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這山西商人縱橫天下,他們在最險惡不易生長穀食的土地上,鑽研出最靈活的商術,各行各業生意無所不包。


    更甚之,這些山西商人經營生意時傳賢不傳子,又極重鄉裏讀書之風,是故自前代明朝至今兒個大清聖朝,山西商人總歸是最頂尖的商界遊龍。


    且看這山西太原城裏街市交易的熱絡哪!且看這山西太原熱鬧大街上,人才濟濟的風光哪!諸位看倌瞧瞧──眼前大街上,不正走來了兩位翩翩公子嗎?


    左側男子身著月牙色袍衫,麵貌儒雅、風度不凡。


    右側身著深藍緞麵琵琶馬褂者,身量頎長高人一等,氣勢出眾。冷峻臉孔上鑲著深眸高鼻,光是那雙利眸便要讓人多留心幾分的。


    兩位少年不過是十四、五歲的年紀,卻有著讓人不容忽略之權威感。興許是皇族之後,或是豪門之家吧,否則哪來這般驚人的氣勢。


    聽聽,那兩位翩翩公子似乎有所爭執──


    「女人天生便是無才無德。」關竣天神色冷硬,深黑長靴踩過地上落葉,發出陣陣清脆的撕裂聲。


    「關兄此言差矣,女子的蕙質蘭心又豈是粗鄙男子可比。」應少謙對著結拜好友搖頭歎氣道,一派讀書人溫文爾雅的模樣。


    「蕙質蘭心?女人見識不多、智明不廣,當然隻能專研於針線、雞毛蒜皮的小事。」關竣天一臉不以為然,眉宇間難掩王者之風,那股沈穩的氣勢是穿梭商場曆練而來的。


    「關兄啊,虧你出身於聞名天下的『太平幫』,這等輕蔑女子的話語若是讓旁人聽見了,豈不顯得你見識淺薄。」應少謙嘖嘖有聲地說道。


    「我既是身處於聞名天下的商幫,便要有判斷事實的自信。凡事,我說了便是。」


    狂狷之氣從關竣天矍鑠的鷹眼裏激射而出,那股子自信,是連大商人都要對之另眼相待的。


    應少謙看著好友固執的臉孔,笑著問道:「你當真如此篤定女子天生無才無德?要不要跟我打個賭?」


    「怎麽,又要打賭?」關竣天薄長雙唇微揚,眼眸閃過一絲笑意。「上回輸給我一對紅珊瑚寶盒,至今仍不服氣嗎?」


    「珊瑚寶盒乃是身外之物,我自然不會放在心上。不過,我倒是真的認為女子的才德不下於男子,她們不過是被束縛久了,這才屈居於劣勢的。」應少謙跟上關竣天的步伐,走入街道上熙來攘往的人潮中。


    「所以,你打算和我一賭女子是否天生無才無德?」


    關竣天快步走過街上賣藝耍刀的攤位,頎長身軀靈巧地閃過兩個抓著糖葫蘆玩耍之鼻涕小鬼。


    「關兄聰明過人,不愧是『太平幫』幫主欽點的下任接班者。」應少謙白晰臉孔上漾著笑。


    「你的賭局該如何判定輸贏?難不成你想找個小女娃,讓她打小便與男子受一般的教養、長一樣的見識不成?」關竣天冷硬的眼神底有著不苟同。


    「關兄英明,一眼便看穿我的心思了。」應少謙拊掌大樂地說道。


    「你別白費力氣了,女子天生性格拘泥,成就不了大器的。」關竣天濃眉一挑,對於好友腦子裏這些奇特想法,已經習以為常。「許多青樓女子不也自小便開始讀詩念詞,但你瞧她們的視野寬廣了嗎?」


