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燁沒好氣地用手肘懟他:“大畫家,今天下課這麽早?”“今天沒去畫室,被抓去幫學校出板報了。”崔文博說。直接在開水房泡好了麵,晃晃悠悠地端到宿舍,支起小桌,都是大小夥子不講究,圍著桌子坐在地上。沈佑心嫌棄自己一身汗味,他在班長這裏寄存了一條毛巾,沾了點冷水簡單擦了擦,再換上帶來的衣服。他從衛生間裏出來,就聽到崔文博說:“你們班是不是來了個轉學生啊。”沈佑心從班長手裏接過火腿腸,掀開泡麵蓋子,坐下來。洪燁:“是啊,個子挺高,臉挺臭,一看就是個學霸。”“現在坐在佑心後麵。”班長說,“高三轉下來的,我社團的學姐跟他是一個班的,因為腿骨折休學了一段時間,上次碰到學姐,她就說他應該會重讀一年。”“我有個小道消息,你們要不要聽?”崔文博神秘兮兮地說。高中的男生也很八卦,聽了這話,個個耳朵都豎起。“你們班那個轉學生,有個哥哥,以前也是我們學校的。”崔文博說,“還是學霸中的學霸。”“靠,這家的基因可真牛逼。“洪燁說。“但天妒英才......”崔文博長歎一口氣,樣子活像在話劇表演,非要吊足人的胃口,“他哥哥在高三那年意外去世了。”後麵這句話平鋪直敘,一時間宿舍裏靜了下來,對於這些半大孩子來說,意外去世這種事聽起來實在遙遠,冷不丁來這麽一句,誰都沒能一下子做出反應。“真的假的啊......”洪燁有些震驚。“騙你們幹嘛。”崔文博啃了口香腸,“他媽媽是我初一的班主任,出了名的敬業,兒子車禍沒了,也就請了一天假。”“那會兒大家都知道,他哥哥叫章嘉碩,你們現在去搜應該也能搜得到,特別聰明,學校的寶貝,高一物理競賽一鳴驚人,直接進了省隊的,這個記錄至今還沒人打破,清華北大還不是隨便他選,結果......”崔文博抿了下嘴唇,喝了口水,表示自己說完了。這種事聽起來有些太沉重,素來沒煩惱的少年們一時相對無言。沈佑心想起剛剛在辦公室裏聽到的對話,自然清楚崔文博說的都是真實情況。隻是他沒想到,老師的那一句可惜背後包含著這麽沉重的一個現實。他本來以為最多是落榜。“下次喊章隨一起打球吧。”體委說,“他剛轉過來,我們應該熱情點。”大家都點頭,同情心泛濫起來,一時間章隨在他們眼裏已經不是一米八的健康高中生,而是身世淒慘需要他們關照和保護的鄰家小弟弟。“文博哥,這事就別跟別人說了。”剛剛一直沉默的沈佑心突然開口,他想到章隨冷淡的臉,心裏有些不是滋味。“也是,這事都過去好久了,別給人家添堵。”班長很善解人意地說。“哎,咱還是操心操心自己吧。一會兒回去估計期中考分數都出來了。”洪燁仰頭,“學校太殘忍了,一天也不給歇的。”“太陽從西邊出來了,你還操心這個呢。”崔文博揶揄他。“我爸最近閑著,這不就開始盯我的學習了,心啊,我英語幾分?夠上班級平均分了嗎?”洪燁蔫頭巴腦地問,他偏科,英語一直不太好。“正好平均分吧。”沈佑心回憶了一下,“戴老師說試卷挺難的,平均分也不高,我們比文科實驗班差了好幾分,估計要挨罵了。”“英語怎麽這麽難。”洪燁不甘心地嚎著。“讓佑心給你開小灶啊,佑心肯定又是第一名。”班長說。“隻能怪我爸,不給我點優良基因。”洪燁抱怨著。崔文博擠兌他:“你爸給你這麽多財富,我跟你換換吧。”幾個人鬧了一陣,看時間差不多了,這才收拾好桌麵一起下樓。