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昭一抬手,太醫人溜得飛快,叫九英忍不住笑了,“陛下這幾日可著實嚇到人了,徐太醫年事已高,奴看著,可經不了陛下這樣嚇幾次。”


    “……”魏昭略有遲疑,“朕這幾日……很嚇人嗎?”


    “是啊。”九英最會察言觀色,知道這會兒魏昭心情不錯,所以放開了膽子,“從崤山回來的時候陛下渾身是血,一聽到翁主不見又立刻就往外走。那架勢誰也攔不住,誰也不敢攔啊,生怕被陛下您提刀就砍了。”


    被他這故作搞怪的語氣逗得微微一哂,魏昭道:“朕也不是暴君,何須如此。”


    瞧他神色,九英在心中小聲嗶嗶:翁主不在的這幾日,陛下您和暴君也差不離了。


    說出口的卻是,“那是,誰不知陛下最是仁慈寬容,也就是擔心翁主一時急了些,奴等也都知道的。”


    魏昭笑了笑,“待會兒沐浴好翁主該餓了,先去備些吃的,簡單點,不用太多花樣,再備一壺酒。”


    九英苦著臉,“陛下,您受著傷呢,還要喝酒啊?”


    “朕隻喝兩口,不礙事。”


    不礙事才有鬼。九英嘀咕著,心道等會兒一定要暗地和翁主說說,絕不能讓陛下喝酒。


    但這點無需他說,也是阿悅早就想到的事。


    魏昭一直就有點酒癮,說是“癮”也不恰當,因為有事時他還是能很好地控製的,但其他時候,用膳配點小酒實屬常態了。


    阿悅渾身泡了個舒服出來,頭發隻簡單擦了兩下,現下還戴著觀音兜。


    她一見屋內情景,就上前幾步,本想拿走魏昭手中酒壺,一思忖,還是站在那兒望著他,“阿兄傷口剛裂開就想飲酒,是不想痊愈了嗎?”


    魏昭溫聲道:“我常年飲酒,隻喝幾杯無事的。”


    九英一聽就忍不住打了個哆嗦,同樣的一句話,陛下對自己和對翁主的語氣相差也太大了吧。


    “阿兄是不是還想說,天兒轉寒了,喝點酒暖暖身子?”阿悅坐在了他身旁,輕道,“既然這樣,也給我倒上一杯罷。”


    “……你年紀尚小。”


    “不小了。”阿悅讓人倒酒,“再過兩年多就要及笄了,而且,當初阿兄開始喝酒的年紀肯定比我小得多吧。”


    魏昭無言,望著燈火下阿悅烏黑如墨的眼和微濕的發。她已經出落得很美麗了,身姿柔軟,肌膚雪白,眼中棲息的光芒是足以與他平視的,確實不能再稱年幼。


    他鬆了口,“那就飲一杯。”


    飲一杯?阿悅當然不會乖乖應下他這句話,而是在喝下自己那一杯後,奪過魏昭指間杯盞,又連飲了兩杯。


    極為短暫的時辰內,她臉上就浮現了紅暈,好在眼神還是清明的。


    她似乎在用行動證明,阿兄要喝可以,你準備喝一杯,我就奪一杯,看你準備喝多少罷。


    對視片刻,魏昭先敗下陣來,“我不喝了。”


    他道:“阿悅倒是膽大,連飲三杯,快吃些點心。”


    阿悅立刻示意九英把那壺酒拿走,這會兒順從地吃了他推來的幾道菜。


    出乎她意料的是,她酒量可能還行,不僅沒有一杯倒,連三杯都隻有一點初次喝酒的不適,並沒有特別頭暈,隻是感覺……身體有些輕飄飄的。


    因著心疾,阿悅一直就沒怎麽接觸過酒,這會兒的感覺頗有些奇妙,讓她不禁想,以後也許可以多喝幾次。


    她默默地吃了好一會兒,魏昭也在緩緩動筷。


    九英拿走酒壺後就十分識趣的到外麵去了,屋內僅剩他們兄妹二人。


    大概有了六七分飽的樣子,阿悅先沒沉住氣,“阿兄,你不問我這幾日的事嗎?”


