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紫殷又走近,凝視著他驚惶無措,毫無防備的雙眼。“你看,你隻會在這兩種可能裏選擇我。因而當你的權勢和我相衝突時,你選擇權勢,沒有來選擇我。”“我那不是為了權勢!”他又退了半步,聲音發啞地吼出聲來,“我是沒有辦法,我不想死,也不想你死……”“我也不想死。”謝紫殷居高臨下地看他,好似對他這一瞬的狼狽失措有些驚訝,“你為什麽這個模樣?你不想死,你無能為力,我都知道。可我也不想死,我更不想死在你的手裏,你知不知道?”他動了動唇,半個字也吐不出來。“那一年,我尚年輕。”謝紫殷溫柔地笑,“那是我第一次對一個人動心。我心悅於他,願意給他所有我能給到的東西。我知道世人怎般評判他,帝王如何利用他。我知曉他有許多身不由己,明白他有很多苦衷。”“所以我不會怪他沒能救下我的族人,我隻怪我自己彼時不夠強大。”“可我還是會恨他,恨他寧肯自作主張要我去死,也不願問我一句,我怕不怕死,我想不想死,我會不會因為他刺過來的每一劍感覺到痛,感覺到絕望。”“霍皖衣,難道我不會痛嗎?”他聽到謝紫殷這樣問他,一字又一句,如刀劍加身,剖心刺骨。才放晴的天忽而聚起烏雲。淅瀝瀝開始下雨。他無從應答這句話,晶瑩的水珠凝在他睫羽上,分不清是他眼底籠出的淚花,還是真正的雨。“罷了。”謝紫殷歎息著說,“那一年,我們就不該在桃林遇見。”他心中緊繃的弦由此斷裂。一瞬間。霍皖衣好似聽到什麽東西在耳邊炸響,碎成粉末般,伴著雨聲。他眼前滿是水茫茫的霧氣。他想:謝紫殷後悔遇見我了。於是那一直支撐著他的東西終於碎裂了。他心口劇痛,猛地吐出一口血來,眼底蒙黑,昏倒在謝紫殷的懷裏。作者有話說:最後再小虐一把就和好了!!大結局後番外會先寫玉生和梁神的,如果不吃這一對可以跳過番外一。_(:3」∠)_第144章 回京“巧啊,當然是巧。的確是很巧,”站在門前的陶明逐一身白衣,冷冷笑起,“我才從坪洲離開不久,怎的這般倒黴,就攤上了你們兩個。”他也不顧謝紫殷的表情,抬起下巴覷向屋內:“說說罷,你得了心疾還不夠,偏要讓他也嚐嚐罹患心疾、苦痛難忍的滋味?”謝紫殷看他片晌,淡淡道:“既然是心疾,那為何還昏迷不醒?”“……”“你還好意思問我?”陶明逐瞪大眼睛,“他心神受損,又吹風淋雨,自然是因著風寒才遲遲不醒。”謝紫殷道:“藥呢?”陶明逐又是冷笑:“我有藥,但我覺得你病得更厲害。要不我還是先治治你罷。”謝紫殷挑眉:“你為何來江州?”“……嗬,問得好。”陶明逐:“家中長輩讓我多去遊曆,去多看看人間的疑難雜症。”“真巧啊,我就又遇到你們。尤其是遇到了你。”謝紫殷道:“這未嚐不是緣分。”“我不想要這緣分。”“你好端端怎麽把人的心疾都給逼出來了?”陶明逐道,“你不想活也就罷了,怎麽,黃泉路上一個人走,謝相大人還會害怕啊?”謝紫殷微笑道:“陶公子對我似有許多不滿。”陶明逐道:“誰讓本公子醫者仁心,一想到這霍皖衣的心疾都是你害出來的,我便把你看成殺人凶手一般,恨不能把你抓了下獄。”謝紫殷不為所動:“陶公子說笑了。”“嗬。”