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固、鍾樂岑和小黑子揣著手坐在銅山的廢墟上。


    銅山已經變成了一堆石塊, 大約有八米長兩米寬、離海麵隻有三米多高的一堆石塊。穹頂崩塌的時候,整座銅山都在往下沉。好在最後時刻小黑子把空青扳了下來, 拿著就跑,雖然頭頂上石如雨下, 三人還是跑出了裂縫。然而他們剛跑出來,整座銅山就完全崩塌了,然後等沈固三人從終於停止劇烈震動的地麵上爬起來的時候,就發現自己等於站在一塊大號礁石上,周圍一片茫茫,全是海水。鮫人的船被崩塌的石塊砸了個千瘡百孔,後半截船身終於不堪重負斷裂開來, 連同那口雕花鍍金的箱子一起沉入了水中, 隻剩前半截被砸得沒了形的船身,像塊破蛤蜊皮一樣在水麵上勉強漂著。所以現在他們有了空青有了貝子,但是沒了回家的方法。


    咕嚕--沈固看了鍾樂岑一眼:"餓了?"肚子響得連他都能聽見。


    鍾樂岑還在冥思苦想。隻是他想遍了所有的招術,也沒想出來怎麽樣才能回家。沈固一問, 他才覺得已經前胸貼後背了, 於是揉揉肚子:"還行。”


    沈固低頭研究海水。銅山崩塌之後,周圍的海水已經不是他們剛停靠時看見的深黑色,而是正常的碧藍。沈固琢磨這是為什麽,會不會海水裏的毒已經沒有了?那會不會有條魚什麽?即使是生的,也是可以吃的。


    鍾樂岑沒明白沈固要做什麽,隨口問:"你看什麽?”


    "看看能不能抓條魚。”


    "魚?銅山四周哪裏有魚?”


    "你沒看見海水顏色變了?”


    鍾樂岑噌地跳起來:"什麽?海水顏色變了?”


    "你自己看呀!"沈固趕緊拉住他,免得他在高低不平的岩石上絆一下一頭栽進水裏去。


    "真的, 真的!"鍾樂岑激動萬分地趴在石頭邊上伸手去捧了一捧海水拿到眼前看,"不是黑色的了。”


    "那會怎麽樣?"沈固覺得如果不是有點什麽,鍾樂岑不至於這麽興奮。


    "讓我想想……"鍾樂岑用拳頭打著掌心,"銅山四周的海水有毒,肯定是因為銅含量太高。現在銅山雖然崩塌下沉,但它還是在海裏,沒道理海水會忽然恢複正常,除非是--”


    "除非是銅山已經沒有銅了。"沈固接過他的話,"但是銅山為什麽沒有銅了?”


    "因為銅精不在了啊!”


    "銅精不在,銅山就沒銅了?”


    "哦,關於這個的故事可多了。巴若夫,就是我跟你說寫童話的那位作家,他的童話都是取材自當地的民間傳說,裏麵就有銅山娘娘發怒,把銅礦沉入到誰也無法挖掘的地下去的情節。這就是銅精的離去導致了整個銅礦的消失。中國有類似的說法。《述異記》裏就講,桂陽郡有銀井,挖銀的越挖越深,當地的村民就在路上碰見三個穿白衣服的老人,說被追逐得太厲害,現在要離開這裏了,這個村民覺得他們是妖怪,用刀去砍,砍下老人拄著的一截拐杖來,發現那拐杖是一段銀條,然後銀井就不再有銀了。所以我想當時岩洞發生斷裂,可能就是因為銅精消失。”


    "銅精到哪裏去了?”


    "不知道。"鍾樂岑捧住臉,"反正已經不在這裏了,否則海水不會恢複正常。”


    "那對我們有什麽好處?”


    "海水恢複正常了,鮫人就可以來了啊!”


    "等著鮫人來救我們?"沈固望望茫茫大海,覺得希望不大。


    "那怎麽辦?"鍾樂岑一攤手,"否則我們是沒有辦法回去的呀!”


    "但是鮫人什麽時候會來?這裏沒水,我們挨不過幾天的。除非--能給他們送個信。”


    "送信,送信……"鍾樂岑嘟噥著四麵的看,"如果有條魚什麽的……”


    小黑子忽然問:"銅精為什麽會消失?就因為被我們驚動了?可是我們也沒想怎麽樣啊,隻是要空青而已。它跑什麽?”


