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邑在變,變得娥黽自己都有些認不出。


    城中最為繁華的那間院落的前麵,那是自己父母居住的地方。


    原本的泥坯變為了磚瓦,幾根巨大的木柱子在外支撐,上麵刷滿了木漆,而且有了一些古樸的裝飾。


    門口已經有了牽馬喂馬的奴隸,看得出他們比那些耕種的奴隸生活的要稍微“體麵”一些,這是家奴,也算是比較親近的奴隸。


    奴隸中有認得出娥黽的,堆著笑跑過來,趴伏在地上露出了平整有力的後背,方便娥黽下馬的時候踩踏。


    “少主人,您回來了。”


    娥黽有些不太習慣,但還是踩在了那人的背上下了馬,茫然地看了自家的房屋一眼。


    “少主人,我這就告訴主人您回來了。七月份傳來姬夏出征東夷的消息時,您母親哭了好些天,以為少主人也會戰死東夷。前幾日傳來姬夏從東夷大勝歸來的消息,主人可是好好祭祀了一番祖先的庇護,家中這些天一直備著飯菜呢,我這就去告訴這個好消息。”


    奴隸剛要走,娥黽拉了一下道:“你去告訴一下吧,但我先出去轉轉,一會兒再回來。”


    奴隸吃驚地問道:“少主人,您不去先看看父母嗎?”


    “他們是我的父母,也是娥城的首領和大祭司啊。先城邑而後家族,理應如此。你就說……我想用眼睛看看城邑,等下回去,請他們不要怪罪。”


    奴隸撓頭道:“您已經看到了啊。”


    娥黽也沒多解釋,笑了笑,不等那人趴下,翻身上馬朝著遠處疾馳而去。


    在城邑的西南角,那裏大多數都是茅草或是地窨子一樣的簡單房屋,這倒是城邑一直沒有變的地方。


    氏族內有貧有富,早已是定局。但貧富或是地位之間的隔閡之前並沒有那樣深,奴隸是一回事,貧富地位有差距的氏族成員又是另一回事。


    這裏有娥黽小時候的玩伴。小孩子成為朋友總是很簡單的,比如從東邊遷徙到這裏的途中的某次用小弓箭一同追逐小兔子,餓了後一起烤食然後相約長大後不離不棄地追隨,扮演一下首領和氏族成員的過家家。


    這本該是娥黽成年後身邊的親衛或是夥伴,但因為他為質夏城、榆城求學的事,兩個人已經數年未見了。


    輕推開柳條編織的院落柵欄,將馬拴在了門口的一塊大石頭上。那石頭不是用來拴馬的,上麵有個小洞,旁邊還有個木槌,很顯然是幾家公用的舂粟米的石臼。


    院落中一股牲口棚的味道,兩隻小豬卷著尾巴哼哼著,一個五六歲的小孩子拿著一條小棍兒追逐著小豬,一隻大白鵝警惕地看著推門而入的娥黽,嘎嘎地叫著撲閃著翅膀。


    牲口棚的裏麵有一頭不算大的牛,正臥在那裏啃食草料,成堆的牛糞堆在一起。


    牲口棚的前麵有一支木犁,上麵沒有青銅也沒有鐵,樺木做的犁鏵被土地磨的很光滑。兩支木柄的石製鐮交叉地放在牲口棚下防雨的地方,旁邊掛著幾把曬幹的什麽草,一股淡淡的藥草味道。


    正在趕豬的小孩子並不怕生,盯著娥黽身上的衣衫問道:“你是從夏城來的嗎?”


    娥黽無奈地笑了笑,很想告訴小孩子自己對城邑來說可不是客人,還想說你還沒出生的時候我就來過你家之類,但想了想還是沒說。


    “這應該是牤的哥哥家的孩子吧。他和我一般大,就算有女人了也不能有這樣大的孩子。不知道他還不能認出我,總不會連牤也會以為我是別的城邑的客人吧?”


    娥黽胡思亂想著,挑開了茅草做的門,裏麵暖烘烘的,兩個小女孩和一個年紀大些的女人正在那裏剝麻皮,最小的那個女孩並不熟練,總是扯斷,正在那哭。


    年紀大些的女人抬頭後驚喜地喊了一聲,娥黽認出了這是牤的母親。


    “黽,你怎麽來了?從榆城回來了?”


    牤母一邊說著,匆匆在泥灶中加了些樹枝,趕走了兩個在那學薄麻皮的小女孩,兩個小女孩如釋重負,頓時對這個客人充滿了好感,赤著腳跑到了外麵去玩了。


    “牤去旁家幫忙去了,你先做著。”


    女人挑開草簾,衝著外麵的孩子喊道:“別再揪豬耳朵了!快去叫你叔回來了。”


    娥黽心想,這果然是牤哥哥家的孩子,看來自己沒有猜錯。


    片刻後外麵傳來一陣腳步聲,大約孩子並沒有說清楚,就聽著一個頗為粗獷的聲音嚷道:“是不是首領要征召出兵了?”


    等一進門,映入娥黽眼簾的是個壯實的漢子,身上批了一件破羊皮子,有些小,撐得很緊。


    “黽!你回來了?哎呀,可真是嚇死我了,割牛草的時候我聽說你去東夷了,都說你死了……”


    娥黽笑著一拳打在對方雄壯的胸口前,從懷裏摸出一把銅幣給外麵的孩子道:“去買些酒和羊肉,這錢在這裏也能用吧?”