    魏昭動作頓了下,“阿悅想說就說,不想說,無人會勉強你。”


    他給予了她足夠的信任和自由。


    “……我想說。”阿悅望著他輕聲道。


    魏昭放筷,“好,那阿兄聽著。”


    “我……”阿悅有些不安地飛速眨了下眼,“阿兄應該知道了,是傅二……傅文修把我擄走的。”


    “嗯。”


    “我當時中了他的計,一時沒想到那麽多,醒來的時候,已經被他帶到了一處山穀,找了好幾天都沒找到路。”阿悅不自覺暗中看著魏昭的神色,卻見他一直很平靜,溫和的眼神還在鼓勵她。


    阿悅定了心,“那裏種了很多珍稀的藥草,還有鄭叟也在那裏。鄭叟說、鄭叟說他布置了很久,也拿許多有心疾的人試過,就是為了等我到了年紀後幫我換心。”


    魏昭終於露出驚訝之色,“換心?”


    “嗯。”阿悅點頭,“就是把我的心和另一個身體康健的人交換,這樣就能治好我的心疾。”


    世間無奇不有,醫治人的方法也各種各樣,但不得不說,這種大膽且聳人聽聞的法子,魏昭也是第一次聽說。


    他沉聲問,“然後?”


    “我拒絕得很激烈,犯了心疾,鄭叟不得不把日子延後了,所以還沒來得及做。”阿悅有了玩笑的心情,“不然這時候,阿兄能不能看我坐在這兒都是個問題呢。”


    但魏昭顯然接受不了這個玩笑,眼神有瞬間的冷,當然並不是針對阿悅。


    “再然後的一夜,傅文修犯了狂病,他的手下把我抓去,強行和他關在了一起。”


    魏昭神色不動,心卻顫了下。他當然知道傅文修對阿悅的感情,不管那是一種特殊的癖好還是單獨對阿悅的執念,都避免不了欲|望。


    但他絕不會開口去問阿悅。


    阿悅笑了笑,“我運氣不錯,進去之後沒多久,他就不發瘋啦,反而在那兒夢遊似的說了好多話,我從他口中套出了很多有用的消息呢,也知道他們如今有幾處重兵都布置在了哪兒,還有……”


    她拿出那塊令牌,“還拿到了這個,我不知道這是什麽,但應該很有用吧。”


    定定看著她狀似輕鬆的笑容,魏昭連一眼都沒有施舍給那個令牌,喉間微澀,忽然微微抬起了手。


    阿悅幾乎是瞬間就懂了他的意思,忍耐了會兒,還是主動撲了過去,再度任自己窩在了這個溫暖、寬大的懷抱中。


    她聲音低低的,似乎有些模糊,“阿兄要不要誇我?我這麽厲害。”


    “嗯。”


    阿悅卻在他懷中搖頭,“可是,我不想得到阿兄這個誇獎,也不想這麽厲害。”


    害怕,她早在被魏昭找到的那一瞬、在木桶中沐浴的那片刻就怕過了。隻是這些事,無論何時回想起來都會忍不住骨子裏泛寒。


    如果可以,她一點都不想經曆這幾天,即使這會讓她永遠都不知道傅文修重生的事,也不會額外得知這麽多有利的消息。


    阿悅從不覺得她很堅強,也不希望自己變得多麽厲害,因為她清楚,她本質就是個膽小柔弱的人,但凡有一點可以讓她抓住的希望或依賴,她就能龜縮在這個讓人安心的港灣,不想麵對風浪。


    所以,此時在魏昭懷中,清楚地意識到他會一直這麽無條件地包容、保護自己,阿悅忍不住抬眸,看著他溫潤清透的眼,聲音都不由軟了下來,像祈求長輩愛憐的小孩兒,“我想永遠待在阿兄懷裏,再也不要經曆這些可怕的事。”


    “好。”魏昭抱住她,俯首輕柔吻了她的發頂,他注視著這個看著長大的、如今如花兒一般美麗的小表妹,“嫁給阿兄,當阿兄的妻子,我便能永遠抱著阿悅,好不好?”


