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次吳城大勝,說明了兩件事:其一,北蠻言而無信,改不掉侵略本性,皇上前次和談,完全是錯誤的;其二,丁蘭察治軍有方,無人可以代替,大軍理當還交由他統帥。


    當然,關於皇上決策失誤之事,是沒人會提起的,皇上自己自然也不會說,但看此次封賞之豐厚,恐怕皇上自己心裏是很明白的。而從邊關潰敗的將軍本是鄭王的門生,雖然不是鄭王親自舉薦,但細說起來,鄭王也沒什麽光彩。一時之間,朝中倒是正氣大長,鄭王一派頗有些灰頭土臉。


    羅靖身為丁蘭察的左膀右臂,又在吳城大勝中立了大功,由遊擊將軍再升一級,升為車騎將軍。本來皇上有意將都城的兩營衛軍交給他,但似乎又是鄭王說了什麽,最後讓他做了皇宮侍衛首領。說起來侍衛是近臣,但兩營都城衛軍卻是實實在在的兵權,兩相比較,鄭王是什麽用心,昭然若揭。


    不過不管怎樣,羅靖近來都算是春風得意——還不到而立之年就升了車騎將軍,又做了侍衛首領,這是多少人一輩子都想不來的。皇上除了金銀珠寶,還額外賞了一座宅子,雖然不大,卻十分精致,何況座落在城東,據說周圍都是官員的宅第,可算是寸土寸金的地方。羅靖向來也不信什麽黃道吉日,何況侍衛要值朝,住在驛站確實不方便,因此宅子一賞賜下來,他就帶著碧煙等人搬了進去。


    宅子分東西兩院,花木錯落,布置得十分雅致,隻是有些時候不曾住人,有些荒了。宅子雖然是皇上賞的,可是下人卻不能賞,羅靖總共才四個人,想把這宅子收拾起來也不是容易的事,隻好先在東院打掃幾間住下再說。


    雖說是將就著住,也得清掃幹淨。羅靖倒不苛求,碧煙卻覺得住處若是邋遢了實在受不住,指揮著哥哥和沈墨白,整整的折騰了一天。等羅靖值了朝回來,東院倒是煥然一新了。碧煙累得渾身發軟,碧泉打發她休息,自己到廚房去弄飯了。羅靖一進院子,就隻看見沈墨白站在中庭的梅樹下,一根根細細地剪枝。


    梅樹很有些年頭了,枝幹虯曲,黃昏中自有蒼勁之意。沈墨白想是剛剛沐浴過,頭發還微微濕著,穿一件白衣,寬寬的袖口落下來,露出半段手臂,在濃綠的葉影中顯得格外晶瑩。羅靖在皇宮裏呆了一天,大事小情瑣碎無比,鬧得他心裏著實有幾分煩亂,不過此時看到沈墨白,那幾分火氣立時涼了下去,走到他身後,笑道:“做什麽呢?”


    沈墨白回頭對他一笑,舉舉手上的剪子:“修枝。”


    羅靖看他眉眼彎彎,難得的平安喜樂,不由得展臂抱住了他:“起風了,怎麽不多穿點衣裳?”


    沈墨白臉上微紅,想轉過身去卻被羅靖抱住了,隻好低頭用手指揪著羅靖的衣裳下擺,喃喃道:“不冷。”他也想說句親熱的話,卻不知該說什麽好,半天才道,“值了一天的崗,累麽?”


    羅靖笑道:“沒什麽累的,隻是太瑣碎了些。聽說一入冬京城晚上就有燈,今天帶你們去看。”


    沈墨白往碧煙的房間看了一眼,低聲道:“碧煙姑娘忙了一天,累了。”


    羅靖挽著他的手往房裏走,隨口道:“讓她休息,我帶你去。”


    正說著,碧泉滿身煙火地從廚房裏出來,正聽見這句話,神色微微一變,隨即低了低頭,道:“爺回來了?飯做得了,我現在就收拾。”


    羅靖想了想,道:“不用收拾了,我帶墨白去街上轉轉。你和碧煙也累了一天,早些休息,不用等我。有兩間房子先住著就好,不要把自己累成這樣。想吃點什麽?我給你們買去。”


    碧泉的臉在暗影裏看不清表情,隻是道:“我倒沒有什麽想要的,煙兒……爺給她帶些點心回來也就是了。”


    羅靖點點頭,看看沈墨白頭發還有些潮,便道:“給墨白拿件帶風帽的披風來,頭發濕成這樣,看出去吹病了。”


    沈墨白這二十年還真是從未生過什麽病,但還不等他說話,碧泉已經回身進房,片刻果然拿了件披風出來。這披風是羅靖的,沈墨白披上真是又寬又大,幾乎拖到地上,哪裏好走路。羅靖哈哈大笑,索性把他攔腰一抱,送上馬背,自己翻身坐到他身後,輕輕一抖馬韁,沿著街道走去,留下碧泉站在樹影之中,默默望著兩人背影。


