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又朝前邁了一大步, 汀爸前後打過三次電話,沒得到沙小弦的回應, 就再也沒打擾。丁子健照樣三日一大訪,兩日一小蹭, 樂不思蜀地找沙小弦玩。


    冷雙成生了一個男孩,叫顧庭軒,正待在家中靜養。她的內測賬號轉交給徒弟小丁打理,小丁也不客氣,每天操縱著角色“沉淵公子”到處pk。


    閱覽室很大,不斷傳回遊戲裏的劍戟嗡鳴聲,很是鬧騰。


    “快, 快, 安信,九點鍾位置,刺客在樹枝上麵!”


    沙小弦翻開一頁世界地理圖冊,順手拿起一本英文字典。


    “我靠!”小丁哀號, 斜眼看向電腦屏, “安信,好歹你也是gm吧,pk起來太菜了。”


    音箱裏突然傳來一道清亮女孩聲音:“小丁,我們老大叫我外出跑腿,我先下了。”


    “喂,卷毛安!卷毛安!”盡管小丁連聲叫個不停,他的網遊世界依然沉寂了下來。他關了網遊頁麵, 又蹭到沙發旁扒在扶手上笑:“沙寶,我們去看電影吧。”


    “沒空。”


    小丁憋著嘴站在一邊。沙小弦抬頭問:“怎麽不去泡安信?”


    小丁摸出一塊口香糖,塞進嘴裏咬了一截,將剩下的對著她:“要不要?要不要?”收到一個冷眼後,又怏怏地說:“卷毛安有喜歡的人了,暗戀那男的兩三年,我開推土車來都撬不動牆角。”


    沙小弦看他失落的樣子,笑得開心:“那你別找我摻和,我也有喜歡的人了。”


    小丁馬上蹲在她麵前,像隻好奇的袋鼠,歪著頭左看右看:“沙寶喜歡誰?楊哥嗎?他人很好,不會趕我走的。”


    楊散那邊其實是她先打過招呼,她當時就說了一句“小丁幫過冷雙成很大忙”,此後,隻要在容忍範圍內,楊散絕不多說一個字。


    其實除了李銘遠,他也沒把任何人當成威脅。小丁在這裏蹭吃蹭喝,他照樣禮待,有時提出異想天開的要求,他也一並答應。


    小丁總是摸著下巴回味“楊哥不容易啊,不容易”,至於怎麽個不容易法,他又說不出個所以然,隻能對著沙小弦幹笑:“我怎麽老覺得你和他貌合神離,不像外麵報道的‘伉儷情深’?”


    沙小弦不理會這個大孩子。


    他還在咂摸:“國際華人網每隔一個月就公布楊哥近況,那個‘金元寶’總是躥到論壇上來掐,據說昨天還把她掐哭起來了。”


    沙小弦闔上書,微微歎息:“她是為了她舅舅慪氣。”


    小丁像是發現了新大陸,眼睛裏的光亮了:“貓膩,這裏麵絕對有貓膩,那個元寶她舅是誰?你認識的吧?”


    今天,當小丁滿臉期待地蹲在沙發前,沙小弦總算抬起了眼睫,刷出一線清寒:“我當然認識。他叫李銘遠,是新加坡封賞的銘少爺,春節過後要和向家千金訂婚。”


    小丁再套口風,她拒不回應。


    李銘遠的心思和她的心思隔在萬裏重洋對岸,曆經風雨洗禮,漸漸斑駁不清。每天看書、做填字、陪小丁或安信外出,生活如同楊散一樣有規律。她好像是隱居者,藏匿在這棟莊園式的公寓裏,迎接每一次楊散的歸還。


    一年將近,楊散的身體已經有了很大起色,穿上今冬新款男裝,襯得體格挺拔清雋。2010聖誕節時,他帶著沙小弦參加了商業街的年終晚宴。


    兩人棄了車,沿著大理石街麵步行,不斷有孩子戴著尖尖帽子揮舞著星火棒從他們身邊穿過,笑聲宛如銅鈴飄散在聖誕樹間。到了以前光顧過的老burberry品牌店,楊散停住腳步,透過玻璃櫥窗看裏麵。


    一株青藹藹的鬆針樹圍鑄在銅護欄中央,枝條上掛滿了五顏六色的商業標簽,其中有一枚是屬於沙小弦的,她曾經留下了“形影相依,永不分離”的簽名。


    那時的她被稱呼為他的影子,愛得無憂無慮。


    “阿澈,你為什麽喜歡逛這裏?”


