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隻是荒,並非一無所有。


    “魙鎮”融合失敗的土地依然是土地。


    林木,飛鳥,乃至野獸都猶然還在.


    甚至,宋成沿途還遇到了不少人,那些人看起來像是積雷山附近村子的村民,在被那黑光淹沒後就也來到了此處。


    這裏的土地雖無太大危險,但每日都在變化。


    哪怕是睡在一起的兩人,在早上醒來也可能相隔百裏。


    而宋成,縱然化出法天象地的離火鯤鵬,一展翅便是數十裏,然後隻朝著一個方向狂飛,卻也如在如來佛的巴掌心,縱然飛了不知多遠,卻依然無法逃脫。


    他飛得快,這片大地的變化卻更快.


    許久之後,宋成也算是確定了:無論他往哪個方向去,隻要沒能快到一步超脫出此間範圍,就會被拉扯回中心。


    這片土地好似不允許任何人離開。


    於是,宋成開始嚐試各種法子,他嚐試飛的很高很高,然而在高到一定程度,卻又會被拉回低空。


    他試圖破壞這片荒原,但這片大地本就活躍,幾乎無時無刻不在變,其上還殘存的山巒像搞著玩兒似的,一會兒在這,一會兒在那。


    但宋成沒有放棄,他日複一日地嚐試。


    在嚐試過程裏,他也非一無所獲。


    他意外地在一次土壤的變化中發現了一絲殘破的陰舍。


    那陰舍原本想來不小,但在毀滅中被強烈拉扯,幾乎消失,其漂浮半空,本也無法進入。


    但宋成的“九重幽塔”卻將其吸入,然後進入。


    殘垣斷壁的幽舍裏,藏著積雷山山神所留存的東西,雖然有一部分消失了,但卻還有一部分留存————一些殘破到無法辨認的功法紙張,一些零碎的好似是日記的東西,以及一塊有著一朵“墨梅”標記的看起來像是令牌的信物。


    宋成將三者轉移到了幽塔。


    功法紙張,沒什麽價值,其中零碎之處透露了些“修煉法天象地”的精妙之處,至於“地級丙品”的功法竟是存在記錄的,但確實零碎無比。


    如此看來,積雷山山神的話未必是真。


    什麽摸著石頭過河,什麽到了人間滅絕才想到辦法純粹扯淡。


    人家一開始就是奔著“滅絕之地,奪舍山河”去的。


    然而,這零碎的功法,再結合日記,卻讓宋成對於“滅絕之地”的突破之法有了大體認知,同時知道山神告訴他的那些“突破法”十有八九不錯。


    想來也是,積雷山山神隻要融合了魙,那就徹底無敵了,他要得隻是拖住時間,又豈會冒險說謊以被別人看出破綻?


    至於為什麽寫日記?


    宋成猜測,當“鎮”被“囚禁”在某地數千年,寫日記.至少能讓自己不發瘋吧。


    而“墨梅”令牌,宋成在幽塔裏握著,卻無反應。


    但他一旦神魂出竅,握著那令牌,便隱約有了幾分玄奇回響,仿是深海濤音,天畔歌聲,縹縹緲緲,不知連接何處。


    宋成一邊研究這些,一邊尋路。


    如此不知過了多久,他發現這片大地的“活躍度”降低了,“拉扯頻率”沒有那麽快了,如此在一次突然爆發之間,他才憑著極快的速度猛然竄出了荒原,來到了一片有顏色的世界。


    白雪落地,黑色土壤似黑點犬的犬皮,一些長青的枯萎的樹杈交雜一處,再遠處還有嫋嫋炊煙.


    “出來了終於出來了。”


    宋成心中陡然閃過猜測。


    也許這“混沌旅途”才剛剛形成,所以活躍無比,但經過了一段時間,則平穩了些。


    而這一個鎮和一個魙形成的.想來根本無法和大陸和大陸之間的“混沌旅途”相提並論。


    蘇夢真說過“混沌旅途像是一塊塊混沌破布縫補而成”的,積雷山這種程度充其量就是一小塊破布吧.


    想到大陸外圍,可能死了很多的魙和鎮,宋成隻覺這個世界的水深的可怕。


    諸多念頭閃過,他眸子裏的出神之色微微收攏,隨後行走向遠處那煙火的小鎮,感知放開,傾聽鎮中百姓的對話。


    這不聽還好,一聽,竟是徹底楞了。


    熙攘街頭閑言碎語,官府衙門各色衙役,種種信息都說明了一件事:如今改朝換代了,新皇朝名宋,大宋。


    宋成再一掃麵板,稍作計算,就知道距離當初自己進入積雷山已經過去八年多了。


    八年多.


