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村畢竟是我治下的,出了這種事我萬死難辭其咎,”梁方搖頭歎了口氣,“我問過了,他們之所以幫暗門做事,其實也是迫不得已。曹村那個地方,年年鬧水患,莊稼沒收成又被逼著交租,也是實在沒辦法了才跟暗門合作。我也問過了,他們大多數人對其中環節並不了解,劫官銀的過程他們並沒有直接參與,隻是管著盯梢放哨,真正動手的還是宋凡那夥人,好多人甚至都不知道他們攔下的是官差,劫的是官銀。所以我想能不能求蘇大人網開一麵,給他們一條生路。治下出了這種事是我失察,或者我可以代他們受過,畢竟若是我早有察覺,也不至於是這樣的後果。”蘇岑聽梁方說完,會心一笑,他也正在為曹村的事發愁,剛好借著梁方的話就坡下驢:“我還正為難呢,曹村村民人數眾多,盡數帶回京城也不現實,梁大人既然有心,那這件事不妨就交給梁大人去做,”轉頭又看著李釋:“不知王爺意下如何?”“話都讓你們說完了,我還能說什麽?”李釋極其大度地放了權,算是成全了他們背地裏這點小心思,同時又道:“我隻要求一點,不知情的可以寬恕,但不是一味地放縱,罪者當罰,法不立,誅不必,你心裏得有數。”梁方急忙站起來稱是。送走了梁方,蘇岑也算了結了一樁心事,心情大好,方才那點不愉快也煙消雲散了,這會兒賣弄姿態想留下來,不想回去一趟還得再吹一次冷風,倒是不肯走了。不想李釋並不承情,不說讓他走,也不說留人,自顧自坐在書桌前百~萬小!說,眼神也不給一個。蘇岑也不清楚自己是哪句話觸了龍顏,小心翼翼端著茶水上前,試探道:“王爺也還不歇息?”李釋頭也沒抬,翻了頁書:“沒你什麽事了,退下吧。”蘇岑愣了愣,望著漆黑一片的窗外,不想走。故又腆著臉上前,“夜深了,我伺候王爺睡下吧。”李釋眼簾低垂著,不緩不急道:“本王老了,心有餘而力不足。”蘇岑噗嗤一聲笑出聲來,老狐狸原來是還惦記著這茬,難怪對他不冷不熱的。寧親王如今滿打滿算也就是不惑之年,跟老還扯不上關係,再加上多年沙場經曆,眉眼鋒利,氣勢淩利,二十歲出頭的小夥子都比不了。隻是位高權重,旁人不敢僭越,尊著敬著,無端就把他歸到了高人一等的那部分人裏了。這一晚上一連被打擊了兩次,還被頭發半花的梁方一並拉進了老頭子的隊列裏,無疑更是雪上加霜。“王爺不老,一點也不老,”蘇岑強忍著笑安撫,“誰敢說王爺老,那就是造謠惑眾,應該抓起來法辦了,以儆效尤!”李釋不理他。蘇岑自討沒趣,不死心地圍著書桌轉了幾圈,見李釋始終不理睬,撇撇嘴腹誹,什麽書比他還好看?湊頭往李釋的書上看了看,沒話找話道:“商君之法,雖然確有時效,但不免太過嚴苛,隻尊天理,不循人情,刑公子虔,欺魏將昂,不師趙良之言,不避權貴、刑上大夫,終是人心盡散,下場慘然。”李釋總算抬頭看了他一眼:“無商君則無秦,商鞅雖死,但新法未廢,秦國乃至秦朝皆遵其法,成的是大業,功如丘山。”“可他死了,”蘇岑慢慢凝眉,看著李釋隱在燈火陰影裏的眉眼,沒由來一陣心慌,“死了就是死了,留下一個酷吏的名聲,秦國也好,秦朝也罷,跟他還有什麽關係?”“人固有一死。”蘇岑劈手奪下李釋手裏的《商君傳》,“不看了。”