l中的校園很大,晃到教室正好打晚自習的預備鈴,沈佑心朝自己的位置走去,他控製不住地去看章隨。章隨還是那個姿勢,背挺得直直的,低著頭做那一本厚厚的高考模擬題匯編。沈佑心產生了一種他根本沒有移動過的錯覺。他在位子上坐下來,沒去整理桌上的卷子,在桌肚裏摸索了一陣,扒拉出一盒甜牛奶。然後沈佑心戳了戳前座的女同學,壓低聲音:“借我張便利貼。”女同學大方地給他撕了兩張,粉色的愛心形狀,沈佑心沒在意,趴在桌子上一筆一劃地寫,一邊寫一邊蓋,活像上課偷寫情書的小男孩。片刻後,沈佑心轉過身,動作極快地把牛奶往章隨桌上一放,碰巧蓋住了他正在做的這道題的一個重要條件。章隨被他打擾了思路,下意識抬頭,但沈佑心已經轉了過去,還十分欲蓋彌彰地裝作在找東西。章隨低頭拿起那盒牛奶,上麵全是英文,顯然是進口的。便利貼粘性不佳掉下來,章隨拿起來,看到沈佑心龍飛鳳舞的字:“請新同學喝牛奶。”便利貼剩下的空白部分上,沈佑心還畫了一隻星星眼的大耳朵小狗,看起來有些可愛。沈佑心有些緊張地等待著,他甚至在盤算,要不要用自己那麵小鏡子偷看章隨一眼了。身後傳來翻頁的聲音,章隨的聲音響起來,悶悶的,很輕。“謝謝,課代表。”沈佑心瞬間高興了,剛剛活動課章隨拒絕他的事也一筆勾銷,他又拿出另一張便利貼。“不客氣,不過我叫沈佑心。”寫完他又在空白處塗鴉了一隻叉腰的小狗。第4章 我覺得他好酷章隨收到第二張便利貼之後就沒再做出什麽反應,但沈佑心並不在意,他美滋滋地開始整理桌上的試卷。這次考試他考得不錯,三科成績跟估出來的差不多,第一節晚自習快結束的時候班主任進來了,年級排名已經出來,跟往常一樣,打印兩張,一左一右用吸鐵石吸在黑板上。九班班主任是數學老師,名字叫程航宇,他站在講台上說:“大家也該收收心,這次期中成績不算好,三科平均分都被八班壓了一頭,回去都給我好好看看卷子。”八班和九班是兩個物化平行班,當初是根據高一的期末成績分的班,全校選理科的前八十名平均分在兩個班裏。高二期末考結束會根據成績選人,組成他們這一屆的理科實驗班,所以這個學期的期末考至關重要。沈佑心一邊聽著,一邊拿出了自己的物理試卷,若有所思地翻著。班級裏響起的聲響,程航宇也沒製止,下課鈴很快響起來,大家都一窩蜂地到講台上看排名。洪燁仗著個子高,站在人群外圍伸著脖子看:“我草,佑心寶貝,你這次年級第九啊!是人嗎?英語這麽高?”沈佑心靠在椅背上,十分愉快地衝洪燁晃了下腦袋,看起來十分欠打。“哲哥!說好要一起英語墊底呢?我看你是背著我補課了。“洪燁揪著體委,“我們的感情呢?”班裏鬧哄哄的,沈佑心站起來,本來想去找班長借物理試卷訂正,餘光瞥到章隨,發現他居然下課時間還在做題,跟周邊的嘈雜格格不入。沈佑心轉過身,胳膊肘撐到章隨的桌子上,十分自來熟地說:“哥,你物理是不是很好啊?”沈佑心早讀書一年,是班裏的老幺,又長了張漂亮臉蛋,嘴甜性格好,大家都愛照顧他。章隨第一次被這麽大的男生喊哥,愣了兩秒才說話:“還可以。”“太好了,那你能給我講講這道題嗎?”沈佑心反手拽來自己的物理試卷,指了指倒數第二道大題。章隨掃了一眼題目,沒多說一句廢話,拿出草稿本,開始講題。“豁然開朗!”沈佑心托著臉,十分崇拜地看著章隨,“哥,你講得好清楚!”章隨低著頭,把這張草稿紙撕下來,推到沈佑心手邊,他麵無表情,但明顯有些局促。直到沈佑心把那張草稿紙拿起來又認真看了一遍,章隨才想出了一句回應的話:“這題思路對了就很簡單的。”