    商朝已改。


    宋成再不等待,騰空而起,在滄海般的雲絮上化作鯤鵬,快速往自己心目中的皇都而去。


    他是萬萬沒想到,這到了高境界,別說修煉了,就連打一架也是以年計算的。


    他不過是領兵外出滅了積雷山山神和大夫,居然就過了八年。


    八年


    阿庭已經四十吧?


    這讓他心中生出一種難言的情緒。


    神靈般的魔影遮天蔽日,縱在雲層,卻依然在大地山川河流投落那掠地而過的巨影,而留下當地的諸多神話。


    對於普通人而言,宋成就已是神靈。


    可神靈也有悲傷。


    他能毀滅,卻不能救贖。


    他能長生,卻不能將自身壽元分給最重要的人一點。


    皇都


    宋王府的一大家子已經徹底搬入了皇宮。


    自宋安建立不世功業返回皇都後,趙華將一切轉讓,而不到兩年,宋安直接“三請三讓”,承了“大商天子主動禪讓的皇位”,改朝為宋。


    宋安在成為天子後,剛幾年還勵精圖治,將從前“江湖各派各管各地”的模式改了改,變成了中央集權,可在這些事兒做完後,他卻忽的發現自己迷茫了.


    他功業甚廣,將大商版圖拓展到了萬靈帝國。


    他實力已入氣境,哪怕再怎麽修煉,今生其實也就止步於此。


    他權力之大,已成開國天子,並且集權中央。


    至於長生不老藥,他也知道“蟠桃”的真相,知道這世上怕是根本沒那東西了。


    這一生,還有何求?


    突然失去了方向的宋安忽的意識到了自己似乎還有一件事能做,那就是————縱情享樂!


    於是,宋安開始了“寵信奸佞”、“後宮佳麗三千人”、“大修宮殿”等等模式。


    童娘子罵過他很多次,每次他都乖乖認錯,可在童娘子去閉關後,卻轉眼變本加厲,同時將那些膽敢告秘的人給直接殺了。


    然而,縱然在外再如何胡鬧,但對於安晨魚,蘇凝玉,乃至是如今的宋庭長公主,宋墨公主卻是極好。


    同時,他也在秘密四處尋找父親下落。


    但,對於父親的神出鬼沒,他早就習慣了。


    活了快四十年了,他也活明白了:父親和他根本不是一個世界的人,父親就是高高在上的神,就是天,所以他“天子”之名,算是名副其實了。


    這一日,宋安隨意處理事務,便又悠閑地坐上羊車。


    車也無人禦駛,便是自個兒在皇城裏亂轉。


    這是宋安最近才想到的一個玩樂法子————羊車停到哪兒,他就會在哪兒下車,然後看到的第一個年輕美人就是他今晚的寵信目標。


    他接收了趙華秘密培養的四象衛,自己又親自培育了幾支神秘勢力,同時還一手操辦了在萬靈帝國行動的“祈靈衛”,再加上他本身又是戎馬多年,宋家大公子可以說,在整個皇都能夠說他的人一隻手可數。


    可如今哪還有人敢跑去報信,跑去告訴那幾人宋安如此荒淫無道?


    噠噠噠.


    咩哎哎哎


    拉車山羊似乎被冬日生長的香草吸引,往某處而去。


    宋安躺在馬車奢華溫暖的毛毯裏,醉意盎然地盯著黑暗,看著那簾布一掀一掀投入的光明,隨意抓著酒壇,仰頭狂灌,耳畔聽著外邊鬧市的喧囂和匆忙的避讓聲,隱約間居然還能聽到一些對於“經文”的探討,那其中包括玄武觀的道經,以及如今皇朝推行的孝經這《孝經》也不知是誰推出來的,他覺得還行,就用了。不知為何,他忽然想起如今的大姐和三妹。


    大姐那麽厲害的人,如今卻


    三妹更是傻了二十多年了.


    生命如此脆弱,正如市坊所傳——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來明日愁,及時享樂,才能不辜負此生。


    如今這局勢,固若金湯。


    隻要他宋安活著,隻要玄武觀還在,那麽一切都翻不了天。


    這也是宋安能如此安心地去享樂的緣故。


    咩咩哎哎哎.