    京城果然不比別處,天色已黑,街上猶自燈火通明,沿街都是叫賣的擔子,什麽泥人糖人、胭脂水粉、涼糕熱麵,無所不有。雖然天上不時飄下雨絲,仍是熱鬧非凡。羅靖多年在軍中,少見這等繁華,沈墨白更不用說,隻覺眼睛都不夠用了,左邊右邊看個沒完,隻覺什麽都新鮮。羅靖買了幾樣小食,兩人四隻手占得滿滿,邊吃邊看,正在有趣之時,忽然前麵吆喝開道,遠遠一頂四抬轎子走了過來。轎身金線刺花,在兩邊燈光下華麗耀目。路上行人紛紛躲避,羅靖也策馬避到一邊,隨口向街邊小販道:“這是哪家的家眷,這麽晚了還在外麵?”


    那人是個老者,頭發花白,擺了個餛飩挑子,顯是長年在此的,聞言笑道:“你這位小公子敢是剛來京城的?這是鄭王的王妃娘娘,聽說是常常進宮陪皇後娘娘說話的,這時候回來是經常的事。而且將近新年,京城女眷,多有晚上出來遊玩的,不算什麽。就比如你公子,不是也帶著女眷出來麽?”


    羅靖一怔,低頭看看沈墨白,不禁失笑。原來沈墨白頭上戴了風帽,連半個臉都遮住了,又生得這般白皙,老人老眼昏花,隻當成是女眷。


    幾人說著話,那轎子已經到了眼前,風微微吹起窗簾,羅靖一眼瞥過去,隻見車窗上搭了一隻手,細白纖長,如同美玉雕成的。恰好一片雲此時飄過,灑下幾點雨珠,有一滴被風吹進馬車,落在手指上。那隻手像被什麽燙著了一般,倏地縮了回去,車簾也重新垂下。羅靖悚然一驚——就在這頃刻之間,也不知是不是他看錯了,那水滴落上的一根手指,竟然迅速彎曲粗大起來,肌膚變得粗糙黑褐,指甲更是如同刀鋒般尖銳地彈出——這哪裏還是人手,簡直便是鷹爪!轎子已經走出很遠,他還死死地盯著,心中真是翻江倒海。鄭王娶的這個所謂的側妃,究竟是人還是妖怪!


    沈墨白不知為什麽轎子過去了羅靖還勒著馬,看他深思的模樣又不敢驚動,顧自四處張望。京城雖然熱鬧,卻也少不了乞丐,有幾個看到羅靖策馬而立,馬匹高大,鞍韉鮮明,想是有錢的主兒,便逡巡著靠了過來,大著膽子拉了馬鐙討錢。羅靖從沉思中驚醒,一看這幾人老的老小的小,衣衫襤褸麵目黃瘦,目光中帶著畏怯,不似做慣了乞丐的,雖然拉住了馬鐙,卻不知如何說話,隻反複道:“老爺可憐可憐,賞幾個錢吧,老爺可憐可憐,賞幾個錢吧……”


    沈墨白看得心軟,將手裏的點心遞過去。兩個小的接了就往嘴裏塞,險些噎著。羅靖皺了皺眉,摸出點散碎銀子拋給他們,一麵道:“聽你們口音不是京城人,怎麽討飯討到京城來了?”


    老人緊緊攥了銀子,喃喃道:“我們不是京城人,是常州山裏人啊。”


    羅靖雖然已經不再把常州守備府當作家,但說起常州人,仍然有些鄉情,又多摸出點銀子,道:“常州這些年還算風調雨順,你們怎麽弄成這樣?”


    老人渾濁的眼中滾出淚水,沙啞地道:“是發水啊……下了幾天雨,突然停了,娃的爹娘以為雨停了,就進山去采藥……誰知道突然又會下那麽大的雨,山洪說來就來,全衝走了啊……”


    沈墨白渾身一震,手裏的東西全部落到地上,猛地彎下腰,用力太猛險些跌下馬。羅靖一把扯住了他,道:“你做什麽?”沈墨白恍如未聞,仍然彎著身子向老人道:“你說的是什麽時候?”


    老人被他嚇了一跳,哆嗦著道:“就是去年夏天……本來那個時候都是梅雨,誰知道突然就晴了三天,他爹娘以為天就晴了,上山去采藥,誰知道……”或許是傷心太過,老人神情都已麻木,眼裏淌著淚,臉上卻是全無表情。


    沈墨白慢慢直起身,羅靖隻覺他抖得像風裏的柳條,連忙攬住了,雙腿一夾馬腹,往來路就走。沈墨白呆了半天,突然掙紮起來:“我要去找他們,我——”


    羅靖雙手用力,將他箍在懷裏,沉聲道:“別鬧!街上的乞丐多了,你一個個都要去找?”


    沈墨白掙紮著道:“可是他們是——”


    羅靖把他轉過來麵對自己:“這與你無關。”


    沈墨白驚駭地看著他:“怎麽會,與我無關?是我借——”


    羅靖再次打斷他:“真正說起來,是工部耽擱了七天,才讓糧隊受困,否則我們早就到了邊關,又何必借晴?”


