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鮫人?”東方辰蹙著眉搖了搖頭, “這種精怪是沒有靈魂的,我看不見, 所以除了書籍裏記載的,也不知道什麽。”


    “沒有靈魂?”小黑子忍不住插嘴, “難道就像童話裏說的那樣,死後就會化成海中的泡沫?”


    東方辰來了濱海這些天,總算適應了這條欄杆開口說話的情況,雖然還是免不了被嚇一跳,但已經能很好地掩飾:“童話雖然是童話,卻也說中了一部分事實。鮫人的足跡聽說是遍及四大洋,所以安徒生也許見過。”


    沈固有些失望。鍾樂岑卻皺起了眉:“沒有靈魂?既然沒有靈魂, 於玲要那個男人的靈魂做什麽?”


    東方辰淡淡地說:“死於水中的鬼魂可能滯留於水不上岸來。”


    鍾樂岑搖頭:“不。是鬼魂自然離體還是被人收走, 這我還能分得出來。”


    東方辰把頭轉向鍾樂岑。雖然她戴著墨鏡,但鍾樂岑還是感覺到了她審視的目光:“怎麽了?我有什麽問題嗎?”


    東方辰沉默了一會,慢慢地說:“在我來之前,爺爺告訴我, 你是個沒有靈力的人。”


    沈固立刻警惕起來:“那又怎麽樣?”


    “可是我見到你的時候, 你卻並不是毫無靈力。”


    鍾樂岑鎮定地笑了笑:“這有什麽奇怪。所謂沒有靈力,是因為我們鍾家的子弟天生都有靈力,天賦淺薄,就算是沒有靈力了,並不是說我確實就跟普通人一樣毫無靈力。第二,我身上有鍾家的東西,比如說陽燧鏡。我沒靈力, 東西也有靈力,你看見有什麽稀奇。”


    東方辰微微搖搖頭,若有所思:“不。你的靈力,很奇怪,我從來沒有見過。”


    沈固和鍾樂岑對看一眼,都沒說話。屋子裏有片刻陷入沉寂,小黑子的手機忽然響起來,打破了沉默。


    “哦,好,我知道了,謝謝啦,下次請你喝酒。”小黑子掛了電話,轉向沈固,“沈哥,河岸上那個死者的身份出來了,是外地人,叫路謹,一個星期前到的濱海,說是來旅遊的,住在青年旅館。”


    “路謹?”東方辰偏了偏頭,“不會是那個路謹吧?”


    “哪個路謹?”


    “天師協會下屬的遊獵者。”


    “什麽叫遊獵者?”


    鍾樂岑解釋:“就是類似於賞金獵人的自由職業天師,哪裏有任務他們就去接,沒有任務的時候隨便在哪裏都可以。”


    “路謹的年齡、相貌、身高?”


    東方辰輕輕笑了一聲:“這些我怎麽會知道。不過我知道他的前世魂是個遊方郎中。”


    “我去查。”鍾樂岑熟練地上網輸入一個地址,片刻後路謹的資料跳了出來,沈固呼了口氣:“就是他。”死者正是路謹。


    “路謹的能力在遊獵者裏算是比較不錯的。”東方辰回憶著,“睚眥……上古龍之子,我還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上古靈力。”


    “黑子,合成畫像出來了沒有?”


    “已經出來了。不過……那兩個小日本實在沒什麽特點,扔進人堆肯定挑不出來,就算看了畫像也未必記得住啊。”


    沈固略有些煩躁地輕輕敲了敲桌子。土禦門家這兩個人毫無線索,於玲又潛進了大海,兩件案子一下好像都沒了頭緒。


    “還有被於玲淹死的那個男人叫王濤,是一家絲綢出口企業的銷售經理,有個未婚妻叫周碧,住在鞍山路,兩人已經訂在五一結婚。但是從王濤的手機通話紀錄來看,二月份開始他就頻繁跟於玲那個號碼聯絡,有不少短信。”


    “這樣,黑子你馬上去青年旅社,把路謹的行李拿過來,當著東方小姐的麵檢查一下,看能不能找到線索。樂岑你跟我去周碧家。”


    周碧是一所會計師事務所的得力幹將,頭發削得短短的,戴著銀絲眼鏡,一副精明幹練女強人的形象,臉上的線條也免不了鋒利僵硬些。她對王濤和於玲的聯係完全不知情,甚至當沈固問她是否知道王濤的行蹤時,她也隻是聳了聳肩:“他有他的工作,我一般不幹涉,也不過問。”


    沈固無語地看了看她,心想感情這麽淡漠居然也結婚:“我們有個不太好的消息通知你,王濤先生死了。”


    周碧愣了一下:“死了?”


