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清容倒是並未感到意外。


    今天那個薑慧絹的言行處處透著古怪,若說沒有什麽事還真難以讓人信服。


    此時蔣軒仍然有些遲疑的聲音從外間傳來。


    “早在很多年之前,二舅母就曾經想要和靖遠侯府結親……”


    原來是這樣。


    陸清容靜靜地等著聽他繼續往下說。


    “最早的時候,是母親對此事一直沒有表態,後來……”說到此處,蔣軒突然頓了頓,語氣變得略顯惆悵,“後來母親過世了,也就漸漸不了了之。”


    “大概一兩年前,聽聞二舅母又跟吳夫人提起了這事,不過吳夫人倒是相當幹脆,直接就給擋了回去,據說是以和陸府正在議親為借口回絕的。”說到後來,蔣軒的情緒這才有些恢複過來,總算有了些笑意:“其實那時候陸府還遠沒有答應侯府的求親。”


    陸清容心中不由感歎,原來他們的淵源要追溯到那麽久之前了,居然在薑夫人生前就險些定親,隻不過……那時候他們才多大?


    薑夫人離世之時,蔣軒也不過才六七歲,薑慧絹可就更小了。 “也不全是為了這個。”蔣軒的聲音顯得有縹緲,似乎陷入了往昔的回憶,“其實母親也挺希望能和鎮北將軍府結親的,我曾聽到母親獨自感歎過‘若是大舅母有此意願就好了’之類的話,想來當時她是更中意大表妹一些。”


    陸清容回想著大表妹薑慧純的樣子,印象卻十分模糊。


    無論是她新婚認親那日,還是今日的席間,似乎這位大表妹都沒有什麽存在感,隻隱約記得那是一位安靜溫婉的女子。旁的就再也想不起來了。


    不過當初兩位表妹年齡還那麽小,哪裏又能從性格上看出什麽端倪,想必薑夫人隻是對與自己庶弟結親有些抗拒吧。


    陸清容感覺蔣軒應該也知道薑夫人的意思。卻因他並未明說,自己更不好對薑夫人的想法妄加議論。隨即接著問起:“那吳夫人為何也不同意?”


    “她顯然不會同意,一來二舅舅庶出的身份肯定讓她覺得麵子上過不去,二來她估計也不想和鎮北將軍府扯上什麽關係……”蔣軒沒有再繼續說下去。 若說是吳夫人是顧忌薑慧絹父親的庶出身份,陸清容並不十分相信,畢竟自己這個頂著拖油瓶名號的陸家小姐,都被她三番四次求娶進了門,想來她對這些身份之事也並非真心在乎,起碼在蔣軒的親事上是如此。


    這樣看來。應該是為了後麵這個原因,她不願跟鎮北將軍府扯上關係。


    陸清容對吳夫人一直心存幾分警惕,其中很大程度上就是因為在很早之前她就曾見識過吳夫人的兩副麵孔。


    那時候自己才剛周歲,吳夫人專門將她們請到侯府,支開尹屏茹後對薑夫人在濟南登門尹府的事情問東問西,讓她總覺得這裏麵一定有什麽文章。


    隻是那時的陸清容隻是個旁觀者,以局外人自居的她,對侯府之事並未上心,方才沒有深究。


    此刻回想起來,那時候還是靖遠侯平妻的吳夫人。顯然和薑夫人的關係不會太好。


    若說她是刻意要與鎮北將軍府疏遠,實在不足為奇。


    蔣軒在見陸清容許久都沒有回應,輕聲詢問道:“在想什麽?”…


    陸清容躺在裏間的拔步床上。在微弱的燈光中盯著床架上的花紋看了許久,眼前似乎總是會浮現出薑慧絹那時而歡笑、時而幽怨的麵龐。


    “那你自己呢,會不會感覺有些遺憾?”陸清容竟然衝口問出這樣的話。


    話音未落,她自己就有點後悔了。


    她和蔣軒之間,還從未討論過如此私密的問題。


    外間的蔣軒同樣有些詫異,卻很快就放輕鬆道:“遺憾倒不至於,那時候我才多大啊!”蔣軒笑了笑,“後來長大了,逐漸明白些事理。便知道吳夫人根本不可能同意,故而也就從來沒往這上麵想過。”


    陸清容對他的說法有些將信將疑。


    她依稀還記得。當初蔣軒喬裝打扮跟著曹媽媽去陸府的那次,分明就是想要勸退她。雖然後來又不知何故改變了主意,但她就是忘不這事,而且似乎逐漸變成了她心中的一個疙瘩,甚至有些越積越大之感。


