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之內,洛城內熟識的高官貴紳們表麵上不提,卻已經開始旁敲側擊那位「承寧」是何許人也,和我是什麽關係。


    七天之內,一係列的新店鋪大放鞭炮,在洛城熱鬧開業。這些新店鋪分屬於各大行業,但名字都很類似,比如說承寧茶樓啊,承寧典當行啊,承寧餛飩店啊……


    有個很巧合的事,就是各大店鋪的掌櫃都很驕傲的宣稱,他們的鎮店之寶就是定南小侯爺親筆墨寶的折紙扇。


    同樣有個很巧合的事,就是各大店鋪的掌櫃又很驕傲的宣稱,定南小侯爺的摯友——方承寧公子是他們店的老主顧。


    第十七天,身邊服侍的侍女纖雲從雲領老家省親回來了。


    一回來她就很疑惑的問,「方承寧是誰?我在老家被許多人在街上攔住問小侯爺和他的關係……」


    事實證明,本小侯爺吩咐做的事情,下麵的做事效率確實是很讓人放心的。


    但是與這個事實不合的是,等到第二十九天,我的意中人還沒有出現。


    實在是沒道理啊……


    我又開始悶悶不樂了。


    也許靖揚跟在我身邊真的是滿可憐的,這兩天我自己都有點覺得,因為他的手臂被我咬的太慘了……


    第二十九天的夜裏,月色如水,照耀得水謝外的曲徑清幽,竹影蒙朧。


    我趴在窗欞上,盯著湖中的圓圓荷葉,小小荷尖,流水悠然腳下過。


    無意識的丟下一顆棋子,散了滿池月光,波光粼粼,一圈圈的蕩漾開去。


    稍頃,漣漪消盡。我習慣的再伸手去摸,卻摸了個空。


    詫異的回頭望去,那整盤的黑子白子居然都被我丟光了。


    下午抱著棋譜棋盤來水榭的時候,老爹還以為我終於轉了性子,要開始修身養性了,把他高興得不輕。


    嘿嘿,不好意思,要是他知道我怎麽處理他的寶貝棋子,一定會氣得吐血。


    「靖揚,靖揚?」


    連著喊了幾聲,都不見有人應答。


    我拍拍頭,想起來了。剛才有點餓,派靖揚去廚房拿點心去了。


    動作真慢,這麽久都不回來。


    平日可以嘻嘻哈哈招朋引伴,和一大幫生意場上官場上的狐朋狗友談笑風生,心情不好的時候,卻是不想見任何人。


    通常這個時候,我就隻拉了靖揚,找一個借口推掉所有的事,再找一個少有人去的地方,無所事事的消磨掉整個白天夜晚。


    記得躲起來時間最久的,就是前年立世子那次。


    聽到消息之後,我一言不發,當晚就帶著靖揚出去了。那次足足躲了半個月,定南侯府上下快找瘋了,其實我就在洛城。


    最後在大典的前天,在茶樓上乍然聽說這次北疆的皇帝會派太子親臨封立大典。如果世子大典當日不出現的話,足以構成欺君之罪,禍及南疆。


    「咯」的一聲水花輕響,我把裝棋子的盛具也丟下池去。


    水花漾起的那個瞬間,我無意識的抬頭,隻一眼,就不自覺的屏住了呼吸。


    淡色的衣袂在月色下飛揚,清傲的容顏,如畫的眉目,那人的腳尖在墨色的荷葉上輕輕一點,身影便輕身飛縱而起,踏水而來。


    仙……仙人……


    夢境中的完美景象……


    我看的幾乎呼吸停滯,直到那人最後一次足尖點上荷葉,整個身子淩空掠起,姿勢優美的筆直朝著我撲過來——


    砰咚一聲悶響。


    不要懷疑,那是我的後腦勺撞到地上的聲音。


    要不是撲過來那人見勢不對,搶先伸手在我的腦後墊了一下,這麽一下我大概就可以去見西天如來了。


    就是這樣,還是摔的我七葷八素,眼冒金星,半天爬不起來。


    當眼前的星星逐漸消散之後,我終於看清楚了眼前那人的五官麵容。


    「你來了。」我綻開虛弱的微笑,柔聲喚道,「承寧——」


