主宅裏,連誌淮下樓的時候看到管家,順口問了一句:“昨晚那個人打發走了沒有?”高路明微微彎腰,態度恭敬地道:“已經走了。”“嗯,這件事就到此為止,不用跟少爺說,以後要是在附近看到那個人,就直接趕走。”連誌淮一向都是利益至上主義者,連生既然能猜得出來顧被趕出家門背後原因不簡單,他自然也能,他是不可能會為了一個棄子而得罪顧家的。張怡下樓聽到連誌淮的話,沒有對此做出任何反應,照常吃了早餐後開始跟連誌淮商量起了連生的身體狀況。“最開始是隔幾年難受幾次,後來是一年一次,往後說不定要越來越頻繁。”“你放心,我已經找人來處理了,顧家那邊說等徐家的事情解決了就過來。”“他們家那麽多人,就不能派其他人過來嗎?”“你懂什麽,要是隨便一個人就能解決這種事,我們也用不著被逼到現在這個地步了。”連誌淮說著,臉上也流露出了一抹對顧家的不滿意。連家無論哪方麵都比徐家地位更高,就算是後請的人又怎麽樣,難道不應該看在他們的麵子上把人先派過來嗎?“顧家能行嗎?徐家那位可是一直都沒有起色。”“以前派過去的都是一些小輩,他們這次派過去的是顧午和顧段。”顧已經被趕出去了,沒有意外的話,顧午將來就會繼承他父親的衣缽,成為顧家的掌權人。而顧段也是顧家天賦極高的人,是顧午的長輩,顧午跟顧的幾次外出曆練,都是顧段帶著他們一起去的。“可隻有他們,我還是不放心,咱們要不要在此之前多請一些人一起去?”“你說的也是我正在考慮的,我已經讓人去請其他天師門中的人了。”“祭品也已經找好了,過兩天就能送過來。”管家在一旁聽著先生跟太太說話,臉上始終掛著一抹恪職盡守的表情。然而仔細看的話,就會發現他臉上的表情微微有些扭曲。像是精美的瓷器上,被人為製造出了劃痕。連誌淮跟張怡說到要請個風水先生看看家裏跟公司時,管家安靜地退了出去,往另一個方向走去。連生一早就去公司了,處理完了一堆事務後,感覺身體有點累,站起來活動了一下。他的辦公室在頂樓,連生最喜歡站在落地窗麵前,一邊喝著咖啡,一邊欣賞著底下的風景。路上的行人由於距離太遠,變得跟螞蟻一樣。沒過多久,接到了一通電話,是規兩打來的,聽上去沒什麽精神的樣子。“怎麽了?都在家裏睡一天了還沒有恢複過來嗎?”連生語氣溫和,令那頭的人心裏的委屈一下子就散了個幹淨。“你又不是不知道,每次從你那裏回去我都要睡個三四天,也不知道你去那裏究竟是怎麽養病的。”規兩在床上滾了一圈,突然趴在枕頭上異想天開道:“說不定你的病到現在還沒好,就是因為在那種地方越養越差。”不出意外被連生笑了一下,規兩摸摸鼻子。“那你以後還要過來嗎?”“當然要,不然你一個人在那裏豈不是很悶,下次我過去帶個耳塞,這樣就能睡個好覺了。”“好了,我還有事情要忙,回頭再聊。”秘書推門示意有事要說,連生掛斷了電話。規兩看著結束了的通話界麵,不高興地嘟囔了一句:“什麽嘛。”他房間的窗簾不是那種能完全擋住日光的,更不像連家堡一樣,層層疊疊,一絲光線都透不進來。看到外麵的天都已經亮了,規兩扔開手機出門隨便糊弄了點吃的。本來打算等會出門找其他朋友一起玩玩,結果才放下筷子沒多久,他就又打了個哈欠,迷迷瞪瞪地再次回到了房間。一直到三天以後,規兩這種情況才算是好了許多。他就是個閑不下來的個性,有個精神就想到處瘋一瘋。知道連生忙,也沒去打擾對方,開了車就往酒吧跑。除了連生以外,規兩也有幾個稱得上是朋友的朋友。他心裏挺清楚,這些人跟他交好,都是奔著他爹還有他的身份來的,不過有時候無聊了,他也不介意跟這群人玩一玩。一進酒吧,常在的那幾個公子哥就跟他揮了揮手,讓侍者將他帶到了座位上。沒人給他倒酒,規兩不喜歡喝酒大家都知道,一個人喊著讓人送無糖蛋糕來,一個人喊著讓人送咖啡過來。