    陸清容悄悄晃了晃腦袋,仿佛想把這些奇怪的感覺驅散。


    “嗯。”陸清容輕輕應了一聲,不打算再繼續這個話題。


    蔣軒不知為何,因為剛才陸清容有此一問,心中竟感到有些暢快。


    “明日的午飯不用等我了,明兒一早我要進宮一趟,恐怕要晚上才能回來。”蔣軒隨意地說道。


    “二皇子大婚的事,要開始忙碌了嗎?”陸清容也知道大婚之期再過幾日就要到了。


    “嗯,是有不少事要開始準備了。”蔣軒解釋道:“另外還要為了今日二皇子專門派人送來的壽禮去謝恩。”


    “哦?二皇子也送來了賀禮?”陸清容有些意外。


    “何止是二皇子,這次就連太子都沒有落下。”蔣軒的話裏聽不出是高興還是無奈,“明日也要去東宮謝恩的。”


    陸清容總有一種感覺,認為蔣軒和二皇子的關係似是與她之前的想象有些不同。


    尤其是賞花宴那次,她和蔣軒在宮中偶遇二皇子,見他們二人之間非但並無任何隔閡,倒是給人一種異常親近之感。


    隻是畢竟這話題有些敏感,陸清容也不好直接開口問,此時突然想到另外一事:“前些天為了府中壽宴之事,我往沁宜院走得勤了些,聽吳夫人提到過兩日要去燕國公府為玥姐姐添妝。你說,咱們應該添些什麽合適?”


    陸清容拿不準蔣軒和二皇子的關係,這才怕在添妝上出了差錯。


    雖然與唐玥私交甚好,但此時她送出去的東西早不隻是代表自己,同樣還代表著靖遠侯世子的態度,所以她還是想要跟蔣軒商量一下。


    蔣軒卻有些不以為然:“這還要先看吳夫人那邊的情況了。”提到吳夫人,蔣軒的語氣顯得更為隨意,“你也不用為此過於擔心,隻是不要越過吳夫人的那份,其他的你自己看著挑選便是。你放心,這不是什麽大事。”


    聽到蔣軒如此肯定的答複,陸清容心裏肯定是踏實不少,卻同時也暗暗想到,看來蔣軒和二皇子的關係或許真是非同一般,否則斷不能在這些虛禮之上如此隨意……


    之後陸清容又聽蔣軒講了很多事情,包括今日都收了哪些賀禮,有哪些賓客喝醉了酒是被抬著回去的……


    在蔣軒輕緩而平穩的話語聲中,睡意慢慢襲來,陸清容逐漸睡去。


    不知是因為今日太過忙碌有些累著了,還是因為一天之間聽到了太多賀府的事情,平日裏很少做夢的陸清容,今日突然做起夢來。


    夢境之中的陸清容,突然回到了自己剛剛穿越的那一年。


    那時候自己才剛周歲,仍舊同尹屏茹住在賀府,正是她初來大齊朝時的那副場景。


    賀楷冷漠疏離的眼神,尹屏茹憔悴失落的麵容,像是一張張幻燈片一樣在陸清容的眼前一一閃過。


    場景突然切換,陸清容感到自己瞬間長大了很多,似乎終於跟現在的自己一般年紀。


    但很快眼前的場景便讓她幾近窒息。


    因為雖然她自己長大了,但周圍的一切,依然是那個本該在她周歲之時就已經搬離了的賀家。


    陸清容忍住內心中的驚恐四下張望。


    原本空無一人的院中,突然出現了很多的人,分散站在她的四周。


    賀致遠、馮氏、賀楷……


    甚至還有邱沐雲和賀清宛。


    唯獨不見尹屏茹。


    而他們每個人的嘴裏,都在念念有詞地說著什麽。


    “你是從哪裏來的人?為什麽會出現在我們賀家?”


    “你到底是不是我女兒?”


    “你母親早就離開了賀府,你為何不跟她一起走?”


    “哼!還不是舍不得賀家小姐的名號,誰願意跟著個和離的女人出去受苦!”


    ……


    陸清容感覺這些聲音越來越大,像是一陣陣風直接刮進了腦海深處,到最後幾乎震得她頭疼欲裂,即使雙手使勁蓋住耳朵也絲毫不能緩解。


    母親呢?母親把她一個人丟下了嗎?


    她很想張開嘴大喊,卻無論如何都發不出任何聲音。


    而越是喊不出聲,她越是控製不住地一次又一次地嚐試著,竭盡全力。


    待到最後,她終於感覺到自己已經臨近崩潰。


    而就在她已經無法再堅持下去的時候,方才猛然驚醒。


    乍一從惡夢中醒來,陸清容一時之間竟然分不清哪個才是現實。


    她先是騰地一下從花梨木拔步床上坐了起來,扭頭看向窗外,雖然還沒有陽光照進來,但也隱約知道已是黎明時分。


    但因為剛剛用力過猛,陸清容的眼前突然一黑,險些又摔回床上。


    之所以沒有跌落,乃是因為她在那一瞬間落入了另一個人的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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