    “等我發達了,我買斷thomas品牌送給你。”


    八年時光像是一麵鏡子,清楚鑒證了這對戀人的相識、相戀、分離、聚首,再次使用魔力將他們送到商業樹前,細看他們的變化。


    櫥窗前的身影靜默如畫,仿似鑲嵌在背景絢麗的老底片中。


    “走吧。”沙小弦卻沒有多瀏覽,站在左邊說了句。


    楊散收回恍惚的目光:“沙寶,你真的一點不留戀?”


    “這條街也改了樣子,人總是要朝前走的。”


    宴席上觥籌交錯,喧聲如潮,衣冠楚楚的男士圍聚在一起,談論的大多是時政要聞。楊散將沙小弦牽到休息區坐定,走開為她拿熱飲。


    有晚禮服美女輕聲笑語,對周圍評頭論足:“看來看去,全場就兩個男人能吸引眼球,一個是有款有型的楊散,一個是華人圈新貴趙z生。”


    “趙z生?什麽背景?”


    “那帥哥沒什麽緊要,關鍵是他爸厲害——你想想,投資大鱷趙毅打響了新加坡的名聲,他兒子身價又低到哪裏去?”


    沙小弦看到一名二十出頭的年輕男人越過沙發組,拿起一杯雞尾,模樣斯文俊秀。他迎上楊散的腳步,當先打招呼:“楊先生。”


    楊散笑著頷首,還是走過來將飲料遞給沙小弦:“趁熱喝。”聽口已經開啟,散發溫熱的煙氣。沙小弦伸手接過,他才返身陪那名新貴人物趙z生寒暄。


    “令尊身體怎麽樣了?”


    “還行,國外氣溫比國內高,爸爸住得也要舒服些。”


    楊散微微一笑:“令尊仍是致力發展房產業?”


    趙z生和盤托出:“他忙著投資新型娛樂獅子樓,想在年後動工修建。”


    沙小弦的手巍巍一頓,一兩點飲品飛濺了出來。


    楊散看了她一眼,沉吟下,又神色不驚地問:“獅子樓的地盤不錯吧?”


    趙z生笑:“聽說是坐北朝南,氣吞宇內,位於黃金地段。而且有位後台硬的融資夥伴,應該算不錯了。”


    楊散頷首回應,不再多說什麽,結果還是趙z生說出了此次寒暄目的:“楊先生已經榮任投資團的主席,如果去新加坡,歡迎您多關注下趙家的產業。”


    晚宴歸來,沙小弦一路斂眉抿唇,坐在車裏的身子像是一尊雕塑。楊散在她右側,仍是一如既往給她檢查好安全帶,也不打擾她神思。臨睡前,他拎來一本《圖說天下》翻開彩頁,用恒溫的聲音給她讀了一段索利茲伯裏的風景,突然闔上書問:“stonehenge在哪裏?”


    沙小弦反手抓著腦袋下柔軟的枕頭,眼睛盯住空氣。


    “旅遊時你和蕭太太去過這個景點。”他淡淡提示。


    結果仰視的人還是仰視,沒反應。


    楊散突然站起身,在她嘴唇上重重一吻。


    沙小弦總算回神了,抓住睡衣袖口擦拭嘴唇,並大喊:“幹什麽!”


    楊散站得紋絲不動,垂眼看著她:“一晚上心神不寧,是不是想去新加坡?”


    沙小弦既沒默認也沒否認,雪白的臉上也沒什麽端倪。她直楞楞地盯著他,像是雕塑畫裏的小木人,最後,他結束漫長的對視,轉頭走了出去。


    “等過了我的生日再去。記得送我和李銘遠一樣的禮物。”


    床頭沙發裏留下那本插畫,精美的巨石陣赫然呈現在扉頁上。沙小弦翻個身,看著圖冊慢慢地說:“stonehenge,‘天涯海角’前一站,史前青石遺址——這問題有什麽難的?”


