蝮蛇在臂,壯士斷腕。


    有時候為了保住主力,確實會讓一部留下作為幌子或者棄子,用以為主力的撤走爭取時間。但被拋棄的那部的命運卻是相同的,絕無幸存的可能。


    陳平見眾人不語,便又輕聲的說道:“宋子以南百裏處便是漳河,我之前已經派人去搭建了幾座浮橋以備不時之需,現在正好可以用,過了那裏秦軍就很難渡河追趕我們了。所以我們斷後的部隊隻需要為我們爭取到一點時間。”


    陳平的話雖然沒有說明,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所說的一名虎將指的是誰。


    在漢軍中,誰還會比樊噲更適合虎將這個稱呼。


    但斷後意味著什麽,所有人都清楚,劉邦自然也明白。


    樊噲卻前一步,沉聲道;“漢王,我讚同陳長史的意見,這確實是我們當前最適合的戰略。我願意留下來斷後,還望漢王恩準。”


    “不行。”劉邦卻出其意料的拒絕道,“可以照他說的去做,但你不能留下,換其他人。”


    樊噲卻搖頭堅持道;“沒有人比我更適合做這種事情了,漢王你若是讓別人去,可能支撐不了足夠的時間,若是我,我能保證一定堅持到大軍渡過河去。”


    劉邦默然不語,理智他同意樊噲的說法,確實沒有人比他更合適帶軍阻擊秦軍了。可問題是,他真的舍不得樊噲。


    若說成大事者所應該具有的決斷和無情,劉邦從來不曾缺少。為了他自己的利益,他可以毫不猶豫的舍棄曾經稱兄道弟的人,哪怕是自己的老父和老婆孩子。若換做不是樊噲,即便是陳平,如果需要的話他也會毫不猶豫的點頭。


    可是樊噲他們真的不同,他們幾個都是跟隨他從沛縣出來的老底子,在自己還沒有發跡前就聽命於自己,越是這種貧賤之交越發顯得交情可貴。樊噲他們幾個一直跟隨者自己,不離不棄忠心耿耿,即使是在他最落魄最勢微的時候也從未動過拋下他的念頭。


    他是真舍不得樊噲。拋開公事來說,樊噲不但是他的連襟,也是他最好的朋,他能成就今日的功業,樊噲功不可沒。若沒有樊噲的忠心護主,他早不知道在戰場死了多少次了。


    所以他不願意樊噲去送死,無論是於公於私都不願意。


    樊噲見劉邦不肯答應,心中感動,知道自己在他心知的地位已經高過了老婆孩子。能得此知己,死有何憾!


    樊噲突然咧嘴笑道:“大哥,這是我最後一次喊你大哥了,雖然我一直喊你漢王,可心中還是把你當大哥一般,和從前沒有什麽兩樣。(.mianhuatang.info好看的小說)”


    “你還記得當初在土地廟裏我說的話嗎,嗬嗬,那時候韓信那小毛孩子也在場呢。我說你要是為了一縣之主,我必將對你心服口服,一輩子給你當牛做馬為奴為婢,絕無二心。今日你已經高居王位了,我樊噲也沒有食言,一直以來都是兢兢業業的輔佐著你,從未有過懈怠,今日何不讓我最後盡忠一次。”


    劉邦擰過頭去,話語中有些軟弱的說道;“夏侯已經死了,我不想再失去你了。就算如此能換來萬萬人之,那又有何意義。”


    “怎麽沒有意義,你是個要成大事的人,必須拿得起放的下,這不是你一直在做的嗎?不必舍不得我,人生在世不過幾十年而已,與其在床榻窩窩囊囊的等死,倒不如在戰場轟轟烈烈的死去,這才像個豪傑。”


    樊噲仰天哈哈大笑數聲,“大哥,他日你若成就大業,不妨追封我個異姓王如何,讓咱老樊家的子孫也風光一回。”


    劉邦緊咬著牙,淚水從眼中緩緩流出,閉目仰天,哽咽道:“好,我劉邦在這裏起誓,如果他日我能成就大業,一定封你為王,讓你的子孫世世代代與我劉家一體共榮。”


    …….


    白天的廝殺無論是秦軍還是漢軍,無疑都已經筋疲力盡了,所以雙方很默契的選擇了寧靜,就像兩頭拚命搏殺後的野獸,各自回到領地舔舐著傷口,兩營遙遙對望,小心翼翼的提放著彼此。


    但任誰也沒有想到,這種默契的平靜卻是漢軍率先打破的。


    到了下半夜,秦軍軍營前忽然想起了刺耳的警報聲,隨即響起了一聲聲沉悶的慘叫聲,顯然有前來襲營的敵軍跌落進了壕溝。緊接著兵器交接聲傳來,正在巡夜執勤的秦軍已經和來襲的漢軍廝殺在了一起。


