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克上一世也來過安慶,那時候是出公差,為公司在當地的客戶解決設備安裝問題。沒日沒夜地幹了十幾天,愣是連工廠大門都沒出過。


    完事後本想好好看看這座城市,結果公司那邊又有新任務下來,作為態度積極的好社畜,薛克自然義不容辭,直接從安慶飛到下一個城市去了。


    所以對未來的那個安慶,薛克幾乎沒有任何印象。如果非要說有,那就是機場周邊治安很不好,他出了機場沒多久就遇到飛車黨,裝著資料的公文包差點被搶了。


    如今,來到這個世界,薛克是很願意來看看的。傍晚的時候,薛克拉著女人偷偷溜上岸,一步一晃地行走在安慶府大街上。看起來相當囂張,完全沒有與通緝犯同行的謹慎小心。


    至於女人好像一樣不在乎,安安靜靜地跟在薛克後麵。偶爾拿起路邊一些售賣的小玩意看看,但並買下來,隻是看看。


    “喂……喜歡就買下來啊”薛克在前麵看著她。他對她的稱呼一直都是“喂~”。因為到現在為止,他還不知道她叫什麽。貿然問一個殺手叫什麽,在薛克看來是件很不禮貌且危險的事。而她好像也習慣了被他叫作“喂~”,於是兩人就這樣相處下來了。


    “沒錢~”女人還是那麽誠懇。


    “額……”薛克無語了,轉身走回來。看看那個小玩意,一隻小小的珠花。


    “多少錢?”薛克問地攤老板。


    “十文錢”地攤老板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太婆,正看著眼前這一對奇怪的男女。男人走在前麵晃晃悠悠地,女人跟著後麵安安靜靜地,如果不是這男人突然跟女人說話,誰都想不到這倆是認識的。


    “嗯~八文……我就要了”薛克習慣了砍價。


    “客人,您說笑了。這東西可以鍍了銀的。我老太婆在這街上從來都是童叟無欺,從不亂喊價的~”


    “八文~”薛克目光堅定地看著老太婆,同時伸手一拉女人的衣袖轉身就走,一副:你不賣我就走的樣子。


    老太婆皺著眉頭很糾結,看著他們已經走出幾步,無奈招手:“好~好~好~回來,賣你了!”


    “哈哈~”薛克一副得勝將軍的樣子轉回來,付錢拿東西走人~


    完了跟老太婆招招手:“逗你呢,給你十文~”


    女人看著他一臉驚愕……


    薛克走過來,很自然地就伸手把珠花插到女人頭上,笑嘻嘻地:“生活總得找點樂子,買東西砍價也是一種不錯的娛樂方式。”


    女人的的驚愕轉為震驚,而後臉上滾燙,這人~怎麽這麽~


    “走啊~前麵有糖葫蘆,我請客~”薛克在不遠處停下來等她。


    哦……女人繼續安安靜靜地跟上。


    “噢更你索~這山楂的騰呼嚕就是沒栗子的好氣~”薛克邊啃著山楂葫蘆邊說。


    “什麽?”


    薛克把嘴裏的東西咽下去:“栗子的糖葫蘆吃過嗎?”


    “嗯~沒,沒吃過糖葫蘆。”女人小口的咬著山楂,小聲地說。


    “好吧~等會我們去買一堆糖葫蘆,讓你吃個夠”薛克很大氣。


    “嗯~”


    “冰糖葫蘆甜又甜,紅紅山楂圓又圓。一排排呀一串串,嚐一嚐呀笑眯眯……”薛克搖頭晃腦地在大道上扯開嗓門瞎哼哼~


    “你唱的什麽?”女人驚訝地看著他。


    “一首歌。”


    “哦,那天你上船前唱的也是一首歌?挺好聽的~”


    “哪天?”薛克有點迷糊。


    “就是我剛剛醒來那天。”


    “哦~你喜歡?”


    “嗯”女人還是誠懇地點頭。


    “喜歡我唱給你聽呀,你的淚光柔弱中帶傷,慘白的月勾住過往…菊花殘滿地傷,你的笑容已泛黃,花落人斷腸…”唱著唱著薛克突然停下來。


    “怎麽啦?”女人正覺得好聽呢。


    薛克勉強笑笑~嗬嗬:“忘詞了”說罷把吃剩一半的糖葫蘆丟到路邊收垃圾的籃筐裏。回頭對女人說:“走吧,我們吃飯去。”


    你的笑容已泛黃,花落人斷腸……


    兩人的相處,多數時間就像今日一般,薛克永遠是那個主動打破沉默的人。他會跟他講他夢裏的那個世界,以及在那個世界遇到的人、遇到的事;也會跟胡編亂造地跟她講一些他自己編的、或者從前世書籍上看來的一些江湖故事,其中往往混搭著金庸、古龍小說或者水滸傳什麽的一些情節。


    有時候前後情節明顯不一致時,麵對女人的疑問,他總會大手一揮:“不要在意細節,我們要抓住重點,江湖的重點是什麽?是兄弟義氣、是快意江湖!懂啵?”相當灑脫。


    女人這時候往往不再反駁,隻是輕輕點點頭笑笑。然後繼續靜靜地聽他胡謅。當然,女人偶爾也會跟他講起她的一些事,隻是往往語焉不詳。


    比如她會說:“我原本有一個弟弟、一個妹妹,後來不見了……”至於怎麽不見了,她並未詳說。又比如她會說:“我跟師傅住在陝西,那邊很苦,經常吃不飽飯……”至於那邊到底是怎麽樣的,她也不曾細說。她好像不怎麽愛表達、或者說不太願意表達。她對這個繁華的世界,好像什麽都好奇,又好像什麽都不在乎。