    「啪」的一聲,立刻換來結結實實的一巴掌。


    方承寧的眉梢幾乎擰在一起,麵帶煞氣,對著我冷笑不語。


    我最怕別人這樣冷笑不說話了,委屈的摸摸腫起來的半邊臉頰。


    「我知道這次是我不好,但——」


    又是「啪」的一聲,另外那邊臉上也挨了相同的一巴掌。


    方承寧從懷掏出一把扇子丟在地上,眉頭高高挑起,又是冷笑幾聲,「你知道不好?知道還肆無忌憚的照做不誤,小侯爺好大的膽子,寫的好詩。」


    不用看也知道那把扇子是我的二十把傑作之一了。


    這兩巴掌扇的我其實很不痛快。長這麽大,除了偶爾被老爹家法處置挨幾板子以外,還沒別人敢碰我一根手指頭。


    不過這次是我理虧在先,而且總算能見到真人了,心裏歡喜,稍微的不快很快就被驅散了。


    大不了再被他打幾巴掌吧。


    趁著他離我這麽近,我一把拉住了他的手,有點緊張的說,「承寧,聽我說,其實我——」


    話沒說完就覺得不對了。


    如果說原先承寧的表情還是防備的神色,那麽拉住他手的那個瞬間,他臉上閃過的竟然是……下定決心般的,完全的冰冷。


    我的告白隻說了一半,突然就說不下去了。


    隻覺得有股洶湧的力量從我抓住他手腕的地方源源不斷的灌入,就像是決了堤的潮水那樣,一旦找到一個突破口就開始洶湧的泛濫,洪水到處,無可阻擋。


    那股巨大的力量在我的體內橫衝直撞,奇異的絞痛仿佛要把我的內腑經脈全部毀掉似的四處蔓延,身體忍不住的微微抽搐起來。


    我的臉色肯定變得很可怕,因為承寧臉上那種冰冷的篤定已經完全消散了,望著我在地上痛苦的縮成一團,竟然變成類似於不知所措的神情。


    心頭氣血一陣陣的翻湧,想嘔又嘔不出來,頭很暈,感覺似乎有什麽東西從喉嚨口湧上來,我張了張嘴,一口血吐了出來。


    承寧的臉色倏然變了。他猛地撲過來,扶住我顫抖個不停的身子,「你……你不會武功?」


    我想答應,可是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他的臉上閃過懊悔之極的神色,「我以為……難道……是我誤會了……」


    近在咫尺的臉漸漸的在視野模糊起來。


    是要死了嗎?


    想說的話還沒來得及說呢……


    我用盡所有的力量控製自己的表情,睜大眼睛望著那個已經變得模糊的身影,努力的笑了笑。


    「你真好看,我……喜歡……」


    痛得實在受不了了。


    精神上稍微一放鬆,整個人就陷入完全的黑暗之中。


    不知道過了多久。蘇醒的那一刻,我有點恍惚。


    不斷晃動的馬車,彌漫著特殊的熏香氣味——應該是很名貴的品種,有寧神靜養的效果吧。


    我沒有睜眼,隻是深深的吸了幾口熏香的清甜氣息。


    很舒服的香味,但是——


    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這種熏香應該是南疆沒有的,特屬於北疆皇家的禦用品。


    在南疆長這麽大,我也隻在封立大典的當天,太子走過身旁的時候聞到過。


    ——唔,還能想起來這麽些凡俗小事,說明我大概沒死,腦子大概也沒摔壞。


    就在這時候,我聽到車廂門被打開了。


    似乎有個人一直坐在身邊,現在那個人就不緊不慢的站起來走了出去,帶著笑意的聲音說道,「沒有大礙了。」


    過了片刻,又有個人走進來。不是同一個人,因為腳步聲不同。


    我昏昏沉沈的繼續躺著,突然覺得不對。這明明是在行進的馬車上嘛,怎麽可能這麽走進走出的?