    受到攻擊的正是秦軍中最脆弱的一部,由新收編的趙卒編成的步營。秦軍中最先反應過來的自然是經驗豐富的軍官,他們披掛整齊,用鞭打,用腳踹,罵罵咧咧的將一隊隊衣衫不整的士兵從營中趕出,倉促排成方陣。就在這時,漢軍已經攻破了秦軍巡卒的阻擋,殺入了大營之中,短兵相接,廝殺怒吼聲頓時讓整個夜空沸騰。


    樊噲很聰明的選擇了臨近天明前的一個時辰,這時候無疑是人睡意最濃的時間,再加這部秦軍是新編成的,之前並未經曆過嚴格的訓練,警惕性也大不如正規的秦軍,經曆了白天的廝殺早已經困意十足。


    這三萬漢軍是劉邦精心挑選出來的,都是跟隨他許久的老兵,在白天的戰爭中也因為屬於後軍,沒有受到秦軍太大的衝擊,體力和精神還不算太糟糕。


    到午夜時分,這三萬多漢軍突然被各自的軍官喊醒,迷迷糊糊的來到了軍營前的空地,卻發現他們的漢王早已在那等候。


    為了鼓舞漢軍低迷的士氣,劉邦毫不吝嗇的拿出了他在營中所有的積蓄,全部堆在火光之下,金光燦燦,頓時讓所有的士兵的眼睛都瞪到了最大。


    劉邦赤著雙膀,揮舞著長劍跳在一堆金子興奮的吼道,說剛剛收到蕭相國快馬來報,項羽已經在中原大敗了秦軍,此時已經攻破了函穀關,正在朝著進軍鹹陽。秦國快要完蛋了,這部在河北的秦軍已經成了草繩的螞蚱,蹦騰不了幾天。如今楚漢已經達成了盟約,河北歸漢,河南歸楚,蕭相國和周將軍已經率著國內的十萬大軍趕到了戰場的右邊,魏豹也已經領十萬魏軍出河東包抄到了秦軍左翼。


    現在他們漢軍要做的就是發起反攻,勢不可擋的反攻,配合魏軍和周將軍將秦軍徹底擊潰。


    劉邦是個鼓動人心的高手,他很清楚士兵們想要什麽,相信什麽。這些士卒都是普通的農家子弟出身,他們不懂什麽忠君愛國,更何況劉邦根本就不是他們的君,漢國也不是他們的國,和他們談這些純屬扯淡。


    隻有金錢,眼能看到手能摸到的金錢,這才是士兵最為渴望的。盡管劉邦說的話漏洞百出,可是在金燦燦的金子前這些都不是問題了。而且帶領他們的將是劉邦的頭號心腹樊噲,劉邦再怎麽狠也不會讓自己的心腹去送死的。


    被鼓舞起士氣的漢軍士兵興奮的嗷嗷直叫,他們在樊噲的帶領下朝著秦軍軍營猛撲過去。但是他們中誰也不知道,就在他們出發的同時,劉邦已經帶著剩下的剩下的七萬多人馬趁著夜色悄悄的後撤,隻留下燈火通明卻空空如許的大營。


    漢軍的襲營很快就被發現,見行蹤已經暴露,樊噲索性下令打起旗號,大張旗鼓的猛攻漢營。


    瘋狂的號角拚命的吹起,漢軍如同潮水一般湧入秦營中,沒有什麽隊列和方針,隻是拚命往前衝殺,亂哄哄的猶如炸了窩的螞蟻一般,聲勢駭人。


    “放”秦軍的軍官們被漢軍的瘋狂激起了血腥,握著佩劍怒吼著齊射,倉促集結的秦軍士兵們齊齊放箭。密集的箭雨猶如狂風驟雨般落在毫無防備的漢軍士兵身,一瞬間慘叫連連,漢軍衝在最前麵的千餘勇士幾乎是同時被射成了篩子,狠狠的載在地。


    但這絲毫不影響後麵的人跳過他們的屍體,利用箭雨的停歇時間繼續瘋狂前衝,揮舞著大刀長矛狂吼向前。


    狹路相逢勇者勝,這些人都是漢軍的老卒,自然明白這種時候若是後退必然是死路一條,唯有拚命的向前!向前!向前!才能也才會有一線生機。


    不得不說這部秦軍的表現確實差勁至極,從他們慌亂的一窩蜂射出箭疾而不是輪射就可以看出。他們雖然穿著秦軍的鎧甲,打著秦軍的旗號,可骨子裏仍然沒有秦軍鐵一般的紀律性。漢軍衝到他們麵前是竟然有了一陣混亂,這也讓身經百戰的樊噲敏銳的察覺到了。


    樊噲一馬當先,提著兩隻大鐵錐衝在了漢軍的最前列。他手中兩隻加起來超過二百多斤的巨大鐵錐無疑是犀利的殺器,在他的巨力揮舞下猶如一團旋風般,身邊的秦軍無不慘死其下。


    “殺!”樊噲赤紅著眼,怒吼著揮舞著大椎,狠狠的砸在身前秦軍高舉的巨盾,隻聽到數聲慘叫,盾後的二名秦軍猝然之下被巨力活活的震死,純鐵打造的巨盾竟生生被砸的四分五裂。樊噲身後的漢軍死士從這個缺口瘋狂的湧入,秦軍頓時大亂。


    …….