    「青樓女子讀詩念詞之目的,不過就是為了提高身價、撈得更多金銀財寶,怎能拿來比呢?」應少謙說。


    「有何不同?尋常女子讀詩念詞的目的,不也經常是為了提高身價,好求得一門好親事。」關竣天看著街邊的年畫攤子,腳步一頓。


    又要過年了……爹娘雙亡後,他被「太平幫」的白老爺收養,這一晃眼竟也八年了。


    「關兄,不用拿這麽多理由來搪塞我。你隻須言明,你敢不敢與我賭這一把?」應少謙追問道。


    「有何不敢?橫豎你是輸定了。」關竣天將目光從一幅「百子圖」的吉祥年畫上移開。「賭注是什麽?」


    「賭注哪……」應少謙笑眯了一雙眼,促狹地說:「若真有那般才華出眾的女子,你便娶她為妻,如何?」


    「胡鬧。」關竣天劍眉一擰,瞪了應少謙一眼。「就算是咱們真賭上了,又有哪一戶人家願意把女兒當成男孩教養?」


    「貧戶之家,隻求溫飽,女子都能推入青樓賣笑了,假鳳虛凰又有何難?」應少謙長歎了口氣,伸手指向前方一處巷口──


    巷口前一名滿臉橫肉、落腮胡麵的男子,正使勁地擰著一名小娃兒的臉頰,硬是要娃兒擠出笑容。


    「你給我笑!」


    「哇……哇……」小娃兒睜著一雙大眼,小小身子縮成一團,連哭聲都顯得幹啞。


    賣女葬母──四個畫符一般的大字寫在一塊骯髒布條上,擺在娃兒麵前。


    賣女葬母?這拐子分明是睜眼說瞎話!


    關竣天望著娃兒凍成青紫的臉頰,及一身的破爛衣裳,這娃兒八成被虐待有頗長一段時間,麵黃肌瘦到隻剩下一雙大眼了。


    「無恥哪!哪有親生爹會這樣刻薄自己孩兒的?朝廷不是說嚴禁人口買賣嗎?」應少謙不忍地望著那娃兒的瘦削慘然小臉。


    「隻要利潤夠多,不怕死的人可多了。」關竣天聲音漠然地說道。這種事,他跟著義父四處奔波,瞧得可多了。


    「拐子拐了孩子,不都全送入妓院或戲班嗎?」應少謙加快了腳步,隻想著快快走到小娃兒身邊,看看能否幫上忙。


    「買賣之事哪有什麽規則可言?有些拐子可能和妓院有過節,也可能是想貪得更高的利潤,便自己做起這種販售人口的勾當。」關竣天語氣淡然,全然不像應少謙那般心急憤慨。


    世間苦難繁多,他們又豈能事事幹預?雖說如此,但關竣天的目光卻不曾須臾離開過小娃兒身上。娃兒那雙又黑又亮的眼,像極了他那五歲時便夭折的小妹哪!


    應少謙在小娃兒麵前停下腳步,溫文的臉上盡是心疼。瞧瞧這娃兒額間還有一顆看來貴氣的朱砂紅痣,怎麽竟淪落至此呢?


    「二位小爺啊,想我這娃兒年紀小小死了娘,今後日子不知道如何過,二位爺好心幫個忙,把這娃兒──」拐子一見客人上門,立刻開始呼天搶地哭喊地演了起來。


    「沒人叫你開口。」


    關竣天濃眉一擰,厲眼一瞥,嚇得拐子立刻閉上嘴。


    「可憐小娃兒,瘦得隻剩把骨頭了。」應少謙蹲下身,想碰觸小娃兒的臉。


    小娃兒冷得打哆嗦,因寒意而龜裂的雙唇不停地打著顫。


    關竣天雙手環胸,麵無表情,居高臨下地盯著小娃兒,唇瓣不自覺地緊抿著。當年他父母雙亡時,若不是義父的收養,他早不知流落到何方了。而今觸景傷情,過去流落街頭的苦楚,便一股腦兒地湧上了胸口。


    「走吧。」關竣天粗聲說道,別開眼,不願再回想。


    「關兄,我有一事商量。」應少謙生心一計,雙眼發亮地盯著關竣天。「若這小娃兒是名女子,咱們便買下她,依著我們方才計劃的男子方式教養,如何?」


    「胡鬧!」關竣天斥喝了一聲,目光卻又移回瘦娃兒身上。


    這娃兒的眼睛亮到不正常,明明是凍成青紫的臉色,卻又透著燥紅之氣,這娃兒極可能是病了……關竣天不自覺地擰起眉,嚴峻五官更顯得冷厲。


    「在咱倆手下長大,總好過這孩子被這拐子賣到其他不入流之處吧,至於教養費用就由我支付,如何?」應少謙愈說愈興奮了。


    「你當真認為我在南北奔波之餘,還有心思去理會一個小娃兒?」關竣天彎下身,緊盯著小娃兒瘦到隻能隱約看得出清秀的五官。


    小娃兒未察覺到旁人的視線,眼皮緩緩垂下,四肢也開始鬆軟無力了起來。


    「我家在南境有棟空宅子『蓮院』,雖稱不上雕梁畫棟,倒還稱得上舒適。我還可以派遣幾個可靠的婢女過去幫忙,屆時,我們便可一並扶養這小娃兒長大成人,如何?」應少謙眉飛色舞地說道。