“我即日就會動身離開。”謝紫殷忽而道,“陶公子與我一同走吧。”陶明逐道:“憑什麽?”謝紫殷轉身,臉上依舊有兩分笑意:“陶公子不是醫者仁心嗎?你難道要讓霍皖衣死在回盛京的路上?”“……”回往盛京的車馬又添了一輛。霍皖衣窩在被子裏,周身寒涼,額上卻滾燙,熱汗捂在衣下,令他臉色潮紅。陶明逐看他這模樣就牙痛頭疼。“換了。”話音落下,搭在他額上的帕子便被換了一條,暫時緩解了些許熱氣。陶明逐道:“我隻以為謝相大人的心冷,沒想到謝相大人的心也有細致的時候。”謝紫殷捏著帕子的手一頓。他偏頭看了陶明逐片刻,微笑道:“我也沒想到陶公子的嘴也有這麽尖利的時候。”“因為本公子倦了。”“遇到你就準沒好事,”陶明逐道,“我當初為什麽會喜歡你這種人。”謝紫殷斂下眼簾。他說:“因為世人都喜歡假象。”好的亦或壞的。完滿心中所想的假象,即是世人所求。而他恰好曾屬於陶明逐所想要尋求的那一類但他終究不是。所以癡迷狂熱,隻是刹那間的事情。抵達盛京的時候,風雪大盛。梁尺澗早些時日得了消息,一早就候在府前等人。等車馬臨街,他踏上馬車,抬眼就見霍皖衣麵色蒼白地坐倒在側,兩旁分別坐著人。梁尺澗先向陶明逐點了點頭,溫和道:“陶公子好。”隨後轉頭看向謝紫殷道:“霍兄為何會生病?”語氣便算不上友善了。謝紫殷似笑非笑:“你在問我?”梁尺澗道:“人是追著你出的盛京,我不問你,我去問誰?”謝紫殷眨了眨眼。他了悟道:“確然如此。”然而他沒有應答梁尺澗的問題,反而側首湊到霍皖衣耳邊,笑著說:“霍相大人,你看,現在的你我相較,是我什麽都沒有,而你什麽都有。”“我什麽都沒了,你連我都不放過嗎?”他這般輕聲細語說話,除去霍皖衣,誰也沒能聽到。說完,謝紫殷動身欲走。霍皖衣眸底微顫,抬手拽住他的袖擺,嘶啞道:“別走……”“……別不要我。”謝紫殷一頓,折扇在他腕間拍下,順勢將他的手推開。馬車輕晃。是謝紫殷走下了馬車。解愁這一路上見識太多自家兩個主子的牽扯推拒,她有心留下,也至多隻是有心。眼看著謝紫殷越走越遠,她慌忙跳下馬車跟上。“……霍兄。”梁尺澗滿眼擔憂地看著霍皖衣。後者晃了下神,周身氣力都似被抽空,聞言,露出個蒼白無力的笑容。“勞煩梁兄來為我接風。”霍皖衣說。盛京最不缺的便是流言蜚語。昨日盛景,今日黃花,總有一樁故事會化作人群玩笑,說書人紙扇下的荒唐話。謝紫殷回到的盛京的第二日,霍皖衣便撐著病體趕赴早朝。於朝議之上,他出列,向葉征討求了一件事。為謝氏翻案。這件事來得太讓人錯愕驚訝。蓋因謝紫殷曾有無數的機會為家族翻案,可卻一次也未提起。好似謝氏就此掩埋在黃沙之下,於是曾經的恩恩怨怨,都隨著歲月流逝而一筆勾銷。且霍皖衣求葉征為謝氏翻案,更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和謝紫殷之間,合該是不死不休的局麵。卻不知為何兩個人都未曾按照旁人的想法過活,反倒幾次三番出人意料,令人揣測不安。謝紫殷如此著急帶他回盛京,也不是想要他為謝氏翻案。霍皖衣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