    楊散的生日是1月1日,預示著新生的第一天。沙小弦等他工作歸來,站在大廳餐桌前抬了抬手:“每天都是你做給我吃,今天我特地請大廚給你置辦。”


    潔白的餐巾上已經鋪好了銀製刀叉,柱台旁擺放著大株香水百合,氛圍高雅。


    楊散脫下大衣,露出整齊的內裝來。他對她微微一笑:“謝謝。”


    沙小弦交握雙手,嘴角不起過多笑紋:“希望能留給你一個美好的回憶。”她傾身為他倒了一杯紅酒,卷起的酒液像是一匹絲綢,在玻璃杯壁輕輕晃蕩。他看著杯身,半天才能問:“沙寶,你要走了嗎?”


    “是的,我陪了你一年,時間足夠了。”


    楊散一飲而盡,醇香的酒甜也不能藏住話裏的苦澀:“當初你為什麽留下來?”因為說到底,即使他強留,她也不會完全配合。


    沙小弦笑得坦蕩:“想你身體好起來,讓我沒負擔地活著。”


    “僅此而已?”


    “嗯。”她地鏟米露喝,風格習慣和以前一樣,認真地吃,很難受外界打擾。餐桌對首一直傳過熱切的眼光,她低頭吃完晚餐,才開口說:“上次來這裏看你,我也說過一句話——‘楊散,如果你什麽事都盡力了,應該沒遺憾了吧?’我的本意還是這樣,經過這一年相處,我默許你所有作為,就是希望能盡量安撫到你,讓你沒那麽多痛苦。”


    沙小弦站起身,伸手攤開一方折得齊整的手帕,微微一笑:“burberry藍色九宮格,經典紳士係列,送給你。”


    楊散坐著沒動。兩人所隔的距離不過幾米,他卻艱難地扶住了桌角。


    “生日快樂。”


    她轉身走了出去,留給後麵一個堅定的背影。


    餐廳裏突然空曠了起來,隻有桌上的美酒晃動著鮮豔的紅,氣味奢迷。楊散緊執酒杯,沉默地喝下一次又一次,他的眼睛越來越黑,臉色卻越來越白。


    不知過了多久,穿著羊呢外套的豆豆安靜走進來,出神地看著他。


    楊散連忙放開酒杯,浮現一個溫和的笑容:“豆豆怎麽了?”


    孩子走到他身邊,輕輕拉拉他衣袖:“叔叔不要傷心,豆豆來陪你。”


    豆豆的眼睛宛如質地純正的璞玉,光色溫和,定住時凝聚了一切神采,帶了白澈的影子。楊散蹲下身,將安靜秀氣的小天使抱在懷裏,摟得緊緊的:“謝謝你,豆豆。”他漸漸地哽咽起來,再也說不出一句話。


    樓上,沙小弦估計著豆豆平靜楊散所用的時間,也默默閉上了眼睛。睡至半夜,她仿似心有靈犀,猛然睜眼一看,果然發現楊散穿著高領毛衣,坐在床頭的沙發裏。


    柔和的燈輝傾灑在他身上,將他靜默的樣子剪成了一個時光倒影,仿佛橫亙了八年悠久歲月,先前的那種沉重褪變為現在的蒼白。


    他就這樣坐著一動不動,看她熟睡如昔。


    沙小弦伸出手,碰了碰他冰涼的手背,聲音盡量不起變故:“去睡吧,楊散。”


    這個時候,楊散和他的影子都僵硬得冷淡,他的身體裏一直留了個倔強的小人形,隻要麵對著她,他就掙不脫跑不掉。


    “明天我送你去機場。”沉默了這麽久,楊散才能開口說,“我對外宣稱我們的婚禮是一一年二月二號,我會堅持到今年的最後一天,李銘遠如果對你不好,這個婚約仍然有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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