    關竣天蹙了下眉,卻沒作聲。


    應少謙一見機不可失,立刻轉頭看向拐子,吆喝道:「這小娃兒是男是女?」


    「正是二位爺喜歡的女娃兒啊。」拐子捏捏小娃兒的臉,硬是用蠻力把她整個人扯了起來。「瞧瞧她這對眼睛、手長、腳長的,將來肯定可以為爺帶來……」話沒說完,拐子一陣淫笑。


    「閉嘴!」關竣天粗聲一喝,伸手接住眼前快跌落地麵的小女娃。


    「她在發燒。」關竣天冷聲說道,感覺她臉龐的熱度正滲入他的褂衫間,燙著他的胸膛。


    應少謙聞言,急忙伸手去探小女娃的額頭。


    「她全身燙得像火一樣!」應少謙驚呼出聲,連忙解下身上的毛鬥篷,快手把小女娃裹得密密實實。


    「她若死了,這條人命便由你擔。」關竣天深眸瞪向拐子,眼神淩厲得似乎能置人於死。


    他自腰間掏出一隻十兩的小元寶,砸向拐子的額頭。


    「痛咧!」拐子的頭上被砸出了一道血口子,痛得他呼爹喊娘似地大叫著。


    「滾!」關竣天毫不留情地說道。


    「爺,這娃兒可是塊寶。」拐子一看到手裏整整十兩的銀錠,眼睛一亮,貪婪地想要求更多。


    「再囉嗦,咱們衙門見。」


    關竣天寒聲一喝,拐子立刻噤聲,抱頭鼠竄而去,連瞧都不敢再瞧小娃兒一眼。


    關竣天低頭看著懷裏幾乎沒有重量的女娃,他麵頰的肌肉愈益緊繃──見鬼了,他現在可是在「花錢」買麻煩?


    「關兄,快幫這女娃兒找大夫啊!」應少謙出聲催促道。


    關竣天瞪他一眼,好似在嫌他多事。


    隻是,關竣天的濃眉雖然深鎖,卻是快手抱起女娃兒,飛步走到離此處最近的「太平客棧」,讓下人們召來了城內最著名的大夫。


    幾日之後,小女娃在針灸、湯藥時時不斷的照料下,總算是從高燒不退、四肢痙攣的險境裏,硬是搶回了一條小命。


    在小女娃病愈清醒的那一天,她被應少謙命名為「應」采兒,還收了她當義妹。


    關竣天對應少謙此舉,隻回以一記冷哼,他全副心思都擺在幾天後要隨義父上京城去洽談絲綢生意一事,根本沒什麽閑功夫理會。


    不過他的好友應少謙可不一樣,這回可是鐵了心,立誌要將小娃兒培訓為兼具才子與佳人的玉人兒。


    誰讓應少謙近來無事;誰讓應少謙不小心發現了小女娃其實五官清麗;誰讓應少謙虛長應采兒十歲,他認真地當起兄長來了……


    應少謙的如意算盤是這樣打的──日後,倘若關竣天拜倒在應采兒這個玉人兒的石榴裙下,那麽關竣天便成了他的妹婿。


    真要有那麽一天,關竣天見了他的麵,豈不是該乖乖稱呼他一聲「大哥」嗎?


    嗬嗬嗬、嗬嗬嗬、嗬嗬嗬……他有預感,那一天極可能會到來!


    ☆ ☆ ☆


    為什麽他要在除夕夜守著一個三天兩頭總在生病的奶娃兒?!


    關竣天詛咒了一聲,執起一根銀針挑高了燭芯,瞪著床榻上女娃孱弱的臉龐──


    她眉目如畫、她朱顏傾城。


    誰會料到他和應少謙三個月前買回的這個女娃,在洗淨滿身髒汙之後,竟長著這樣一張清豔過人的臉龐。


    沒人瞧得出小女娃幾歲,隻好依著她的體型身高,猜測她約莫是三歲大的孩子。


    一個連額心中的朱砂痣,都讓人覺得豔光逼人的三歲女娃兒!