沈佑心認真點頭,把這張紙夾進試卷裏,接著又問了一個他一直在好奇的問題:“你是在刷模擬題嗎?”章隨點頭。“好厲害啊。”沈佑心說。章隨不太知道該怎麽麵對沈佑心這種熱情的稱讚,隻好幹巴巴地說:“以後你也會做的。”沈佑心傻不拉幾地笑起來:“那我以後有不會的題,可以問你嗎?”章隨最不會應付的其實就是沈佑心這樣的人,自來熟,過於熱情,但這個男生又實在真誠,章隨沒辦法拒絕他。沈佑心從口袋裏摸出兩顆糖,放在章隨攤開的題本上,美滋滋地說:“沒別的能孝敬了,今天先湊合,以後也多多關照。”正巧這時候上課鈴響了,洪燁著急忙慌地衝進來:“同誌們,一級戒備!滅絕師太來了!”高二年級組三個人,滅絕師太最嚇人。眼神犀利,說一不二,大家都怕她,一瞬間教室就靜了下來。章隨拿起那兩顆糖,剝了一顆,等值班行政麵無表情地走過他們班之後,他把糖果送進嘴巴,壓在舌頭下麵,嚐著甜味,繼續做題。沈佑心作業寫完,順手把試卷也給訂了,今天效率很高,離放學還有二十分鍾,他又從桌肚裏摸出一本《中國古典園林分析》,津津有味地看了起來。為了避免校門口的交通擁堵,l中采取錯峰放學,輪到高二的時候,整棟樓都轟隆轟隆響。沈佑心沒有要帶回家的作業,隻把手裏的書塞進書包,一分鍾就收拾停當,跟平時一樣,一邊喊著“拜拜”一邊拔腿往外跑。校門口的路太窄,開私家車接送的家長都會提前掉好頭,排列整齊等在路邊。今天是沈森嶽來接他,深灰色的suv比較顯眼,趁著校門口還沒堵起來,沈佑心一路小跑,拉開車門坐了上去。“好久不見,老爸。”沈佑心眉開眼笑,高興得像隻甩尾巴的小狗。沈森嶽是蘇大英語係教授,同時也是個有名的翻譯,今天剛剛出差回來,自然要補回一點親子時光。沈森嶽笑著說:“這麽高興,看來期中考得不錯。”“這是兩碼事。”沈佑心“哼”了一聲,“我考得好和我見你高興,是兩種不同的快樂。”“行,雙喜臨門,今天要吃夜宵嗎?”沈森嶽語氣很溫柔。“太好了!我要吃炸雞!”沈佑心歡呼,隨即又擺出一臉可憐樣,“老爸你不在,周女士整天開水涮一切,你看我是不是都餓瘦了。”“可得了吧你。”沈森嶽笑笑,“半夜吃炸雞太不健康,媽媽會生氣的,我做了鹵牛肉,吃牛肉米粉怎麽樣?”“好!”沈佑心不自覺咽了下口水。回到家正好九點五十,沈森嶽把車停好,從後座上拿了公文包。沈佑心家裏住的是聯排別墅,進門前有一段台階,他在門口換好了鞋,走到沙發邊上就躺了下去:“累死我了。”周敏行還沒睡,聽到動靜從書房走出來,臉上還架著工作專用的那副黑框眼鏡:“你爸一回來你就撒嬌,怎麽不做媽媽的小棉襖?”沈佑心翻了個身,看到周敏行款款走下來,他嘟著嘴撒嬌:“因為母親大人的愛是開水煮白菜,我在長身體,我要吃肉!”周敏行一把揪住他的臉:“小心變成小胖子!”沈森嶽進了廚房,牛肉是現成的,拿出來切成片,燒開水下米粉,再加幾片娃娃菜。碗裏放豬油,一點榨菜,少許鹽,沈佑心不吃香菜不吃蔥,所以隻放了點芝麻。煮熟的米粉,娃娃菜,牛肉依次碼好,熱湯兩勺,香味熱氣騰騰地往外撲。沈佑心瞬移到餐廳,正襟危坐著等投喂,周敏行開他玩笑:“乖心肝,我都看見你的尾巴在搖了。”沈森嶽一手拿碗,一手拿餐具,看著沈佑心期待的眼神就笑:“小心燙。”周敏行拉開椅子坐下來:“期中考怎麽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