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殺的,還真是自己娘。


    而且聽起來,還是個在原身死前就將自己賣掉,導致原身一頭撞死在龍窯前的親生爹娘!


    天崩開局!


    這信息簡直太讓人震驚了。


    上輩子碎骨的痛意席卷而來,加上頭上的痛意,葉青釉眼睛一閉,又暈了過去。


    這樣的父母著實有些嚇人。


    葉青釉期待自己一夢醒來,就可以喝到自己暴躁老媽煲的雞湯,最好是告訴她師兄因為開車撞人已經被抓。


    但,葉青釉並沒有如願。


    她再一次睜開了眼睛,而周圍的環境,從窯室變為了一間不大的小屋。


    屋內冷冷清清,身下是硬到讓人後背發痛的土炕,她的耳朵向來靈光,輕而易舉就能聽到土炕稻草下似乎有小蟲子在爬動的聲音.......


    沒有回去,這世界已經將殘忍盡數顯露無疑。


    葉青釉深深吸了一口氣,勉強從床上撐起身體,下意識的摸向額頭,卻發現額頭上的傷口不知何時已經被人悉心包起。


    葉青釉喘了許久,這才將自己腦子裏的碎片重新理順,分析出了自己現在到底是個什麽情況——


    原身也名葉青釉,今年還不到十二。


    這戶吵吵鬧鬧的人家姓葉,是龍泉當地的一戶製瓷工匠之家。


    當家的葉老爺子今年四十八歲,和老妻黃氏生了三子一女。


    最小的女兒已經出嫁,而三子分別叫做‘葉守錢’‘葉守財’‘葉守富’。


    錢,財,富,三字充分寄托了葉老爺子想要發大財的夢想。


    他年少時候為了這個夢想而奔波,拜師學藝,苦練技藝,就為了像那些大匠人一樣,一器萬金,名揚四海。


    但很可惜的是,葉老爺子奮鬥多年,也就是普通匠人的水平,平的宛如一潭死水,始終在勉強糊口的水平線上掙紮。


    葉青釉的老爹是葉家的老大,名為葉守錢,比自己那兩個同胞出生的弟弟要大上兩歲,今年剛剛三十冒尖。


    按道理來說,這種匠人之家,當家人都會將自己的全部手藝傳給自己的大兒子,讓自己的大兒子繼承家業,小兒子出門打拚。


    但,葉家剛剛好與眾不同一些。


    葉老爺子的老妻黃氏,在生大兒子的時候是頭胎,沒有生產經驗,胎位又不正,生孩子的時候痛了足足三天,才將大兒子生下,所以一開始就不喜歡這個大兒子。


    等葉守錢稍微大了些,性子沉悶,嘴笨木訥,又不如兩個弟弟一樣會說話,腦子靈關,便又矮了一等。


    葉守錢每每想要學製瓷,每每被拒絕,被告知‘你那麽笨,學不好的,別在這裏礙事打擾弟弟學習’‘別做出來一堆廢瓷傳出去給葉家人丟人現眼’.......等等。


    但事情總有轉機。


    那時候,官家有命令,各地的匠人之家,每家每戶都要實施‘差雇’。


    所謂的差雇,就是帶有強迫征調性質的取用,官家會按市場價向工匠支付工值。


    當然,大家也明白,這種市場價過官家一手,差役一手,底下人一手,所剩無幾。


    匠人們討厭這種時間和報酬明顯不對等的活計,葉家自然也討厭。


    一番決定之後,葉家人還是決定教教葉守錢學習青瓷,順便將葉家所有的差雇活計都交給他。


    葉老夫妻二人偏心偏的驚天動地,巴不得將自己那兩同胎而出的兒子捧在手心......


    可偏偏,隻有葉老大最最爭氣。


    葉守錢在根本不受偏愛,每次父親傳授兄弟技法,都將他推出門去並不給他觀看的情況下,仍然憑借自己的天賦,參悟到了青瓷製作的絕技‘跳刀’。


    所謂的‘跳刀’,指的是高速旋轉的坯體上抖動著刀,用剮、刻、拉等技法,將千“線“萬“點“劃刻在坯體上,形成效果各異的紋飾。


    這在現代青瓷中的一種常用裝飾技藝,幾乎能算是必修課。


    可在古代,這門技藝非常特有,即使在業界,也很少有人了解。


    葉守錢能夠做出花樣新奇的青瓷,而且頗為受歡迎。


    葉家人快要樂瘋了,索性將家中一切事物都推給了葉老大就等著吃香喝辣。


    可好日子沒過多久,葉老大的手傷了。


    匠人的手是第二條命,葉老大的手傷了,把控不了力度跳刀,自然不可能做出從前那些精美的瓷器,也無法應付差雇。


    而葉青釉的噩夢,就是這麽來的。


    一家子趴在葉守錢的背上吸血,而在無血可吸之後,又不放棄將他最後一些骨肉吃幹抹淨。


    葉家人默認之前所有的一切征瓷都是葉守錢負責,甚至連葉守錢都以為都是自己的活計。


    但這本就是荒唐的事情。


    因為差雇是按人頭雇的,給出的份額也是一大家子,四五個匠人的份額。


    葉守錢手還好的時候,一件青瓷就能抵得上十件,二十件普通青瓷,但他如今手傷了,哪怕是日夜不休,也是補不上的。


    在這種情況下,葉家的二兒媳婦,也就是葉青釉昏倒時在耳邊吵吵的那道尖利聲音,給葉青釉的老娘出了個餿主意——


    ‘將孩子八十兩賣給大戶人家當丫鬟,拿著八十兩銀子,買別家匠人做的瓷器,交上去就能應付差役。’


    回想起此處,葉青釉隻能緩緩在心裏吐出一個6。


    在她看來,這是很離譜的事情。


    差雇年年有,而且看頂上那位官家的意思,最多的時候,一年能夠征三次。


    這回要是賣閨女,下回怎麽辦?


    賣媳婦?


    賣自己?


    太離譜!


    可這是如今的葉青釉才有的想法,原先的小丫頭不懂,白氏也不懂,她本來就是個走貨郎家的女兒,沒什麽見識,膽子更是小。


    聽葉青釉二嬸洪氏三言兩語這麽一震。


    聽了幾句——


    ‘在官家落了手印,完不成交不上的話全家要被抓去服徭役,到時候葉守錢就得死在苦寒之地!’


    ‘有什麽可猶豫的?!也就是青丫頭有副好皮囊,換作別人,還不一定能賣上八十兩呢!’


    ‘說是賣女兒,實則是去過好日子!誰不知道那柳家是龍泉數一數二的大戶,在他們家當丫頭,尤其是主子身邊得臉的丫頭,可比一般人家的小姐還要風光呢!’


    ‘怎麽不必待在你這裏吃糠咽菜好?!’


    白氏不怕苦。


    最最不怕。


    洪氏勸了兩句,便知道從哪裏下手,一直在用那長指甲指著葉青釉的舊衣服和光禿禿,不帶一點兒發飾的頭發,大嗓門朝著白氏進攻。


    白氏被這最後一句話震的落了淚,終於明白自己給不了自己孩子的生活。


    她,點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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