    可是,就算她國色天香,這個女娃兒還是不關他的事哪。


    應少謙既然把這個女娃兒收為義妹,就該負責到底。應少謙實在不該拿什麽照顧女娃兒的貼身丫鬟秋荷的家人病重,而其他丫鬟又不夠細心、沒人可以陪著女娃兒的這類別腳理由來絆住他。


    可是,你卻坐在這裏,陪著這個你僅見過一次麵的女娃娃!關竣天嘲諷著自己,不悅地抿直唇角。


    或者,是因為他和這個應采兒一樣,沒有家人、無處可去吧。他倏地把手中看了一半的貨殖列傳,往下翻了一頁。


    其實,他又怎麽會不知道少謙的真正用意呢?少謙知道他為了閃躲義父有意無意的催婚,總是會在吃完團圓飯之後,獨自一人溜到山上小屋度過新年。


    少謙不過是怕他孤單吧。


    隻不過,一個十五歲的男子守著一個病弱的三歲娃,這樣的守歲夜也夠奇特了。


    關竣天的目光再度從書上轉回了女娃娃的臉龐……


    少謙把她取名為應采兒──采兒,采兒也。


    敢情少謙那家夥根本是把人當成花草,以為其可隨意采折回家種植哩。自己當初幹麽沒事找事,硬是為了要證明女子的天生無能,因而同意了少謙這種無聊遊戲呢?


    他想,是因為這個應采兒,讓他想起了自己的妹妹吧。


    但,那又如何?這個應采兒總歸是個女人,長大了之後,也必然和義父的女兒們沒有什麽不同。他見過的女人,幾乎全是一副模樣──她們隻會掩著手絹傻笑。


    或者,他娘是不一樣的。他娘會摟著他的肩,唱著南方小曲哄他入睡。隻是,娘去世多年,娘的容貌甚至已經在他的腦子裏模糊了。


    爹娘在他七歲那年因為傷寒病而辭世,義父瞧著他聰明、記憶力過人,將他收為義子,可他始終沒法子把自己當成義父家的一份子。七歲了,畢竟是個大孩子了。


    喪父失母的痛苦,讓他變得內斂、變得不習慣對外人噓寒問暖。這樣漠然的孩子是相當不討喜的。是故,他為了不讓義父失望,隻好拚了命地學習身在「太平幫」內所需要的一切知識。


    他從未讓義父失望過。較之尋常人動輒四、五個時辰的睡眠,他一天最多也隻睡上二至三個時辰,因為他需要更多時間來學習。他有天分,他有成功的企圖心,可他更清楚地知道不是每個人都像他一樣,能如此幸運地攀住一條成功天梯。


    當然,他完全了解,不會再有人像他娘一樣,在他淘氣時,會掐著他的臉頰,責難著他卻又仍然關愛著他。關竣天的才能,是他這人存在的最大價值。


    至於關竣天身為一個普通人的部分,那並不重要,也不會有人想懂。


    「阿……瑪……額……娘……」


    床上忽而傳來幾聲啜泣低語,擾亂了關竣天的思緒。


    他擰起眉,猛然抬起頭看著這個在枕間輾轉反側的女娃娃,原來這小鬼會說話啊!


    聽少謙說,這處「蓮院」裏,從沒有人聽過她開口。


    當她生病時,總是緊咬著牙關。當她病情稍愈時,就隻是睜著她那雙大眼睛瞅著人。旁人的手若揚高一些,她便抖栗地像秋天的落葉。


    關竣天瞪著她因為高燒而泛紅的臉頰,不以為然地挑起眉。真是不可思議,這個女娃娃竟然脆弱到連風吹日曬都可以讓她生病。


    他現在何隻是對女子的才德有疑問,他就連對她的身子都極有意見!這樣弱不禁風的身子就連拿針線都有問題,更遑論是讀書作學問了。


    看來,他可以盡快想想自己和少謙的這場賭注,他想要什麽贏家獎賞了。這座「蓮院」景色宜人、寬廣靜謐,該是個不錯的贏家獎賞哪。


    「阿瑪……額娘……阿瑪、額娘……」床榻上的人兒哽咽地說道。


    關竣天擰起眉,豎起耳朵,以確定自己沒有聽錯話。什麽阿瑪、額娘的,這小女娃不會是滿人吧?