    羊車速度越發緩慢,似乎今日的溫柔鄉就要落在這裏了,宋安打了個哈欠,掀開簾布,往外一瞧,醉醺醺的眼瞥了瞥,好像是哪個學士家的宅子。


    “就這兒吧。”


    “咳咳咳”


    強烈的咳嗽在空寂的園裏回響,伴隨而來的是急促的“長公主”之類的宮女聲音。


    婦人衰老的似乎比尋常人快了不少。


    如今才不過四十,就已白發生了許多。


    她的身子骨就連皇宮鋪設地龍都無法溫暖半點,就算終日捧著暖爐也還是冷的。


    早年冷,到了中年就開始吃大苦頭了。


    婦人如今抱著一隻兔子暖爐,坐在毛毯的藤椅上,前方則是諸多宮女抓著儀仗扇形成扇牆,為其遮蔽冬日寒風。


    “咳”婦人垂首,看著兔子暖爐。


    暖爐如此可愛,但她已不再可愛,且飽受寒體之苦。


    她沉沉欲睡,無力地看著遠處,縫製小動物的事兒,她已不再去做了,不是懶了惰了,而是累了倦了乏了


    如今的她每天哪怕隻是做一點事,都會全身刺痛,那種痛不在肉裏,不在骨裏,而是一陣陣難以想象、疼到讓人想自殺的痛。


    她忍著這痛,日複一日,年複一年。


    縱有許許多多的人為她看病,縱是靈丹妙藥下去許多,卻從無用處,反而變本加厲。


    她麵色蒼白的看著遠處,身子骨瘦的像一陣風就能吹倒。


    她看著天邊,忽的又想起那個男人。


    可旋即又害怕起來。


    在那個男人眼裏,她一直是可愛的女兒。


    但現在的她,縱然自己對著銅鏡,也已察覺不到半分可愛了。


    一聲長歎,在凜冬裏響起。


    晴光照落,卻又有小雪飄零。


    “下雪了。”有個宮女輕聲道。


    再一個宮女道:“長公主,我們回屋吧。”


    婦人裹了裹厚襖,點了點頭。


    她還記得小時候,她很愛下雪,下雪天和那個男人一起堆了雪兔,那個男人為了留住雪兔,用皮給她縫了兔子。


    但,既落得如此身子骨,從今山河與她再無關,千般風情,萬般景,縱有,卻再入不得目。


    婦人轉身,卻如看到了什麽一般忽的陷入了極度驚愕的狀態,然後無比緊張起來。


    “快快快,快!”她急促地催著,“本宮要上塌。”


    宮女們從未見過長公主這般模樣,雖不明所以,卻匆忙地忙活起來。


    很快,長公主躲入了被窩。


    而她卻背對著門。


    門外傳來動靜。


    宮女在問:“你是何人,怎麽入的皇宮?”


    還有宮女則已打算高喊“有刺客”了。


    但長公主的聲音卻打斷了她們。


    “讓他進來。”


    宮女們愕然,打量著那陌生少年的樣子,一時不清楚他是哪家公子,可是.她們也沒聽說過公主對哪個權貴家的公子有所垂青呀。


    少年也不多言,踏步入殿。


    “玉晨,你也下去吧。”長公主對著和她最親近的貼身宮女如是道。


    那宮女愣了下,又古怪地看了看入內的少年,也不多言,微微行禮,然後退去。


    “把門關上。”長公主又道。


    名叫玉晨的宮女神色更怪了,卻也乖巧地關了門,又催著外麵幾個不要命打算偷聽的宮女趕緊去外院。


    長公主殿內,少年似是長舒了口氣,連聲道:“還好,還好。”


    如今是長公主的阿庭忽的紅了眼,哽咽著喊了聲:“爹”


    宋成道:“怎麽背對著爹說話呢?”


    長公主道:“沒有呀,隻是還沒睡醒呢。”


    她靠著窗內側,眼淚刷刷落下。


    她不想讓阿爹看到她現在的老態。


    那樣,她就不是爹的可愛女兒了。


    宋成上前,坐到塌邊,想了想,道:“阿庭,爹爹或許有個辦法。”


    “什麽呀。”


    “過段時間,爹打算帶著你和小墨兒,一起去北方。”


    “北方?!”


    “對,北方。”宋成從山神筆記,以及自己對“滅絕之國”的了解中推測,如果這片土地還有滅絕之國,那麽一定在蠻族的深處,不過在那兒也定然有四凶之地存在。


    他不甘心看著阿庭老死,所以.他這些年一直在想辦法:他要尋找一個弱一點的“滅絕之國”,然後強行奪舍之後,再讓給阿庭和小墨兒。


    雖然不知道這法子行不行,但卻是拯救女兒的唯一方法了。


    但是,這個過程怕不是會極度漫長,數十年時光都算快的了。


    所以,他要帶阿庭和小墨兒一起。


    在這之前,他還得去蠻族尋些向導。


    附:今天字數確實少了明天盡可能補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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