    "也對……"鍾樂岑又沉思起來,"我們當時連挖掘都沒開始挖掘,銅精為什麽要消失呢?”


    沈固看一眼小黑子:"沒準就是因為他挖了那塊空青?”


    "不對不對。"鍾樂岑頭搖得像撥郎鼓,"我現在想想,孔雀石再怎麽硬度不大,也不可能黑子拿手一挖就直往下掉,說明黑子在挖的時候銅精已經消失了,因為銅精消失,石壁才會變得那麽脆弱,以至於崩塌。但是如果那時候銅精就消失了,空青為什麽還在呢?”


    小黑子提出想法:"會不會是因為沈哥拿金鐵之英捅了銅精一下,把銅精捅死了?”


    沈固覺得荒唐:"你還以為銅精真是一匹馬?"還捅死……


    鍾樂岑卻是眼前一亮:"等等!金鐵之英,金鐵之英--啊!”


    沈固被他嚇一跳:"叫什麽?”


    "金鐵之英!你知道金代表什麽?”


    沈固略微一想:"銅?"在古代,所謂的金,一般是指銅而不是黃金。而且金鐵之英是歐冶子一生鑄劍得到的精華,有誰拿黃金鑄劍的?顯然,這裏的"金"是指銅了。


    "你把金鐵之英拿出來!"鍾樂岑抓住沈固的手,"快點快點。”


    沈固一張手,金鐵之英出現在手心裏:"怎麽--"話還沒說完,他已經看見了變化,"這是--銅精?”


    金鐵之英的握柄處,多了一匹飛奔的馬,看上去像是天然生就的圖案,淡淡的,卻鬃鬣飛揚,栩栩如生,赫然就是銅精的形象。


    "啊,原來銅精當真是被金鐵之英吸收了,難怪整座銅山都會崩塌。而且那空青--咳,早知如此,我們又何必到銅山來尋空青?金鐵之英也是銅鐵之精華,照樣可以生出空青來啊!”


    沈固無語了。早知道,早知道他們就不會被困在這個地方了。


    "好,現在銅精在這裏,對我們有什麽好處嗎?”


    鍾樂岑又耷拉腦袋了:"……沒有。"沈固恨鐵不成鋼地拍了他一巴掌。


    小黑子也有點失望,摸了摸扁扁的肚子:"那還是沈哥剛才說的靠譜,咱們還是先看看能不能抓條魚來吃吧。”


    "對。"沈固站起身來,"海水既然恢複正常,應該會有魚了吧。”


    小黑子遍身摸了一遍:"什麽東西也沒帶,要不然也有點魚餌。”


    "這麽茫茫大海,魚餌估計是沒用。"沈固半開玩笑,"把你扔到海裏倒可以當魚餌用用。”


    小黑子做個鬼臉,正想說話,鍾樂岑突然伸手指著遠處:"沈固,那是什麽?”


    沈固放眼望去,隻見遠處碧藍的海水有一大片變成了黑色,而且還在向著他們這邊移動。以沈固目測計算,速度相當快,恐怕有個二十分鍾就會到他們麵前。


    "水裏有東西。”


    小黑子趕緊問:"會是鮫人嗎?”


    沈固臉色冷峻:"恐怕未必!鮫人就算要來,為什麽不駕船?就算不駕船,難道會一來就是百十條?看那黑色的麵積,這東西恐怕比原來的銅山小不了多少。但是它的形狀好像不停地在變化,看不出具體是什麽。”


    鍾樂岑聽他這麽一說,臉色唰地變了:"糟了!會不會是纏住巨蟹的那個東西?那好像是條章魚!”


    沈固臉色也變了。能纏住巨蟹的章魚,那得有多大?現在他們的立足之處就是這麽幾塊碎石頭,拿什麽來抵禦章魚?


    黑色海水在迅速靠近。鍾樂岑卻坐了下來,手按住額頭閉上了眼。沈固知道他是在飛快地思索,並不去打擾他,隻是四麵觀察。但茫茫大海中,他們又是身處這種地方,他看了又看,也找不出什麽有利地形。


    海水中的黑色陰影已經很近了,嘩啦一聲,水中探出幾根蛇一般的觸手,果然是條章魚,隻是那觸手比普通船隻的桅杆還粗,豎起來能有兩層樓高,觸手上那些血紅色的吸盤更像一張張貪婪的嘴在一張一合地蠕動著,讓人看著不寒而栗。


    鍾樂岑突然睜開眼睛:"鎮水柱!”