    滿人入關之後,大大小小的人全都一躍為富貴人家。她既身為滿人之女,怎麽會淪落到拐子手中?看來「萬般皆是命」這話著實不假哪。


    關竣天撫著下顎,望著床上小女娃仍然緊閉的雙眼。他合上手邊的貨殖列傳,不無好奇地起身走到床榻邊坐下,更近距離地打量著滿族人的長相。


    眼前的她,除了眼眸較為細長優雅外,倒是瞧不出和一般漢人小娃有什麽兩樣。


    她在發燒嗎?臉紅得像猴子屁股一樣。


    關竣天朝她俯近一些,伸手想探探她額上的溫度。


    床上的女娃娃卻突然在此時睜大了眼,一雙水眸直勾勾地盯著他瞧。


    「呃──」關竣天一口氣嗆進喉嚨裏,猛咳了起來。「咳咳咳!」


    「阿瑪……」


    女娃娃水汪汪的眼眸直望著他,在他來不及閃躲之際,陡然抓住他的手臂,抱得極緊極緊。


    「你搞錯了,我不是你阿瑪。」關竣天板著臉,急忙就想後退。


    「阿瑪。」女娃娃堅持地這樣喚道,嗓音嬌嬌軟軟地極是惹人憐愛。


    「我說──我不是你阿瑪!」


    關竣天掰著她的手指頭,想甩開她。


    豈料,這病娃娃也不知從哪生出的力氣,使勁了吃奶力氣也要巴著他。


    「阿瑪、阿瑪阿瑪阿瑪……」小女娃的小臉埋入他的臂膀裏,雙手雙腳全都攀到他的身上。


    「喂──」關竣天臉上閃過一陣赧然。


    男女授受不親,這小女娃怎可輕薄他?!


    「你給我起來!」關竣天動了怒,拎起她的衣領,往上一提。


    兩人四目於是直勾勾地相望了。


    女娃娃被他這麽一吼,雙眸含著淚,眼淚猶如斷線的珍珠般滑下臉龐。


    關竣天一陣不自在,倒是噤聲不敢再吼人了。


    隻是,這麽麵對麵地瞧著女娃娃,他便清楚知道她現在確實是處於神智不甚清醒的狀態──她黑亮的眸子迷迷蒙蒙的,像看著人,又像在作夢。


    一個人要病到多嚴重,才會把陌生人看成阿瑪?關竣天皺起眉,大掌倏地撫向她的雪額。


    好燙手的溫度!


    關竣天緊抿著唇,立刻把她塞回了榻上,把榻上的毛皮、大毯全都往她的身子猛蓋。大夫交代過,若出過汗,高燒便可稍退。


    「阿瑪……」女娃娃的小手探入他的頸間,凍得他頓起一身寒疙瘩。


    她的手怎麽像冰塊一樣!