能在酒吧喝咖啡,也就隻有規兩了。他在眾人讓出來的中間位置上坐下,聊了沒多久,不知道是誰起了個頭,說到了最近的天氣。規兩原本沒有上心,可無意中卻聽到一個人說的話跟他從連家堡回來那天他家老頭子的話一模一樣。江市那天晚上雨就全部停了。“沒有吧,青澄山那邊不就在一直下雨。”說話那人也不知道規兩心底的想法,把手上那杯調得五顏六色的酒一口全部咕咚了下去,喝得麵頰通紅,吵鬧的背景音裏,聲音十分高。“肯定沒下雨,我那天晚上就在青澄山附近,還能不知道。”“建三,你們不會又去飛車了吧?”“沒有,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膽子,平時賽賽車還行,那天剛下過雨,地上都打滑,我就是去看看熱鬧。”富家子弟享樂的法子有許多,不過建三其人一直都玩得很保守。規兩聽到建三的話,一時間腦袋嗡嗡作響,他忽然從座位上站了起來,驚得一眾人都停止了說話,紛紛看著他,擔心是哪裏得罪了對方。“兩、兩哥,你怎麽了?”建三人菜癮大,講話都有點大舌頭了。“建三,你確定那天青澄山沒有下雨?”“確定啊,他們跑了一夜,天擦亮的時候才一起回去,我當時餓得不行,還叫了個外賣過來。要是下雨的話,外賣也不能送過來啊。”他們賽車的地方離青澄山很近,如果那邊沒有下雨的話,青澄山也不可能下雨。可是規兩想,萬一就有這樣的例外呢。也不是沒有那種左邊是晴天,兩步之隔的地方就下雨的情況。但建三的下一句話就讓他的希望破滅,“還有人膽子大要往青澄山跑,不過裏麵實在太恐怖了,晚上還起霧,最後迷了半天路,發現自己一直在山腳下打轉,我們找過去的時候都笑死了,也不知道他眼睛是怎麽看路的,明明出口就在邊上,他愣是在裏麵繞了半個多小時。”建三的話讓規兩有種通體生寒的感覺,後背的汗毛也莫名地立了起來。如果說青澄山那天晚上沒有下雨,那他為什麽整個晚上都能聽到下雨的聲音?不是樹葉的積累的雨水太多,被風一搖往下掉的聲音,就是雨拍在窗戶上的聲音,甚至規兩到現在都能回憶得出來,那天晚上他聽到的聲音節奏。一下又一下,一下又一下,就像是……有人在拍窗戶一樣。規兩臉色陡變,他又想起了一件事。那天晚上,他出門去了連生的屋子裏,根本就沒有把房裏的燈關上,可第二天早上出來的時候,他房間裏的燈已經滅了。當時他以為是打掃阿姨順手關的,沒有在意,可如果不是對方做的呢?規兩並不是一個迷信的人,但他小時候撞過邪,那段時間總是萎靡不振,好像身上有個東西壓著一樣。老頭子找來的道士給他看過以後,果然當天就好了。那道士還給他算過命,說他八字重,陽氣旺,也就是年紀小才會給那些東西鑽了空子,等他長大以後就不需要有這方麵的擔心了。道士離開以後,他也隻是多休息幾天就沒事了。就算以前聽說過顧家的本事,規兩也沒當一回事,但自從那件事後,規兩就開始相信這個世界上真的存在某些自己並不知道的東西了。那時他還沒有跟連生認識。聯想到每次去連家堡的異樣,還有那晚發生的一切,以及連生跟他說過的事情,規兩產生了一個不好的猜想。他連忙拿起了車鑰匙要往外麵走,留還在座位上的人麵麵相覷。建三更是疑惑不已,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問道:“兩哥怎麽就走了?”“不知道,大概是有什麽急事吧。”看上去也不像是生氣了。規兩一路疾馳要去找連生的時候,連生的公司裏也來了一名風水大師。是連誌淮安排的。這同樣是讓公司員工經常感到奇怪的一件事,總裁年紀輕輕,看上去一臉的科學主義,可每過段時間,都會有一名風水大師來公司四處查看,然後改改裏麵的布局。西城那邊的項目有些小問題,連生正在處理,秘書就將大師帶到了他的辦公室。