    第71章


    他想保護她。魏昭從未有過這麽確定的想法。


    但他並不知道, 這是否是世人常說的男女之間的心悅、傾慕。他看著阿悅長大,本來以為自己完全把小表妹當成小輩看, 甚至還想過要親自為她挑選夫婿,若對她不好,他定會為她出氣之類的事。


    不知是從什麽時候起,心情就漸漸有了變化。也許是當初祖父說要為他們定下婚約、卻聽阿悅對他說了那番完全不似孩子的話後,也許是四年前祖父離世獨留阿悅強撐大局、他趕回宮被她哭著撲入懷中後, 也許是阿悅在他批閱奏折時總安靜地陪伴在身側後……


    如今, 魏昭發覺自己已經無法再想象把阿悅親手交給別人的場景。


    他不僅想保護小表妹,更希望她能一直伴在身邊。


    二人在被祖父那一道遺詔定下婚約後, 曾定下過三年之約。魏昭允諾她,如果她在這三年中有心儀之人, 他會想辦法解除婚約, 不讓她失望。


    而今四年都已經過去,魏昭很清楚,阿悅心中絕對沒有其他小郎君的身影。


    況且他雖溫潤但行事絕對果斷,既已經明白了自己的渴望,就不會畏畏縮縮、猶豫不決。


    所以順理成章地, 就有了此時此刻直截了當的這幾句話。


    這話不僅是對阿悅請求的應答, 也是他在表明自己的心意。


    阿悅並非懵懂孩童了,心智也從來都算不上稚嫩, 他不覺得自己此舉是在仗著她年紀小哄騙她的終生。如果她答應了, 至少說明她對和他共度一生, 是完全能夠接受的。


    阿悅還處在震驚中, 圓滾滾的雙眼維持了許久都沒能回神。


    她隻是一時情緒上來了,像小孩兒撒嬌一樣情不自禁地就對著阿兄訴委屈,為什麽……就突然變成類似求婚的場景了?


    “阿兄,我、你……”她結結巴巴的,話都不會說了。


    “阿悅不願意嗎?”魏昭認真看著她,眼神沒有半分敷衍“此事其實早在一年前就該和阿悅說了,拖到今日已是極限。當初和阿悅的約定依舊有效,你心中……可有他人?”


    阿悅當然拚命搖頭,她長年待在宮裏,連同齡的小郎君都見不到幾個,怎麽可能喜歡上其他人。


    “既然阿悅和我一樣,都不曾對他人有心,那就和阿兄一試,可好?”魏昭輕道,“阿悅所願,即阿兄所願。”


    可能是他生得太清雋好看了,此時的目光也太過溫柔,阿悅感覺自己對這個提議連一絲絲抵觸的想法都生不出。


    再者,她也是想永遠能陪在他身邊的……


    不管是以妹妹的名義,還是妻子。


    這麽一個念頭轉過,阿悅就這樣點了頭,得到了魏昭第二個額間吻,迷迷糊糊也不知怎麽睡去的。


    但是——


    她沒想到,魏昭的速度會這麽快!


    第二天,魏昭就把她給的那些消息和令牌分散交給了幾人,讓他們去查探和布置,再然後自己就好像當甩手掌櫃般,直接帶著她回臨安。


    阿悅從來不知道,他居然如此得雷厲風行。


    回臨安後,魏昭就立刻召來欽天監選成婚的日子,發現有個良辰吉日就在十日後,便迅速讓人準備起來,並著人去給文夫人傳消息。


    再而,陛下和溧陽翁主即將大婚的消息就傳遍了整個臨安。


    對此震驚者有之,但舉朝上下大部分還是雙手讚成,這可是他們操心已久的事。


    陛下大婚的東西其實一年前就準備得差不多了,聘禮儀仗等事宜完全不用操心,就等著這兩個最重要的人點頭。


    本來眾人還奇怪陛下怎麽親自去參戰還要帶翁主去,現在都明白了,原來是去培養感情的。


    這不,一回來就點頭要成婚了,簡直是驚天喜事!


    雖說山東那邊還有戰事,眾人也都很重視,但相比起已經是大齡的陛下成婚這件大事,其他都可以先放到一邊啊。


    阿悅感覺全程沒有自己插嘴的餘地,回宮後,她隻能愣愣地看著身邊人忙碌,不時來給她琢磨一下妝容、看一看鳳冠嫁衣是否合適,再不然就是被幾個嬤嬤齊齊帶著泡著擦那,渾身簡直又白了一個度。


    隻有文夫人回宮後,她才終於有人說話般和她親近了兩句,但還沒過片刻也被文夫人滿臉的笑意驚住。


    嘩啦啦的,她就被一堆平安符、恩愛符、求子符給淹沒了,不知所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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