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笨。表哥說不走,就是真的不走。怎麽還不信人了。”金不戮沒好氣:“這次你到底留多久,說實話。”溫哈哈笑了:“瞧瞧阿遼這小模樣,深閨小怨婦似的。”眼見著金不戮朦朧的淚眼要瞪成怒目了,溫趕緊說:“一季。一季好不好。至少為金伯伯過完周年祭禮。”金不戮眸光分明喜悅地跳了兩下,卻別過臉去:“你一個人就夠能吃了,還帶了十二個壯漢來。一季不知要把我家大廚累成何等模樣。”溫大呼淒涼,在床邊哀嚎:“完了完了,阿遼昨天還深情款款說要養我,睡了一夜就變心了!”又沮喪地說:“算了,我去打掃規嶼。那十來個吃閑飯的,幹脆發配到金家工坊,為你開礦打鐵裝鋼錠子。省得嫌我吃軟飯。”金不戮一把扯過被子,蒙頭大睡。&&&同一時間的南海郡,平安治的哨崗,隱秘的院落內。一隻信鴿落於虎伯腕上。虎伯取下信鴿腿上的竹筒,拿出字條。看罷皺起濃眉:“溫又上了金家堡。”阿鷹大駭,拍著桌子站起身:“我們應該回金家堡過年!少爺一個人孤零零的,最容易被歹人趁虛而入。”虎伯沉聲:“胡言亂語。趁什麽虛,入什麽?”阿鷹呼哧哧地喘惡氣。虎伯斥道:“你該好好自省。溫此來,十二名騎士隨行。怎的過南海郡時未被發現?”“跟了十二個人?!”阿鷹不可置信地搶過字條。信報兢兢業業,對敵情描述細致:溫一行如何雄赳赳氣昂昂地進了麒麟鎮,如何抱著金不戮縱馬飛奔,如何從鎮中強行帶走郎中上了金家堡……生動異常,一字不落。阿鷹看得目眥盡裂,將字條揉成一團,震成碎片:“少爺病了。”虎伯沉沉道:“少爺已經成年。一點小恙,幾個賊人,自能定奪。溫此來大張旗鼓,定有蹊蹺,這才是我等應當防範的。”“什麽蹊蹺。”阿鷹恨聲道,“爨莫揚向來鋪張,溫那臭小子與他不和,在排場上總輸陣仗。這回不知花了沈知行多少錢,來比闊而已。”虎伯一忖,想到千裏快騎送鮮花一事,也有些猶豫。道:“總之,溫一到,沈知行動向便值得懷疑。靜觀其變。”“要報大師伯?”“……暫時不必上報。先盯緊溫,探探魔宗有何陰謀。”&&&金不戮好得很快。隻過兩天,便可自由行動。正月十七這天,帶著溫下了規嶼,拜訪各家主顧,送上利是紅包。金家堡在麒麟鎮和周邊鄉村有些產業,良田和店鋪外租,以及經營金家金器的鋪子,主顧不少。金不戮身上帶孝,依照俗禮不進店門。正好溫這位“表哥”在,送紅包和說吉祥話的事便交給他了。溫長得好看,嘴巴又甜,身邊還帶了個會粵地白話的武士,扮作隨從。做起來簡直不要太得心應手。他換了一身喜慶衣服,頂著真誠又燦爛的笑臉。每進一家的門,好一通誇,全家上下每個人誇得都不一樣,祝福的詞兒也一套一套的。末了,雙手奉上大大紅封包,簡直能把人高興壞了。其實他哪需要做這麽多呢。臨街的店鋪,溫往裏麵一站。過不多久,便有逛街的大姑娘小妹妹進來買東西了,一眼一眼瞅他。貨物都在不經意間多賣了好些,掌櫃們簡直想把這位表少爺長期留下。膽子大的姑娘們,或者有以說媒為營生的婦人,幹脆上前套話。問他誰家小公子,怎麽如此麵生呢。白話會不會?要不要教你幾句?溫笑意甜甜的,向遠處一指:“在下金少堡主遠親。他表哥!”金不戮站在遠處,一望他那嬉皮笑臉的模樣,就知道他在說什麽。於無人注意時,遠遠瞪他一眼。後續的日子裏,更不知道幫溫表哥打發了多少提親的鶯鶯燕燕。有一次還拿著女方八字問他:“這姑娘不錯,與幽州有遠親,離你近。和你同歲,明年一起成年,正好辦喜事。”溫一揚下巴:“不是秦家的女兒不娶!”秦家乃粵地望族,去年夏天曾有意找金不戮說親。金不戮都不知溫聽哪個媒婆說了秦家什麽的。臉立刻就沉下去。溫趕緊抱住他:“當然了,秦家的女兒表哥也不娶!阿遼為什麽生氣?難道你想娶?”“今晚沒飯吃。”金不戮起身走了。拐杖拄地拄得咚咚響。“誒?表哥正長個兒呢!會餓成矮子的!”第121章 120. 疼疼溫陪金不戮拜訪主顧,花了兩天時間。這天下午收了工,卻沒回規嶼,馬車向相反的方向奔馳。溫望著車窗外的道路,知道是往南海郡方向。做出驚慌模樣:“阿遼要把表哥拿去賣了?”金不戮抿著笑:“嗯。招蜂引蝶的,搶盡我這少堡主的風頭。將你賣了。”