“我又不是商鞅,”李釋一愣之後笑了,把憋著氣的小狐狸拉在懷裏揉了揉,“沒由來地撒什麽癔症?”靠在溫熱的懷裏蘇岑才漸漸平複,垂下眼眸遮住眼裏的情緒,他看著李釋拿著那本《商君傳》,就是心慌,就是不安,書上那一句句:禁奸本,平權衡,嚴刑罰,飭政教,他一時竟分不清說的到底是商君,還是李釋。易朝換代,商君最後慘遭車裂之刑,那等小天子掌權後,寧親王又會被如何對待?“我不要你做商鞅,以身獻法,也不要你去重於什麽泰山,我要你好好活著!”蘇岑手裏緊捏著那本書,抬頭請示,目光卻執拗又堅決:“咱們把它燒了行不行?”李釋的手在他背上頓了頓,微微眯起眼睛注視著他,像在斟酌,又像是單純看著他,良久才笑了笑,道:隨你。蘇岑抬手借著燭台把書點了,升騰而起的火光在漆黑的眼眸裏蹭蹭跳動,映亮了那張略帶蒼白的臉。他莫名覺得痛快又解恨。商鞅沒有了,革法明教沒有了,車裂極刑也沒有了。火焰的溫度直逼指尖,眼看著就要燒到手指了,蘇岑還沒有鬆手的意思,李釋劈手奪過,扔了出去。“胡鬧!”李釋蹙眉。蘇岑自覺理虧,他方才走神了,這會兒回過神來,不好意思地揉揉鼻子,小聲辯解:“我剛想扔的。”李釋捏著他的脖頸順下去,本意是順順毛,結果一手下去,突然就愣了。李釋愣了,他也愣了。起床時在氣頭上,衣裳也沒好好穿,全身上下就裹了一件外袍,中衣都沒穿。這隻手什麽阻礙都沒遇到,直接就貼到了肉上。背脊微燙,帶著年輕人特有的蓬勃之氣,隨著他一隻帶著薄繭的手附上來,微微顫抖著,熱情又敏感。李釋心裏感歎一句“年輕是好”,一邊片刻不待地將人一把撈起,幾乎是單臂把人送到了桌上,正對著他。衣帶一開,風光無限。而勃|發之處正欲緩緩抬頭。寧親王眯著眼睛,隻看不動,灼灼的目光卻似有實質,斧劈刀刻一般,直把人看的嗓子發緊,麵色緋紅。蘇岑惱羞成怒,罵了一句“老狐狸”,剛欲合攏衣裳跳下桌來,卻被出聲警告:“別動。”他當即就不敢動了。李釋抬手取筆,借勢畫下一支臘梅,隻取黑墨,花開之處正是點點殷紅。柔軟的筆毛帶著微涼的濃墨在身前遊走,常年不見日光的膚色偏白,襯著黑墨驚豔程度比白宣有過之無不及。蘇岑不敢低頭,他知道自己的反應,也正如那兩朵臘梅一般,芬芳吐蕊,頹靡地不敢直視。筆鋒一轉,逆鋒起筆,欲下先上,欲左先右,堅硬狼毫的鋒勢皆被展露,擦過細微處,有如針砭。蘇岑肩頭微縮,微一張口,自己都被嚇了一跳。這語氣不像婉拒,倒像求歡。“不畫了行不行?”衣襟大敞任人采擷的樣子蘇岑覺得難堪,卻又不好真跟李釋對著幹,謹小又慎微,可憐兮兮地像隻求饒的小狐狸。“就好,”寧親王不為所動,抬手蘸墨,運勢灑下最後淩厲的一筆,從鎖骨到胸前再到小腹,一根老枝將之前的一切貫通起來,老氣橫秋,一氣嗬成。本以為是情|趣之作,卻讓人不舍得移開視線。蘇岑甚至忘了呼吸。直到李釋身上那股檀香味慢慢湊上來,將他吻醒,蘇岑凝眉,不難看出心焦之態,“為什麽畫在身上?萬一洗了怎麽辦?”李釋聲音低沉,帶著蠱惑意味:“你比畫好看。”蘇大人兵敗如山倒,心裏軟的一塌糊塗,蜻蜓點水似的吻過去,燃盡了兩人最後一點理智。寧親王目光陡然凶狠,一撩袍澤,片刻不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