    當然,在教薛克氣功的時候,她就像完全變了一個人一樣,總是能把一些要點講得非常透徹。就像薛克前世的師傅,把機械設計、加工、製造的所有環節都摸得透透。薛克覺得這人按金庸江湖的等級來說,可能要算少林三渡那種水平的高手了,雖然她不是光頭……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四月十五日,船隊抵達蕪湖,再過幾日就到南京。中午兩人在艙內吃完飯。


    女人罕見地主動開口:“待會我就走了,你已經把《內化經》學完了,以後就靠你自己練。嗯~如果將來遇到事,能不用武力…盡量別用……”


    “~~嗯??一個狂砍十八條街身背十幾條人命的女人,突然提出這樣的建議?”薛克的三觀在動搖。


    “你是不是要說我怎麽喜歡用武力解決?”女人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額~~~我隻是疑惑,想跟你探討一下,沒別的意思……”


    “想知道?”


    “特別想!”薛克強調自己的急迫性。


    “因為我打得過大部分人,你可能打不過大部分人~”


    紮心了!老鐵!薛克欲哭無淚,自己真是賤啊,幹嘛自取其辱?


    “開玩笑的。”女人一笑,轉而問:“你知道白蓮教嗎?”


    “知道的,漕幫吳家三兄弟不就是白蓮教的什麽堂主嗎?”


    “嗯,我爹也是白蓮教的~”


    “那你還~~”薛克有點不明白了,難不成是白蓮教內訌?


    ?“可我不是。”女人幽幽地說,“我家世代習武,自五年前我娘去世後,我爹不知怎麽的就認識了吳家幾兄弟,在他們的教唆下鬼使神差地入了白蓮教。”


    “開始我爹說是為了給我去世的娘祈福。後來我爹變得人不人鬼不鬼的。不停地把家裏的財物往教裏送,家裏地賣了、房子賣了、鋪子賣了,還偷偷把我弟弟妹妹都貢獻給了什麽無聲老母了,最後連我都差點被他送進去。如果不是我自小武藝底子好跑了出來,現在我也沒了。”


    “後來我才知道,吳家兄弟給我爹吃了極樂丹;這東西一旦沾染上就戒不掉的,隻能吃到死。”女人抬頭看向窗外,強笑道:“前幾個月我出來,打聽弟弟妹妹的下落。結果在九江大街上遇到吳家老二,沒忍住就跟上去殺了。後來想著一不做二不休,把他們兄弟全殺掉,結果差點把自己搭進去了。”


    “那你弟弟妹妹找到沒有?”薛克看著眼前的女人,不知怎麽地有點心酸。


    “沒有,四五年了。聽說他們當初是被送進了一個叫忘憂穀的地方,或許不在了也說不定。”


    “那你爹……”


    “死了,我走後第二年就死了。”


    “你弟弟妹妹……隻要沒有壞消息傳出來,總還是有希望的。”薛克隻能用自己所能想到的渺茫希望安慰女人。


    “嗯!希望吧”女人含淚笑著。


    薛克斟酌著說道:“另外,你這樣找你弟弟妹妹,有點像無頭蒼蠅。”


    “怎麽說?”


    “我的意思是,你得有個方向…或者說是抓手…”


    ?“抓手?”


    “嗯,是這樣的。”薛克終於理清了自己的思路:“原先你爹吃的那個極樂丹,他們弄出來估計就是為了斂財,所以…不可能隻給你爹一個人吃。我相信,他們私底下應該還用這東西控製了不少人,知道的人越多,消息就越可能走漏,你找到線索的可能性就越大,這也許是你找到人的一個很好的抓手…或者方向……”


    女人認真地一會,說:“你很聰明,謝謝!”


    “那當然,我的綽號你知道叫什麽?”


    “什麽?”


    “算無遺策、人見人愛、花見花開、玉樹臨風、江湖百曉生!”


    女人沒任何反應,就靜靜地看著他。


    “嗯~你還是沒有幽默感。”薛克尷尬地咳了一下,清清喉嚨:“認真一點哈,我跟你商量個事。”


    “什麽?”


    “暫時先別去九江找姓吳的了,太危險。我知道你武功高,但他們人太多……”


    女人看著薛克,眼裏有著莫名的光,這也許是這幾年她第一次遇到這麽關心她的人。


    “我不是要阻止你報仇,我的意思是…那個,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對!就這麽個意思。”


    “好!”女人誠懇地點點頭,薛克鬆了一口氣。


    “我知道的,現在回去等於自投落網。”女人笑著站起來:“我走了,你要好好練武。不過要記住:行走江湖,保命第一。”


    “好的,保命第一”薛柯站起來鄭重拱手。


    女人跳出船艙,輕輕一躍掠過一丈多寬的水麵落在岸邊,朝身後的薛克揮揮手~


    “誒~~你等等”薛克朝著岸邊喊道,後半句話卻堵在喉嚨裏說不出來。


    女人回頭看了看他~笑了~~


    “我叫歐陽心蘭~~記住了~~”女人的聲音隨著江風拂過薛克的臉~~


    薛克笑了~~~好~我會記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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