    “是的。他被發現淹死在沙子口海邊。”


    周碧眉頭一皺:“他跟我說這幾天要出差,怎麽會死在沙子口?”這個時候,她表現出來的居然不是悲傷,而是有些被欺騙的惱怒。


    “目前情況還不清楚,所以我們來找你,希望能配合一下我們的調查。”


    周碧仿佛到這時候才意識到王濤是死了,再也回不來看不見了,臉上慢慢浮現出一點悲哀:“讓我配合什麽呢?我的工作挺忙的,他也是,一般我們周末會約好見麵,平常時間都是各忙各的。”


    沈固略一躊躇,決定還是開門見山,畢竟看周碧和王濤這樣子,估計也沒有什麽深厚感情:“你知道他和一個叫於玲的女人經常聯係嗎?”


    “於玲?”周碧想了一下,“哦,那個做婚紗的?”


    “你知道嗎?”沈固看她的樣子並不像有意外。


    “怎麽?難道是於玲殺了他?”


    “不。我們隻是在他的手機費用清單裏發現他和這個女人聯係密切。這麽說,你知道這事?”


    “知道。”周碧微微冷笑了一下,“於玲長得漂亮,男人嘛,哪有貓不吃腥的?不過於玲是個外地人,除了那個小店什麽也沒有,王濤也不會跟她結婚。而且我們現在還沒擺酒領證,我也就睜一眼閉一眼,如果結婚之後他敢再這樣,那我就不客氣了。”


    鍾樂岑忽然說:“這麽說,王濤先生確實對於玲有追求的意思了?”


    周碧無所謂地說:“估計肯定是有吧?請吃飯,發曖昧短信,送花,少不了就是這些。王濤是跑生意的人,這些手段還是會的。”


    沈固和鍾樂岑麵麵相覷,都有些無語。這可算怎麽回事呢?要結婚的人了,就是這樣的?


    “那麽您是默認這樣的事嗎?”


    周碧聳聳肩:“現在的男人還不都是這樣?今年情人節他給我發短信,同樣的短信他也發給於玲了,還當我不知道。其實我早翻過他手機了。”


    鍾樂岑心裏一動:“那條短信是什麽內容,您還保存著嗎?”


    “早刪了。也就還記得一句什麽‘你我的靈魂交融’還是什麽的,也不知道他是從哪本詩集上抄下來的。如果你們是要問他和於玲的事,我知道的就這些了。”


    從周碧家走出來,鍾樂岑忍不住說:“這樣他們還結什麽婚啊!”


    “那誰知道呢。現在這些人……”


    “我發現兩個死者之間可能有一點聯係。”


    “兩個死者?你說王濤和路謹?”


    “不是。我說王濤和邱峰。”


    “不都是被於玲殺的麽?”


    “不光是這個。我說的聯係是——他們都向於玲提到過靈魂。”


    沈固立刻想起來:“沒錯。蕭楠說邱峰曾經寫過情書,說什麽‘把靈魂獻給你’;現在王濤發的短信裏又說什麽靈魂交融……你的意思是說,於玲確實是在收集他們的靈魂?”


    “按近月薛明她們的說法,於悅懷孕應該是去年夏天。”


    沈固回想了一下:“對。”


    “但是鮫人的孕期是六個月,我們看見她的時候她早該生完了。”


    “唔?”沈固擰起眉,“這說明什麽?說明孩子不是周誌的?”


    “不。我是想說,也許六個月的孕期指的是鮫人與鮫人結合的胎兒,而人的胎兒孕育期是九個月或者更長一點。”


    “人與鮫人的孩子……所以孕期會長?”


    “不光是這個,主要是從來沒聽說過人和鮫人也能結合生子,所以……”


    “有什麽問題嗎?鮫人,好歹也沾個人字吧?不能有孩子嗎?”


    “不是啊!”鍾樂岑頭疼地揉揉眉心,“你想過沒有?人是有靈魂的,而鮫人沒有靈魂,那生出來的孩子會是什麽樣的?”


    沈固立刻就想到了:“那麽於玲殺人是為了於悅的孩子?”


    “我有一個想法。”


    沈固輕輕回手給了他一個爆栗:“有想法就趕緊說啊!”


    鍾樂岑摸著被打的地方白他一眼:“我想,安徒生的童話裏說,小人魚的姐姐們讓她用一把刀殺死王子,說讓血流到她的腿上,就可以使她的雙腿恢複成為魚尾回到大海。”


    沈固打小沒看過童話,勉強知道《海的女兒》大體是個什麽意思,細節問題卻一點也不了解:“嗯,這裏頭有什麽不對?”


    “你看於玲的腿需要人血才能再變回魚尾麽?”


    “當然不需要。”


    “那麽小人魚為什麽要殺死王子才能回到大海呢?”


    沈固沒話可說。這是童話吧?不過他馬上想起鍾樂岑曾經從一個隻有一句話的神話故事裏找到殺死混沌的方法,馬上也開始思考:“可能她要的不是血,而是王子的靈魂。但是人魚沒有靈魂,她要靈魂是為了——孩子?”


    “如果小人魚懷了王子的孩子呢?”


    沈固明白他的意思了:“就像於悅懷了周誌的孩子一樣?是孩子需要靈魂嗎?”


