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宴會開始到現在,我一邊夾菜一邊暗歎。


    我本打算瘋鬧洞房,結果娘不給我鬧;我本打算趁此機會好好玩樂,卻被爹逮到,得待在皇上身邊寸步難行;我本是要大口喝酒大口吃肉,可皇上和我一起吃,我隻能假裝自己儀態萬千。


    可惡,跟我當初想的都不一樣,出了宮還要陪皇上,這場喜宴一點意思也沒有!


    我聽著隔壁的宴客廳鬧哄哄,氣氛多好,再瞅瞅我們這小偏廳,靜得連杯盞相碰的聲音都那麽響。


    我恨恨地嚼著肉,耳邊聽見海公公對皇上說——?


    「皇上,什麽時辰回宮?」


    元佑嘉沉吟一聲,「吃完就走。」


    我一聽暗驚,低頭一看,桌上的食物所剩不多,根本快吃完了好嗎?!我當下一拍桌,「來人,上酒!」


    元佑嘉幽幽地問:「皇後不是已經戒酒了?」


    我輕咳一聲,「此等大喜日子,怎能無美酒助興?不若皇上與臣妾小酌兩杯吧?」


    他沒反對,「也好。」


    於是,酒過三巡,我藉故內急,尿遁去也。


    時間不多了,皇上若說要回宮,那就是一錘定音,不得更改,更何況天色已黑,又沒有讓他在宮外留宿的道理。我若不趁空溜出去,待這一頓飯吃完,怕是想跑也跑不掉了。


    我記得二哥和大哥應該在宴客廳招待來賓,其實從小偏廳可以直接過去,奈何我用的藉口沒道理往宴客廳跑,更何況那裏人太多,一不小心被有心人看見或被我爹逮著,那可就麻煩了。


    我幾乎是繞了一大圈才轉到宴客廳,隨手抓了一個端菜的婢女,想讓她幫我叫二哥出來,孰料她告訴我,自大哥出來之後,二哥就不知躲到哪兒偷懶去了。


    我無奈,隻得又往府裏找人,今天一整天的時間幾乎是耗在找二哥一事上,偏偏至今我還沒能正經地跟他說上一句話。


    這種時候二哥還會去哪兒呢?我莫名有種預感,他不會是聽了大哥的話,傻乎乎地跑去找我了吧?


    千萬別啊,這樣一來根本沒法單獨說上話的。


    我抹了把汗,時間不等人,若離開太久一直沒回去,萬一皇上跑去茅廁找我了怎麽辦?


    我正犯愁,這時屋頂上有一個大嗓門衝著我直嚷嚷。


    我甫一抬頭,發現屋頂坐著兩個白胡子、白頭發的老人,頓時驚道:「師父!」


    兩人一邊摸胡子一邊哈哈大笑。


    我眼尖地發現兩人中間還擺著一個棋盤,敢情這種時候他們還有如此好的興致在屋頂鬥棋?我哭笑不得,「你們家的孫女今日出嫁,你們不到席上喝喜酒,倒是躲在這兒下棋?」


    這兩名老者一個姓白、一個姓關,恰是白丁香的親爺爺和親外公。隻不過兩人屬於鬥氣冤家,明明一輩子都在互鬥,誰也不讓誰,偏偏臨老了卻是唯一能夠做伴喝茶下棋的人。


    其中精神矍鑠的瘦削老人姓關,聽聞曾是鼎鼎大名的江湖高人,許多年前退隱了,誰能想到他竟然躲在大祁京城的佟府之中做了好幾年的食客。


    我估摸他吃了太多年佟府的白食不好意思,遂才將我大哥、二哥收入門下傳授武藝。我算是他半個徒弟,小時候是一起練著玩的,哥哥們的小師妹是白丁香,也就是關師父的外孫女。


    另外一個慈眉善目、胡子老長的老人姓白,是我正經八百拜來的師父,正是秋獼時朱妃在眾人前提及,當今世上赫赫有名的洞簫名家白長生。


    看姓就知道,他是白丁香的爺爺,我能拜他門下習簫,還得多虧當年關師父帶著白丁香在我家蹭飯,把白師父給引了過來。白丁香是個實打實的不通音律——?用彤婕妤的話來說就是音癡,白師父恨鐵不成鋼之時,意外發現我這個好苗子,於是跟我爹說了聲,正式把我給收了。


    「徒兒,幾年不見啦,讓為師好好看看你。」白師父率先落到地麵,一邊點頭一邊拍拍我的肩,「以前才那麽點大,如今也出落得越發漂亮了。」


    關師父手腕一施力,托著棋盤一躍而下,穩穩當當地落在我跟前,上下打量我,「小徒弟,聽說你進宮當皇後啦,當皇後的能出宮嗎?」


    我入宮那會兒,白丁香追著大哥去了南疆,兩老覺得這兒已經沒他們老一輩什麽事,於是相繼跑得沒影了,很久都不見蹤跡。今天要不是白丁香跟大哥成親,恐怕他倆還不知在天地間的哪一個角落逍遙自在呢。