    「我不是你阿瑪,我是關竣天。」他不耐煩地說道,把她的手塞回被褥間。


    「阿瑪……」女娃娃眨著眼,仍是一臉的不解。


    「我叫關、竣、天。」他索性扳正她的臉,一個字一個字教著她。


    「關竣天。」她乖乖地重複了一回,打了個嗬欠。


    「你應該叫我竣天大哥。」沒道理他該被這樣的女娃娃稱名道姓。


    「竣天大哥。」


    女娃娃眯起眼睛,給了他一個甜笑。


    那笑,像清晨的蓮,緩緩地在她的頰邊綻開。


    關竣天怔忡看著她的笑顏,等他回過神時,女娃娃早已安心地枕著他的手臂,進入沉沉睡夢中。


    他瞪著她的睡顏,兩道濃眉愈擰愈緊。想抽起自己的手臂,卻發現隻要他稍微一動,女娃娃就一副要流淚的模樣。


    關竣天盯著她酣甜的睡顏,思緒開始飄回了許久、許久之前──


    他的妹子,名叫小兔。小兔也是個愛粘他的奶娃,爹娘下田耕種時,他總是背著小兔在田野邊跑來跳去。


    後來,小兔兩歲時就夭折了,娘說小兔和他們家無緣。


    「緣」字是個什麽東西,他不懂,他隻知道他和爹娘、小兔,都無緣。


    無來由地心酸讓關竣天的神色愈益凝重,他半側過身,斜躺在榻邊凝睇著女娃娃,隻當是看到了小兔兒長大的模樣。


    此時的關竣天,神色愴然。此時的關竣天,不再是那個人人稱許的英雄少年,他隻是個孤單無依的孩子,妄想著家人的陪伴哪。


    關竣天深吸了一口氣,收緊臂膀,把女娃娃攏在胸臂之間。


    那雙偎在他胸膛上的小小手掌,慢慢地變得暖和了。


    他和這個女娃娃,現在看來應該挺像一家人的吧。冷峭薄唇邊勾起一抹笑意,那笑容裏有著他自己沒瞧見的期待。


    他小心翼翼地攏住女娃娃小小的手,像是在體會久違的家人感覺。


    和「綠」相較之下,他比較相信命運;和命運相較之下,他又比較相信自己。那麽,他想不出有什麽原因,他不能創造出一個屬於他的家。


    義父對他有恩,但是太平幫內其他的人,並不真心把他當成家人。他們全當他是「太平幫」下任幫主,言行舉止間,總不免有所圖謀啊。可這女娃娃還不懂事,他大可在她還沒學會對他另眼相待前,先把她變成「他的」家人。


    一念及此,關竣天的唇邊泛出了笑容,大掌也隨之將女娃娃擁得更緊了些。


    啪辟砰砰啪辟砰砰!


    遠處,隱約傳來炮竹之聲,代表了年初一的到來。


    新的一年,已然展開。


    ☆ ☆ ☆


    大年初一的清晨,應少謙趁著家人尚未起床時,便溜到「蓮院」裏,想瞧瞧關竣天那個冷麵人是如何對待小奶娃的。


    他萬萬沒料到,關竣天竟環著采兒在床榻間熟睡著。


    他和關竣天當拜把兄弟當了這麽久,從不知道這家夥居然也會熟睡到旁人推門而入,卻毫不自覺的程度。


    應少謙噙著笑,找來了一段紅繩,好興致地想效法月老在關竣天和采兒的小指上係條姻緣線。


    隻是,紅繩還沒碰到關竣天的指尖,關竣天便皺著眉清醒了過來。


    「你鬼鬼祟祟地想做什麽?」關竣天瞪著應少謙,不悅地低吼道。


    「今兒個是年初一,你至少說些吉祥話吧。」應少謙沒被關竣天的冷臉嚇著,一徑地笑盈盈。


    關竣天白他一眼,翻身從床榻上坐起,身側小小人兒卻在同時緊繃了身子,小手開始尋找著他的體溫。


    「竣天大哥……」紅潤小嘴微張地喚道。


    關竣天凝視著那張小小臉孔,被需要的感覺頓時盈滿了心頭。應采兒不知道他關竣天有何德何能,她隻是純粹地希望著他的陪伴哪。


    他脫下貂毛大氅塞到她的枕邊,她翻了個身,抱著他的大氅,便又安心地入睡了。


    應少謙目不轉睛地看得嘖嘖稱奇──這是那個不愛人親近的小采兒嗎?這是那個不喜與人熱絡的關竣天嗎?


    怪不嚨咚!


    「你年初一跑來這裏做什麽?不是說要陪家人過年嗎?」關竣天可沒忘了被硬拉來照顧應采兒的緣由。


    「我生怕采兒被你這張大冷臉給嚇著了,特別來探望一下唄。咱采兒睡得可好啊?」應少謙探頭看著采兒微張的櫻唇,還是忍不住為著這張絕色小臉而讚歎。


    「她睡得很好,夜裏沒醒來過。」關竣天說。


    「夜裏沒醒來過!」應少謙睜大眼,壓低聲音問道。「你剛才說采兒夜裏都沒醒來?」


    「你小聲點,別吵著她。」關竣天瞪他一眼。


    應少謙摸著自己下顎,上上下下地打量著關竣天。


    「看不出來,你照顧孩子倒是挺有一套嘛。我從府裏差來照顧采兒的秋荷,說她最擔心的便是采兒難以入眠、睡眠不沈的毛病。」


    「是這樣嗎?」關竣天一挑眉,一股成就感油然而生。


    「是這樣。」應少謙用力點頭,唇邊的笑不無得意。


    看來,他收這個小娃當作義妹,還真是收對了。現在,就隻待這女娃兒漸漸成長,與關竣天日久生情。


    那關竣天喚他一聲「大哥」的日子,便是指日可待啊!


    「你為何笑得如此詭怪?」關竣天挑剔地說道。


    「過年嘛,誰不笑呢?」


    應少謙雙手插腰,於是笑得更加起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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