    沈墨白怔怔看著他,喃喃道:“可是,是我借……”


    羅靖把他摟在懷裏,輕輕拍撫他後背:“你也是無心。這幾人我自會照看,不要再想了。”


    沈墨白貼在他懷裏半晌,幽幽道:“那道人說過,我是魔……”


    羅靖粗暴地打斷他:“胡說八道!我自幼被人算命克父克母,原來也不過是有人自作自受,你難道還真相信那瘋道人的話?”


    沈墨白抬頭看他,神情茫然。羅靖看他這副模樣,心裏不自覺地有些柔軟,將他摟得更緊些,道:“我雖不信神佛,卻聽有句話說得好:有心為善,雖善不賞;無心為惡,雖惡不罰。你難道是有心為惡?”


    沈墨白立刻用力搖頭。羅靖微微一笑:“既不是有心,還多想什麽?”


    沈墨白做不到這麽灑脫,低下頭去,神情黯然。羅靖知道他不會再有心思遊玩,便策馬返回,兩人算是乘興而來,敗興而歸。


    進了宅子大門,碧泉便迎了上來。羅靖翻身下馬,將沈墨白也抱下來,微微有些詫異:“怎麽還沒休息?”


    碧泉看一眼沈墨白,道:“煙兒有些不舒服,我剛剛給她熬了藥。”


    羅靖眉頭一皺,想起自己答應帶的點心完全忘到了腦後,便道:“我去看看,是白天累著了吧?”向沈墨白道,“你先回去休息。”


    碧泉牽過馬,微微低著頭,用不高不低的聲音道:“今晚大帥派人來過,問爺幾時下定?”


    這一聲不大,但院子裏靜悄悄的,就聽得格外清晰。沈墨白剛剛轉過身去,聞言渾身一震,腳似乎釘在了地上,艱難地轉過身來看著羅靖。羅靖倒沒有注意,一麵往碧煙房中走,一麵道:“大帥是什麽意思?”


    碧泉有意無意地瞥一眼沈墨白,平平道:“大帥說,都是一家人,不用什麽派場,但麵子上禮還要過得去。大帥過幾日就要啟程回青州,繞道親自過去給爺下定。我看爺明天還是去大帥府上商量一下,總不能連定禮也讓大帥出。”


    羅靖覺得他說得有道理。丁蘭察固然是拿他當兒子看待,恨不得一手就給操辦了婚事,但畢竟不是親父子,連定禮都讓丁蘭察拿,那也太不像話。


    碧泉一麵跟著羅靖走,一麵斜瞥沈墨白,口中輕聲道:“爺,有句話,碧泉不知該不該說。”


    羅靖瞥他一眼:“有什麽不直說,吞吞吐吐的做什麽?”


    碧泉垂頭道:“這話,碧泉說了未免太沒規矩。”


    羅靖皺眉道:“什麽規矩,有話快點說,否則我拿鞭子抽你了!”


    這是碧泉小時候羅靖經常拿來嚇唬他的話,其實從來也不曾打過他,與其說是威脅,不如說是玩笑。碧泉輕輕一笑,道:“爺既這般說,碧泉就大膽了。煙兒也跟了爺這些年,至今,還沒個名份,日後夫人進了門,恐怕……”


    沈墨白從聽到下定就呆站在院中,眼看著羅靖主仆走遠,隻覺院中的風似乎格外的冷,吹得他雙腿都有些邁不開步。他雖然早知道碧泉和碧煙都是羅靖的人,卻從來沒有想過羅靖還要娶妻,更沒想過什麽名份之爭。如今碧泉輕輕幾句話,就把一切都在他眼前攤了開來,讓他突然明白了自己身份的尷尬——他在羅靖這裏,究竟算什麽?


    碧泉從房裏出來,反手關好了門,走到沈墨白麵前,輕聲道:“外麵風大,爺讓先生回房休息呢。”


    沈墨白茫然地隨著他的話轉身。碧泉跟在他身邊,含笑道:“先生是讀書人,這些禮儀的事想必比我這個粗人明白。爺也不懂這些定禮什麽的,先生倒是拿個主意,看下什麽樣的定禮才好?”


    沈墨白茫然道:“我,我也不懂……”


    碧泉眼中閃過一絲冷意,從容道:“現下家裏沒什麽人,這下定的事,少不了就是我們幾人操辦,我是不懂,煙兒又是個女人家,先生可要搭把手才是。”


    沈墨白聽得心裏冰涼,喃喃道:“將軍……”


    碧泉微微一笑:“爺在煙兒屋裏歇下了。先生要什麽,隻管對我說。煙兒從前不懂規矩,不過日後爺成了親,她也有了名份,實在不合適再這麽野。說來男女有別,先生日後少什麽東西,對我說就好。”


    沈墨白對他後麵的話簡直沒有聽進去,隻覺一字字都像針似的紮在自己心上,胡亂答應了一聲,逃也似地進屋裏去了。留下碧泉站在門外,良久,臉上漸漸浮起一絲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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