    “劉邦瘋了。”


    在不遠處,黑壓壓一片集結起來的秦國騎兵正靜靜的觀望著戰事,韓信沉默了許久,忽然開口說道。


    劉邦真的瘋了,要不然他怎麽會做出如此愚蠢的事情,竟然拖著疲軍敗軍對秦軍發動亡命的衝擊,這和自尋死路有何區別?


    退一萬步來說,就算他們成功的突破了步營的防線,那又如何?那些步卒不過是秦軍收編的趙兵而已,根本就不是真正的秦軍,就連裝備也大多是趙軍原來的裝備,隻不過換了一名旗幟而已。


    隻要真正的秦軍中堅還在,秦軍就沒有失敗,騎兵們可以輕而易舉的截斷漢軍的退路,可以輕而易舉的攻下空虛的漢營。在原野之,騎兵對毫無防備的步兵衝鋒,那絕對是一場毫無懸念的屠殺!


    無論韓信怎麽想,也想不通劉邦這麽做的理由,所以他想來想去,也隻能得出一個結論,那就是劉邦真的瘋了。


    “將軍。”站在韓信身旁的李左車終於打破了沉默。


    “漢軍來勢洶洶,我擔心步營會支撐不住,不如我們再派一隊騎兵去增援。”


    “我一兵一卒都不會過去增援了。”韓信冷冷的說道。“辛劇手裏有三四萬步卒,如果連比他們少的漢軍都擋不過的話,那我要這些廢物做什麽。”


    “秦軍從來不需要懦夫,隻能擊敗了漢軍他們才有資格真正成為秦軍中的一員。”


    韓信的話讓身邊的秦軍士兵們為之一振,皆驕傲著努力的挺起了胸膛。李左車伸頭眺望了一番,見步營形勢已經穩定了下來,辛劇也站住了陣腳,正在發動反攻,形勢已經漸漸對秦軍有利了。這才放心下來,不再提這事了。


    韓信的目光卻落在遠處的夜空,在天與地交界的盡頭,卻有成千萬的火光鋪滿了整個原野。


    那是漢軍的大營,襲營的部隊隻不過是一部漢軍而已,劉邦的主力仍然在營中按兵不動。


    劉邦究竟在想什麽?韓信忍不住再次問道自己,難道坐視他的先鋒被秦軍整個吃掉而一動不動?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了,韓信鬢角處卻已經被冷汗浸濕。他愈發想不透劉邦這麽做的原因,難道真的是想這些漢軍前來送死?因為吃不準劉邦的想法,所以韓信才將主力按兵不動,他在等待,等待著劉邦的後招,以不變應萬變。


    “將軍。”李左車開口輕輕提醒道:“既然想不通,那就不必去想了。讓蒙將軍帶一萬騎兵去截斷漢軍的退路,劉邦若是出營的話,那你就正麵掩殺,若是不出營的話,那就隻能眼睜睜的看著自己的前軍被我們吃掉。”


    韓信稍稍猶豫,終於點頭。蒙石滿臉興奮的帶著一萬騎兵呼嘯的殺了過去,無數馬蹄聲卷起了巨大的風暴,蹄聲震撼如雷,馬刀在黑夜中閃爍的光芒連成了一片。秦國騎兵以淩厲的攻勢猛攻到了漢軍後方,截斷了漢軍的退路,旋即自後向前發動了反攻,大批大批的斬殺者驚慌失措的漢軍士卒。


    見後路被截,樊噲竟混若不知,隻是拚命的往前衝,全然不顧後方。


    此時突進的漢軍已經銳氣盡失,剩下的抵抗隻是出於保命的本能。樊噲仍在竭力廝殺,仍然勢不可擋,可是卻已經無法改變失敗的命運。


    漢軍一點點再變少,越來越少,在秦軍的緊逼之下最後隻剩下不到萬人,緊緊的聚攏在以樊噲為中心的四周,背靠背頑強的抵抗者。


    而遠處燈火通明的的漢軍大營,卻隻是一動不動的,彷佛已經放棄了這部漢軍。


    韓信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疑心,派出了千餘名騎兵去試探著進攻漢軍大營,誰知道回報來的消息卻讓他愣在了那裏。


    漢軍早已經人去營空,營中點燃的火把不過是掩人耳目而已。


    韓信心中一陣苦笑,抬頭喃喃自語道;“劉邦,你好狠,真夠狠!這點我確實不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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