連生一向不喜歡這些事情,對於大師的態度也沒有太親近,公事公辦的樣子,讓對方在上下幾層都看了一眼。風水大師在圈子裏很有名,這趟過來也是連誌淮花了重金。他對於自己的業務很負責,客戶既然花了錢,他當然也會認真對待。隻是連氏企業應該是經高人指點過,除了個別幾個綠植擺放的位置不太對以外,其餘地方具是招財富貴之相。大師將結果告訴了連生,對方就讓秘書將他送了出去。進電梯的時候,正巧那名前幾天做錯了事的員工抱著一箱子剛做好的產品進來。大師往上麵瞥了一眼,就見每樣產品上都印了一個通紅的logo。圖形古怪,透著股邪性,再一細看,那標誌哪裏有半分邪性,分明是光明吉利之意。隻是有一點他很疑惑。“你們老板姓連,可不論本家還是這裏,怎麽產品上麵都印了個‘徐’字?”“什麽徐字?”秘書聽得一臉奇怪,風水大師就更奇怪了。“你不知道嗎?就是這個字。”他指了指電梯裏麵同樣的標誌,“這是一種遠古社會裏會用到的字體,現代字就是‘徐’。”“是嗎?我也不太清楚,也許隻是設計的時候剛巧設計出了這種形狀吧。”秘書跟在連生身邊這麽久,同樣不知道這logo代表的含義。確實,假如不認識這種文字的人,看到logo都隻會以為是某種圖形。風水大師看這字沒什麽不妥,也就沒管。上午十一點,江市高速公路上發生了一起車禍。幸運的是車禍並不嚴重,包括車主在內,都隻受了輕傷。規兩在被抬到擔架上的時候才想起來,他都忘了,自己每次從連家堡回來以後,除了精神狀態會變得奇差以外,那段時間的運氣也不太好。從前是沒有在意,可現在意識到了不對勁,越想也就越驚悚。青澄山上究竟有什麽在裏麵,又或者說,連家堡裏究竟有什麽?規兩送進醫院沒多久,規尚濤就收到了消息,連公司的事情都放下了,第一時間趕來這裏。看到規兩隻是右腿小腿骨折了,別的都沒事才放心。可還沒跟對方說幾句話,就看到規兩又給連生打起了電話,他頓時氣不打一處來,又瞥了對方一眼,最終還是沒有說什麽就離開了。規兩小時候撞邪那回,道士給對方算過命,說他命中會有一劫,跟他將來會交好的人有關。那道士說這一劫並不好解,大概是九死一生。令規尚濤一定要記得順其自然,不可過分約束對方,也不可過分幹預對方,否則連那一生也懸。規尚濤自然不肯相信,可他後來找了無數個算命師,得到的結果都差不多,甚至還不如那個道士。後來規尚濤就很注意跟規兩交好的人,一開始是他學校裏的那些同學,進而又覺得老師也有可疑,直到連生的出現。因為規兩對對方和對其他人不同,他是真的將連生當作朋友的。規尚濤不想規兩走上既定的命運,曾經因為連生跟對方大吵了一架。就在這時,那名道士大限將至,專門找到了他,說規兩的那一生係在顧家雙胞胎哥哥身上。但與此同時,對方讓他切記不可進行任何幹擾。由此,規尚濤才會一直對顧另眼相待,並且對規兩跟連生的交好雖然不高興,但也沒有過份阻止。這回車禍的發生,讓規尚濤一下子想起曾經某個算命師給規兩算過的卦,說是對方活不過二十三歲。規尚濤兢兢業業,自從規兩二十三歲生日後,就一直讓人將他看緊了,生怕對方出點什麽事。外界都說他跟妻子是商業聯姻,其實不假,但他們隻說對了一半,規尚濤在跟妻子結婚以後,兩個人就慢慢發展出了真正的感情。可惜他們在一起還沒有幾年,妻子就因病去世了。對於妻子留下來的唯一的孩子,規尚濤要多寵就有多寵,他現在隻能祈禱顧真的能救對方了。前段時間顧被趕出顧家,規尚濤原本打算將對方帶回來,但想到當初那名道士說的話,規尚濤最終什麽都沒有做。道士說過,他跟連生和顧原本就是沒有任何交集的。要是他破壞了這一點,也就打破了對方說的順其自然。“怎麽不說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