溫一口白話,學得挺快:“表哥好驚啊!”抱著金不戮說自己嚇得喘不上氣了,一定要親一下。金不戮推了他一把。兩少年一路打鬧,馬車飛奔。掌燈時分來到南海郡內。其時區劃,四海有州郡府鎮四級。麒麟鎮是南海郡下屬一個鎮。二者中間雖然隔著一級,距離卻很近。橫跨幾個村莊,一個半時辰便到了。南海郡臨海,水深而寬廣,是天然大良港。當朝與東部南部的海上貿易、政治往來,乃至民間活動,都經此港。就連南北外邦之間的海上往來,也會在南海港停靠補給。周邊又有重兵沿海把守,安穩異常。因此,南海郡富庶繁華,充滿新奇而蓬勃的力量。各種物件,鄴京還沒有,南海便已普及。馬車行於街道之上,姿態各異的新奇玩意兒、奇裝異服的外邦人、穿著熱辣的異域姑娘、袒露小麥肌膚的水手小夥子們……讓人目不暇接。溫也隨沈知行走南闖北,但常年更多見金戈鐵馬。鐵血朔風舔舐的北國風光,和這等透著異彩的南國風情,大不相同。就算和他熟悉的人間天堂杭州相比,南海也有自己的韻味。他近來幾次途徑南海。一路上不是在追命便是在逃命,根本不曾有心多逛上一逛。如今到了南海郡城內,旁邊有金不戮陪著解說。耳邊聲音娓娓,細膩而柔軟。溫聽著,新奇地望著周圍一花一草,心裏深深愛上了這個地方。到底是因為這塊土地足夠新奇熱鬧,還是因為生長在這裏的人足夠可愛。已經分不清了。&&&南海郡中心的達川大道上,客棧林立。白雲小築位置偏裏,安靜卻又交通便利,是金泰最喜愛的地方。老板也是金家堡主顧,常年給金家開有三個套間,以便他們來往談生意用。金不戮和溫,今夜便留宿於此。金泰去世後,金不戮隻來過這裏一次。再次前來,心中湧起懷念。站在房間門口,想起父親音容笑貌,一時間思緒深深。溫從背後走來,環住他肩膀:“阿遼,外麵好熱鬧啊。帶表哥逛逛吧?”金不戮回眸看去。溫說是要去出逛逛,但眼眸裏全都是關切和擔心,分明是想將他從哀愁中拽出來。金不戮心裏頓時有暖流淌過。便拉著他的手:“走,帶你去看看。”&&&達川大道兩側商鋪繁盛,更是四通八達地交叉著大大小小的巷子,裏麵也是各種店鋪,徹夜不眠。有點著長明燈的,有幹脆用夜明珠招攬客人的,還有穿著甚少的舞娘和袒胸露腹的力士在門口擺把事攬客的,簡直不要太熱鬧。好吃的、好玩的,就數不勝數了。有一家賣鮮活海鮮的鋪子,水缸裏養著新鮮章魚。溫雖在麒麟鎮見過,卻沒吃過。有些好奇,問了幾句價錢和吃法。金不戮不想他吃。說他挑嘴,不會喜歡吃的。沒想這麽一激,溫立刻點了一隻。金不戮見他下手了,便不再阻攔。隻在一旁瞅著。異邦老板豎起大拇指,嗚哩哇啦讚美溫的勇氣。當著他的麵,將選中的小章魚極其利索地處理了。在調料罐子裏稍微捏了捏,生著就遞過來。溫接過,一邊瞪著金不戮,一邊捏起一根還在纏繞揮舞的章魚腿,啊嗚一口塞嘴裏。殘肢不屈不撓,甫一進嘴,立刻用吸盤吸住了溫的舌頭。外加腥氣撲鼻,縱然被調料煨過,也絲毫沒有降低。溫差點吐出來。卻又不想被金不戮看扁,生生把一條章魚腿囫圇吞了。吞完又覺得後怕:“阿遼,表哥的肚子會不會被章魚腿戳穿啊!”金不戮被他逗笑。溫見他笑顏明朗,自己突然就有些發懵。二話不說,又往嘴裏塞了一條章魚腿。這一回,腥味依舊,溫表哥也照咀不誤。愣是吃出一絲絲鮮美,一絲絲甜來。還有家店鋪,擺著一人多高的巨大蚌殼。裏側白潤如玉,雕一尊細膩逼真的水月觀音像。金不戮介紹說,這巨大蚌類叫硨磲。硨磲的殼乃佛家七寶之一。溫聽罷,當下要掏金葉子買來送他。金不戮製止了:“原本的硨磲珠子和雕飾,都是用死物,尚值得收藏。而今因為海路通暢,硨磲成了搶手貨。很多商家為了倒賣,將活硨磲剝殼殺掉,造孽許多。我們還是不要買了。免得助長了這股風氣。”說罷,自行先走了。溫望著他的背影,愣了片刻。突然驚醒一般,四下望了望,飛身拐進店鋪側的小巷子,用極快的速度,在暗處做了個曼陀羅徽識記號。又從房頂躍了出去。金不戮走路很慢,是以完全沒發現異常。一回頭,溫已經走在身邊了。兩人行後,硨磲鋪子的另一邊,一條人影閃出,在背光處默默盯了他們的背影片刻,便再次隱入人群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