    「我這不是特地來喝喜酒嘛。」我笑說,太久沒有見到他們,頓時勾起我小時候的回憶,怪想念他們的,「要是沒來,可就見不到你們了!」


    白師父輕拍我的肩,溫和道:「你進了宮,一切可還好?沒人欺負你吧?」


    我心頭微酸,忙搖頭,「我過得很好。」


    關師父哈哈大笑,「小徒弟又蠻又野,誰敢欺負啊!」


    我作勢瞪他,白師父瞟了他一眼,轉而對我說:「宮裏不比宮外,凡事多留心眼,不可像從前那樣毛躁。」


    我抿著唇,輕輕點頭,「我明白的,師父。」


    果然,像白師父這種長年跟王孫貴胄打交道的人心思總是特別細膩,說什麽也瞞不過他。


    「你們可有見到我二哥?」我想起正事。


    「明容那小子啊,你看見了嗎?」白師父問關師父。


    關師父翻白眼,又反問他,「你沒看見,我哪有看見?」


    我看他兩老這樣說,隻好匆匆跟他們道別,繼續找二哥。


    結果二哥我是沒找見,反倒是海公公出來找我,一下子把我找著了。


    「娘娘,您去哪兒了?皇上命奴才來接您。」他一臉古怪,看得我微微發窘。


    我訥訥的笑了笑,企圖讓他知道,我沒掉入茅坑,他和皇上可以放心。


    我訕然地回到小偏廳,此時皇上仍端正地坐著,看來是等了我挺久了。


    我不好意思地道:「臣妾方才在回來的路上遇到熟人,一時聊得忘記時辰,讓皇上您費心了。」


    「無礙。」他搖頭,倏而道:「方才佟卿家來過,隻是你不在,他便出去了。」


    居、然!我簡直崩潰了,我和二哥居然真的這麽錯過了!


    我扯了扯唇瓣,懨懨地看著一桌菜。其實我已經飽了,可是如果我現在說飽了,皇上肯定就要擺駕回宮了。


    我難得出來一次,就這麽稀罕的一次,與二哥如此匆匆而別,我不甘心!


    我「啪」的一下,豪氣地舉杯向皇上敬酒,「皇上,今天實在太開心了,臣妾敬您一杯!」


    皇上莫名地看向我。


    我趕緊拿起酒杯往他手時塞,「來,臣妾敬您。」


    「娘娘,今……」海公公在一旁伸手要攔,被我扭頭狠狠一瞪,立時噤了聲。


    這時,元佑嘉搖晃著杯中酒水,若有所思,「難道皇後今日如此好興致,朕定當奉陪。」說罷,他一飲而盡。


    我握拳暗暗叫好,隻要把他灌醉,看他還怎麽回宮!為了我能繼續留在宮外,隻能委屈你今晚就在佟府過一宿吧!


    【第二十二章 皇後醉酒】


    「嗚唔呃呃呃呃呃呃——?」


    眼看佟薇就要歪倒下去,元佑嘉眼明手快地趕忙扶住她。看她醉得東倒西歪,他忍不住皺眉,「皇後,你醉了。」


    佟薇掙開他的手,猛地站起身,努力睜大眼睛,大喝一聲,「我、沒、醉——?」


    然而,她話音剛落,眼皮直往下垂,腿一軟,撲通往後倒,元佑嘉順勢接住她。


    「皇後又醉了!奴才認為應該趕緊找人來幫忙!」


    元佑嘉沉默片刻,扭頭朝海公公看去,「你躲那麽遠做什麽?」


    被自家主子一說,縮在柱子後邊的海公公老臉發窘,心道這不是上回皇後喝醉酒發飆,把他揍成熊貓眼,害他活活讓人看笑話看了好久嗎?所以自剛才皇後開始耍酒瘋,他就忍不住直往後退,壓根不敢靠近。


    可皇上都發話了,他還能不過去嗎?他可是丹心一片,忠心為主的海總管啊!海公公滿臉憂愁,磨磨蹭蹭地過去,剛想伸手幫忙扶一把,結果佟薇一個激靈,一個鯉魚翻身——?


    「不準動我!」


    這一驚一乍直把海公公嚇出心髒病。


    元佑嘉見他居然被嚇成這樣,搖了搖頭,讓他站遠點去,自己親手料理皇後。


    偏偏醉酒的佟薇簡直是一匹脫韁的野馬,一點都不安分,不僅嚷嚷鬧鬧,還趁其不備掙紮開他的手,作勢要離開屋子到外頭去。


    「我要出去!」元佑嘉攔住她,她卻拚命掙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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