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生的老婆死後,他仍然在晚上時抄著袖子去看牌,不過他不專盯一個人看了,而是轉著圈地遊動,最後悄然無聲地停在一個人的身後。他停下的地方,這人必定抓著了王,隻是他不再發出嘿嘿的笑聲了。


    陳生之所以落下了看牌的毛病也在於楊秀。這個他花三千元娶來的瘦女人特別喜歡在晚飯後鼓搗破爛。女人胃不好,終日打著幹嗝,麵色青黃,喜歡耷拉著眼皮,仿佛她隨時隨地都會撒手人寰。她這種老是處於彌留之際的樣子曾經深深地嚇著了陳生,但時間久了他就習慣了。女人一旦翻騰起陳生家的舊物,眼神就顧盼生輝,仿佛她掘到了金子一樣,雖然說有些東西她已經翻騰了好多次。


    晚飯一過,楊秀就去折騰舊物,陳生便到鄰居家看牌。等到牌局散了他回到家,女人已經鑽進被窩了。陳生就不滿地嘟囔:“你老是先睡,咱們怎麽有孩子?”於是不由分說弄醒她,長驅直入侵犯她。楊秀從頭到尾唉喲叫著,分不清是痛苦還是快樂。然而陳生三年多來把最好的力氣都使上了,卻是勞而無功。楊秀的肚子仍然癟癟的,因消化不良常常發生咕咕的叫聲,陳生便懷疑她懷了一窩鳥。


    陳生若是回家早了,有時會發現楊秀擎著根蠟燭在倉房裏東翻西翻的,樣子像隻老鼠。舊棉絮、廢鐵絲、玻璃瓶,甚至連生鏽的農具都能使她振奮不已。她渾身上下被灰塵籠罩著,不住地咳嗽和流鼻涕。陳生常想楊秀比他小二十歲,還處在玩的年齡呢。他娶她的時候已經三十八歲。當媒人把這個又黃又瘦的丫頭領到他麵前時,他的手不由自主地哆嗦起來,因為他一直想要一個胖女人。以他與女人交往的惟一一次經驗,他覺得那樣的女人禁鬧騰,摟在懷裏熱氣足。那三千元的付出並沒有使他稱心如意,是他顫慄的惟一原因。後來媒人說,胖女人都被那些出更多錢的人給領走了,剩下的自然是瘦骨伶仃的,不過楊秀比你陳生小二十歲,是個黃花閨女,這不是白白撿了大便宜?再說未必胖女人才好,雞肥還不下蛋呢。陳生覺得這是命,於是就聽了媒人的話,到集市上買了一掛鞭,兩朵紅絨花,一床綠色和粉色的被麵,還有嶄新的暖水瓶、臉盆、鏡子等東西,把楊秀娶回家。接著,他又在第二年春天抓了一頭豬崽和十幾隻雞雛兒,由楊秀在家餵養。


    楊秀如果再胖一些,可能會比較好看,因為她的眉眼生得周正。可她就是瘦,而且婚後日瘦一日,仿佛在為陳生節衣縮食。她吃起飯來總是心慌意亂的,一副累極了的樣子,握筷子的手懨懨無力,陳生就逼她多吃,直吃得她眼裏湧上眼淚,一個勁地打幹嗝,陳生這才不再強迫她。每當楊秀多吃了一點,他就備受鼓舞,仿佛看到一雙稚嫩的小手就要來抓撓他的鬍子了。


    鄰居們見楊秀從不出來串門,就問陳生:“她整天在家幹什麽呀?”“想她的娘家吧。”陳生隨口說道。其實他知道楊秀生母早逝,父親又續了弦,後母帶來三個孩子,對她很刻薄。家中的哥哥娶了嫂嫂後也不容她,她沒家可想。


    “怎麽還不見她顯懷?”男人們開起玩笑來就肆無忌憚了,“沒把種子撒錯地方吧?”陳生就憨然一笑,說:“沒錯,她就是個瘦,長胖了就會有了。”王來喜的女人坐在房簷下流淚。這個女人勤快得出名,就是哭也不閑著,手中穿著一串辣椒。她見陳生進來,擤了一把鼻涕說:“你不能把馬給宰了,我還沒同意呢。宰了馬,地裏的那些活誰幫著幹?”“馬現在還淌淚?”陳生問。


    “不淌了。”王來喜的女人抽了一下鼻涕說,“都是清早起來時淌。”陳生便朝馬廄走去,打算看個究竟。“來喜遛馬去了,給它散散心。”女人抹幹了眼淚,對陳生說,“自己找個地方坐吧。”陳生並沒有找地方坐,他還是到馬廄去了。他首先察看槽子裏的草,用手一摸比較幹爽,放到鼻子下也沒聞出黴味,這才放心地又去看牆角裝豆餅的袋子。豆餅也新鮮著呢,陳生嚐了一小塊,覺得自己都能吃,香而微甜,馬不會消受不起的。至於飲馬的水桶,陳生將其中的剩水舔了舔,沒覺出什麽異味,陳生就兀自嘆息一聲,說:“日子過得好好的,怎麽說淌淚就淌淚了呢?”陳生便想這匹馬興許是老了,走到窮途末路了,因而感傷落淚。陳生出了馬廄去問王來喜的女人:“這馬多少歲了?”“九歲了。”王來喜的女人說,“生小回的那年它來的。”“九歲也不算太老。”陳生說完,見一個空的雞食盆就在眼前,他正愁沒地方坐,就把雞食盆翻過來,一屁股坐上去。


    王來喜的女人慌忙說:“陳生,這雞食盆用了七八年了,底兒都薄了,你把它給我坐塌了,我用什麽餵雞?”說著,她飛快脫下一雙鞋,將它們甩給陳生,說:“墊著我的鞋坐吧。”陳生嚇得一聳身站了起來,他舉起空雞食盆,將底兒對著太陽,看看有沒有光從背後漏過來,見它仍是完好無損的,這才小心翼翼地把盆端端正正放回原處。


    陳生把那雙鞋並排擺在一起,慢悠悠地坐上去。鞋是千層底的灰布鞋,布已經被刷洗得聳起無數纖維,毛茸茸的。因為這鞋剛從女人的腳上下來,還留著她的體溫,所以陳生覺得一股熱氣從屁股底下竄了上來,令他耳熱心跳,仿佛他坐著的是女人的一雙奶,這種預感使他不由自主地欠著屁股,惟恐壓出奶水來。由於坐得矮,陳生隻能高高地支著腿,他縮著粗脖兒,眯縫著眼,兩隻手鬆鬆地垂在地上,一副受刑的模樣。王來喜的女人不由嗔怪道:“你隻管放穩屁股坐,這鞋皮實著呢,不怕壓。”陳生在她的鼓勵下便放任自流地坐實在了,他立刻覺得一股奶水“8———”地冒了出來,不由“咦”地叫了一聲。


    </br>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青春如歌的正午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鉛筆小說網隻為原作者遲子建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遲子建並收藏青春如歌的正午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