    沈固眼睛緊緊盯著前方巨大的章魚:"什麽鎮水柱?”


    "把銅精叫出來,鑄六十四根鎮水銅柱,將章魚鎮住!”


    "銅精?"沈固看一眼金鐵之英手柄上淡淡的馬形圖案,"怎麽叫?”


    "你想辦法啊!"鍾樂岑叫了起來,"你是怎麽控製金鐵之英的?我不知道你的感覺!試著控製銅精,我需要六十四根鎮水柱,否則我們都完蛋了!鎮水符我寫給你,要刻在鎮水柱上。務必把鎮水柱釘在章魚四周,你現在就試!”


    沈固真不知道怎麽能控製銅精,還要弄出六十四根有鎮水符的銅柱來。但是他也明白鍾樂岑說的是唯一的辦法,不這麽辦大家都完蛋。他握緊了手中的金鐵之英,努力回憶當初是如何控製這東西的。鍾樂岑拿金幣在石塊上飛快地劃著鎮水符,沈固一邊看,一邊記,一邊試圖讓自己去感覺金鐵之英裏的銅精。他確實感覺到金鐵之英裏似乎多了一種躍動的東西,隻是一時還抓不住。


    觸手越來越近,小黑子撿起一塊從船舷上崩下來的欄杆權作武器,緊緊盯著那幾根囂張舞動的觸手。鍾樂岑摸遍全身,好歹摸出個五雷符來,雖然已經被海水濺濕了不知好不好用,還是死馬當作活馬醫,權且拿在手裏。倒是沈固一直全心探索金鐵之英,對近在眼前的巨物視而不見。


    波浪翻騰,濺起的水花撲麵而來,打在臉上像鞭子一般,抽得人睜不開眼,波浪之中,兩條觸手借著水花的遮蔽向三人掃了過來。小黑子大喝一聲,舉起欄杆用力戳過去。欄杆是被生生砸斷的,前端尖銳,小黑子這一下正好戳在一個吸盤上,觸手往後一縮,吸盤猛然收縮緊緊吸住了欄杆。不過畢竟是吃疼,另一條觸手本來要襲擊鍾樂岑的,這會兒也對著小黑子來了。


    鍾樂岑搶上一步,用力把五雷符擲出去。那觸手不知是什麽東西,半空中輕輕一卷,將五雷符卷住。隻聽轟地一聲,半空中血肉橫飛,觸手劇烈甩動,已經有三個吸盤被炸掉。本來吸住欄杆的觸手也鬆了開來。小黑子倒退一步穩住,喝彩道:"鍾哥威武!”


    鍾樂岑心裏卻是暗暗叫苦。他現在靈力比從前高了些,五雷符用出來自然威力也會提高,如果不是被海水打濕了裏麵的火藥,至少能炸斷這條觸手,現在卻隻是炸傷,還激怒了章魚,實在沒有達到預期目標。


    果然,章魚被傷到了觸手,更加發怒,波浪翻湧之中又有四五條觸手伸出水麵,替換了那條受傷的觸手,對著三人橫掃了過來。小黑子揮舞欄杆勉強抵擋住兩條,另外幾條卻是沒有辦法兼顧,隻能眼睜睜看著它們衝鍾樂岑就去了。


    沈固突然一伸手,金鐵之英從手中疾射而出,衝著觸手中間就射過去了。章魚似乎也知道此物厲害,四五根觸手同時收回,纏成一團擋在水麵上。那觸手極有彈性,以金鐵之英之利,都沒能穿透,隻刺穿一根觸手便倒飛了回來。


    章魚接連受傷,更加狂暴起來,攪得海水波浪洶湧。沈固他們的立腳之處高出海麵隻有兩米左右,現在波浪一起,頓時被從頭到腳打得透濕,還站立不穩。鍾樂岑第一個被浪頭打翻了,幸虧小黑子拽住他,才沒掉到石頭下麵去。


    沈固倒是不至於連這點浪頭都頂不住,但他心裏明白,這章魚這麽多條觸手,光靠他一個是無論如何顧不過來的。鍾樂岑趴在石頭上狼狽地大喊:"鎮水柱!”