    “我說過的,鮫人還保持著一些動物的習性。上次我說動物不會有雌雄之間的相互傷害,但我忘記了,蜘蛛、螳螂這些昆蟲,保持著雌性吃掉雄性的繁殖習慣。”


    沈固被嚇了一跳:“你的意思是鮫人的繁殖也要犧牲雄性?不對吧,我記得童話裏說小人魚好像有父親的。”


    “也許鮫人之間的繁殖不需要,而且鮫人本來也不需要靈魂。但是人類需要,如果沒有靈魂,人類隻是一具軀殼。”


    “哦——所以於玲選擇邱峰和王濤下手,因為他們向她獻過殷勤,在她眼裏看來,他們就算她的雄性?”


    “不。你沒明白我的意思。我剛才說,他們都曾對於玲提到過靈魂。”


    “哦!”這下沈固徹底明白了,“因為他們都說過願意把靈魂給於玲之類的話,所以於玲選擇了收集他們的靈魂?”


    “對的。在自然界裏,沒有雄獸會虛假地對雌獸獻殷勤,所以於玲不會認為邱峰和王濤都隻是虛情假意,她會認為他們說的就是真心話。”


    “或者不如說,他們是咎由自取。”沈固補充,“一言既出,駟馬難追,說出口的話就要負責。”


    “是啊。其實人魚的歌聲也是如此,願者上鉤吧。”


    沈固敲了敲方向盤:“雖然是願者上鉤,但殺人也是罪。”


    “它們是鮫人,沒有人類的法律觀念。”


    “但是也不能這樣任由於玲殺人。”


    鍾樂岑歎了口氣:“我想回去查查資料。問題是現在不知道於悅的孩子究竟出了什麽事會需要人的靈魂。如果能知道,能解決,我想於玲也就不會再殺人了。”


    “那個天師協會能跟鮫人聯係上嗎?”


    “鮫人與人類沒有建立什麽聯係。海族都是這樣的,它們不喜歡陸地,更不喜歡跟外族有太大關係。能見到海族一般來說隻有一個機會,就是海市。”


    “海市?海市蜃樓?”


    “海市和蜃樓其實是兩個概念。海市是海族開設的集市,隻有在海市上,它們才願意與外族通過交易來建立一點聯係。而蜃樓指的是蜃製造出來的幻象,並非實際存在的。隻是很少有人能知道進入海市的方法,他們往往有幸看見卻無緣參與,久而久之就會認為海市也是一種幻象,才會與蜃樓混為一談。”


    沈固有點好奇:“怎麽才能進入海市?”


    “哦,那需要海族人給的信物。信物上會沾染著海族的氣息,隻有這樣才能被海市所接受,否則就隻有可望而不可即了。”


    兩人這邊說著話,沈固的手機又響了,是小黑子:“沈哥,你們在哪?什麽時候回來?我們在路謹的東西裏找到一點線索,你回來看看?”


    路謹是遊獵者。遊獵者一般是天賦並不太高不被天師協會所看重的,所以他們從天師協會一般接不到太多任務,必須自己謀生。一般的遊獵者都有自己的工作,天師可能隻是副職,但路謹是職業遊獵者,這是他的主要工作。因為所有天師的行為都要按時向天師協會報備,所以在他的手提電腦裏存儲著他接的所有工作的內容。小黑子查到了最新的一條,是因為某個公司要在某地建一個度假村,建起來之後卻屢出事故,請他去清理一下。路謹去了之後發現那裏竟盤踞了一隻九頭鳥。他滅掉了九頭鳥,並且一路追查九頭鳥的來曆,就這樣追到了濱海。記錄裏提到了金玉大廈當年的變故,並且提到——


    “白虎玉?”鍾樂岑瞪大了眼睛,“白虎玉怎麽會在玉器市場上出現?”


    “是這麽說的。”小黑子指點著電腦屏幕上的字,“路謹在文化街上看見這東西被人買走了,他其實沒看出來是窮奇,但覺得這玉上有不祥之氣,所以注意上了。就寫到這兒。話說他既然是注意白虎玉,為什麽最後會死在睚眥手裏?”


    鍾樂岑想的是另一回事:“白虎玉不是在那個韓國人金光洙手裏嗎?我明明告訴過他一定要好好鎮著,他怎麽能拿出來賣?”


    沈固想的還跟他不同:“買走那塊玉的是什麽人?想死了是嗎?黑子,你馬上去查,那塊玉到底賣給誰了?”


    鍾樂岑也跳起來:“我去問問金光洙,他怎麽回事啊!”


    “不用問了。”小黑子撓撓頭,“我已經查過了,金光洙生意差了,這次金融風暴對他影響很大,他已經回國了,估計把在中國的東西都處理了。那塊玉他當時花了挺多錢買來的,估計是舍不得把這錢廢了就又賣了。”


    “那就去文化街,趕緊把玉的下落打聽出來。這個我和樂岑去吧,黑子你再好好搜搜,看有沒有睚眥那塊青龍玉的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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