    不多時酒和羊肉便擺在了陶罐中,娥黽拿出一大塊分給了那些小孩子,與牤兩個人喝了一些,回憶了一下很久前遷徙時候的故事,都笑了一陣。


    “牤,這兩年過得如何?”


    “去年還行,今年要差些。”


    “怎麽說?”


    “去年收成好些,東西也便宜。今年夏城那邊出了些事,便不太好。別的我不知道,鹽是貴了很多,聽說那邊的鹽田不再是公產了。錢也比去年少買了好多東西。”


    “我看到你養牛了?”


    “哪裏是我的啊,公產的,要仔細照看否則就是將我賣了也賠不起。要不是分配的人知道你我小時候是玩伴兒,隻怕還輪不到我。哎,本來說好了今年冬天會再有一批犁鏵,到時候就能輪到我家了,哪裏想出了這樣的事,大半年不曾見到一個新的犁鏵鋤頭。”


    “每年還是要耕種公田嗎?”


    “不用了。大家原來都覺得,山川河流、魚蝦樹木都是歸城邑歸氏族公有的,一直都是這樣。後來去年春上首領從榆城回來,便改了些事。”


    “也學夏城賦稅了嗎?”


    “差不多。原來公田裏才產多少糧食?如今沒了公田,倉廩反而比以前更滿,這對大家都是好事。”


    “靠近城邑的平地都分了?”


    “分了。按照成年的男人分的,女人分的是桑林和柞木林。分了公田之後,大家也不需要在公田勞作了,隻要每個男人上交五畝地的收獲作為公產賦稅。隻是一些氏族親貴們負責分地,他們的地更好些,我們的便差些。他們的地離城邑更近,我們離得更遠。不過大家都要交賦稅,這也沒什麽不能接受的。以往除了公田,還有氏族的族田,之後才是自己的。現在不管怎麽樣,都憑自己了。”


    娥黽回憶著掛在城頭的舅舅,心裏咯噔一下。在榆城學堂學了這麽久,學到的最多的東西就是矛盾和利益,他擔心的是父母會不會學榆城那樣激進變革,以至於親貴們全都反對?


    真要是那樣的話,自己可得勸勸父母。榆城那是有那麽多識字算數的人管著,再者夏城全城才從樹林裏走出來沒吃幾年飽飯,也根本沒有那麽多根深蒂固的氏族親貴……


    想到這,娥黽忍不住問道:“每個人的土地都一樣嗎?”


    牤點頭道:“都一樣。”


    娥黽渾身一激靈,手裏的酒灑了一些,隨後就聽到牤說了句不過。


    “不過也不能說一樣。每擁有一個男**隸便能多分四十畝的田地,每擁有一頭自己的牛,每頭牛就授田八十畝。有的人牛也多、奴隸也多,分的田地也就更多……”


    娥黽這才放心,看來父親在榆城和先生商量了那麽久,用的最適合城邑的辦法,沒有學榆城那麽激進的變革,至少大部分親貴是會支持這個變革的,這在名義上解決了土地擁有權的問題。


    現在看起來牤並不對這個政策很反對,相反極為支持,因為牤在喝了些酒之後一直在那嘮叨之前氏族時代公田族田戰利品之類的分配不公的問題,顯然醉了。


    …………


    跟隨娥黽一起回來的年輕人也都回到了各自的家,他們沒有到處亂逛,享受著家中的悠閑富足。什麽事都有奴隸來做,吃的相當不錯,甚至還有一些在榆城從未享受過的東西。


    不同的家庭有著不同的聲音,幾家建小作坊的破口大罵夏城那群搞事的人,這次騷亂和那邊亂發貨幣、鹽價上漲等問題導致作坊品的銷售受到極大影響;大部分土地奴隸新貴族則對夏城分裂難以有鐵器運來極為不滿,都想趁著三年後的最終賦稅政策來到之前多開墾土地。


    而幾家做奴隸買賣的則交口稱讚;更有幾家做商人的對於夏城分裂後貿易管製放開和鹽銅歸私的政策誇上了天,沒了供銷司的官營和同盟福利,短短二百百裏的差價讓他們賺了很大一筆。


    有誇讚的,有反對的,有支持的,也有咒罵的。


    不過不管支持還是反對,這些親貴們說起分地的時候,都是頗為驕傲地和孩子們訴說自己和首領的睿智以及平民的愚蠢。


    “他們每個男人要交五畝地的賦稅,可咱們家的奴隸也能分五十畝地,這地是歸咱們的,並不是歸奴隸的,而且每個奴隸隻要交兩畝地的稅就行。你要這麽想,咱們弄些女奴批量地生小奴隸,十年後便有很多人,便可以開墾更多的土地。”


    “咱們家一直和首領走的很近,早在變革之前首領便已經和咱們暗中商量過了。那時候和首領走得近的都在買奴隸、耕牛,都知道將來分田是靠這些。當時我們又故意放出傳言,說要和夏城一樣激進變革,奴隸都將賦予土地和國人的權利,由公產贖買,不再由氏族管轄而是學習六司製度,選出官員管理。”


    “那些本就反對首領變革的氏族親貴便有些慍怒,首領故意假裝去狩獵,結果這群人便按耐不住動手了,哈哈哈。”


    “結果你們回來的時候也看到了,那些蠢貨的腦袋都被掛在了城牆上,順帶著他們的奴隸、田產、耕牛被咱們這幾家分掉,順帶著留下些湯汁給底層的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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