    沈固有苦說不出。他現在已經明確是感覺到了金鐵之英裏那奔湧的力量,但還不能完全把握。銅精若真是匹烈馬,那他現在還沒能給馬戴上轡頭,更不用說讓它鑄出鎮水柱來了。


    金鐵之英隨著沈固的心意拉長,變成一柄細長的刀,沈固掄起來,對著到了眼前的觸手就砍。他用的是一股巧勁,借著觸手本身的力量橫拉一記,金鐵之英鋒利的刀刃立刻將一條觸手幾乎割斷。但是他自己也被另一條觸手抽了一記,半邊衣裳都被吸盤撕了下去,露出來的皮膚上立刻起了一片片圓形的紫紅血點。而另兩條觸手已經在他身體一歪的時候躥過去直奔小黑子和鍾樂岑。小黑子掄起欄杆就戳,跟一條觸手戰作一團,鍾樂岑在石頭上打一個滾,險險避開另一條觸手。


    突然間水花四濺,又有幾條觸手伸出來加入戰團,海水猛地泛起巨大的浪頭,章魚小山似的身體有一半露了出來,三隻海色的眼珠個個都有西瓜大,嘴形像是鸚鵡,但比鸚鵡又不知大了多少倍,摩擦之間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音。石堆上地方到底太小,鍾樂岑躲避不及,被一根觸手攔腰卷起,在半空中一晃,就直往那張巨大的嘴裏投去。


    沈固一眼看過去,心險些從喉嚨裏跳出來,可是金鐵之英被兩條觸手同時纏上,一時之間無論如何抽不出來。眼看鍾樂岑就要被投進那張嘴裏,他突然之間在金鐵之英裏捕捉到了那一股遊走的力量,幾乎地本能地全力一扳,將金鐵之英的前端對準了章魚的頭。猛然之間,金鐵之英前端迸出一道冷光,一匹馬騰躍而出,身後拉出一道暗色的銅柱,對著章魚張開的巨嘴撞了過去。


    小黑子看得眼都直了。銅精在章魚麵前突然消失了,可是它拉出的那根銅柱卻結結實實撞進章魚的嘴裏,一聲大響,章魚那鸚鵡般的嘴居然被撞碎了一塊。章魚大怒之下,一甩觸手,把鍾樂岑扔上了半空。小黑子心裏忽悠一下緊了--這麽高,掉下來會被水麵拍個半死,肋骨斷幾根也是可能的。不過他剛剛這麽一想,銅精又出現在半空,颼地一聲穿到鍾樂岑身下,穩穩接住了他,落在石堆上。鍾樂岑雖然被銅精硬梆梆的身體磕得到處都疼,但總好過掉到水裏被拍斷肋骨。


    沈固這一下卻是突然開了竅。心裏默念著鍾樂岑畫出的鎮水符,金鐵之英猛然一指,銅精縱身而起,背後又拖出一條銅柱來,上麵凹凸起伏,赫然正是鎮水符的咒文。銅柱隨著銅精飛到半空,直落下來,插進了海水中。


    鍾樂岑看得心裏狂喜,高喊一聲:"太棒了!"顧不得身上疼痛,跳起來大叫,"就這樣,快,坎離兌巽,六十四位,把鎮水柱打下去!”


    沈固隨著他的話,金鐵之英已經又催出一條銅柱打入水中。初時他還有點滯澀,兩三次後已經覺得金鐵之英中的銅精之氣與金鐵之英已經合為一體,用來得心應手,索性將金鐵之英在空中劃了一個圓圈,便見一根根銅柱劍一般自上而下直入水中,本來被章魚攪得白浪翻騰的海水立刻平靜了下來。章魚見勢不妙,潛入水中想逃,但它的腦容量可能確實太小,等到發現不妙,六十四根鎮水柱已經打下六十三根。沈固手中的金鐵之英劃了一個漂亮的弧線收回手中,最後一根鎮水柱打下來,恰好封住它的去路。隻見海麵上最後翻起一圈水花,就完全平靜了下來。要不是沈固三人如同落湯雞一般還帶著傷,恐怕很難有人相信這裏剛剛發生過一場惡戰。


    海麵平靜,沈固也覺得身上一點力氣都沒了,鍾樂岑更是毫無形象地就往石頭上趴。倒是小黑子跑到石堆邊上想去看看那鎮水柱,卻忽然看見遠處的水波:"沈哥,鍾哥,你們看!那好像,是那些海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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