    猛地睜眼,迎麵看到一張臉。


    那個正俯身看我的人倏然一驚,迅速的直起腰,背過身去。


    我先掃了眼周圍,弄清楚了。原來這個馬車特別大,車廂居然能隔出兩間,怪不得馬車行進的時候還有人能自由進出我這間車廂。


    該看的都看完了,不該看的也看到了。


    望著那個始終背著我的人,我歎氣,「你把臉轉過去不看我,就以為我不知道你是誰了?承寧。」


    那個瘦削的肩頭微微一顫,終於轉過身來了。


    咦,我隻是睡了一覺,怎麽就感覺承寧瘦了些?原本就是張瓜子臉,現在下巴都削尖了。


    我想看看清楚他是不是病了,但隻是稍微動了動,就痛得起了一身冷汗。


    承寧搶上幾步按住我,「不要亂動!還嫌傷得不夠重?」


    嘴上罵得凶,但掏出塊帕子替我擦拭額頭上的汗珠,動作卻輕柔的很。


    看他這樣子,我心便明白了幾分,忍不住笑了,「怎麽,不生我的氣了?」


    承寧抿著嘴不說話,等到臉上再沒有一點點冷汗可以讓他擦了,這才說道,「為什麽要激怒我?」


    我撇撇嘴,「我也不明白啊。那天晚上連句完整的話都沒說出來,怎麽激怒你了?」


    「不是那天!」


    承寧的語氣又凶悍——啊不,是強悍起來,「是題在那把折扇上的反詩。」


    「哎呀,那首詩是故意寫了氣你的,好讓你來找我——什麽?反詩??」


    我差點跳起來。


    那首明明是一首打油詩麽,什麽時候成了反詩了?誰給我安的那麽大一項罪狀?


    「不要動!」手腳又被按住了。


    隻有頭能動,我隻好用蘊滿了委屈的眼神望著他,有氣無力的訴苦,「冤枉啊~~」


    承寧那兩條漂亮的眉毛又擰起來了,「哪裏冤枉你了?你倒是解釋解釋看。」他轉頭對隔壁包廂喊,「子韻,你把東西拿進來。」


    兩個隔間中央的門應聲而開,那個叫子韻的赭衫青年溫溫雅雅走進來。


    我隻覺得眼前一亮,脫口而出,「美人!」


    承寧冷冷看了我一眼,「他目前是你的大夫。」


    我眨眨眼睛,下麵還想說的稱讚頓時吞了回去。


    萬一子韻的脾氣就像承寧這麽不好,把我的真心欣賞當成輕薄,然後在治療的時候給我來幾手陰的,那我不是很慘?


    想不到子韻的脾氣倒是好得很。聽到我的說話,他什麽也沒說,隻是對著我微微笑了笑。


    我的眼珠幾乎掉出來了,盯著那笑容目不轉睛,生怕看漏了一點點。


    這樣的笑容才叫如沐春風啊……


    忍不住又看了看承寧。認識這麽久了,還沒有看他笑呢,真可惜……


    大約承寧也猜到我在想什麽,視線冷冷的掃過來,冰凍三尺,寒氣逼人。


    「子韻,把罪證給他看。」


    「是。」子韻躬身為禮,從懷掏出一樣東西,在我麵前刷的展開——


    切,我當是什麽罪證,不就是那把扇子嘛。


    「魏晉遺風今安在!


    陽關不聞羌笛徊。


    是非百年孰記得?


    豬也不記得,牛也不記得。」


    承寧麵無表情的念了一遍,無視於子韻似笑非笑的表情,問我,「這首詩是不是你寫的?」


    「是啊。」我老實不客氣的回答,想了想又趕緊道,「相信我,這首詩不是我的最高水準……」


    「哼,還說不是反詩。」


    承寧指著扇麵上的那幾行字跡,冷冷的道,「你看這兩句,『魏晉遺風今安在!陽關不聞羌笛徊。』說的是魏晉朝那時候的文人風氣到現在已經沒了,漢武開拓疆土的偉業也不複存在,什麽朝代都有消散的一天,我們的大盛王朝也是一樣。」


    「等等,最後那句不是我的意思——」


    「還有這句。『是非百年孰記得?』反意就更重了。意思是說如果現在謀反,誰是誰非,過了百年誰也不記得,明顯的宣揚成王敗寇的理論。」


    「停!最後那句也不是我的意思——」


    「還有這個,最明顯的證據!」承寧的手指在四行詩句的開頭齊齊劃過,「你這詩句的開頭第一個字連起來讀,『魏——陽——是——』……」他倏然停了口,狠狠的瞪著我,「你竟然……竟然……這分明是首藏頭詩,公開的辱罵於我!」


    我都聽傻了,盯著那四首詩的開頭看了半天,「魏——陽——是——豬。哇,原來我的詩詞功力都可以寫藏頭詩了,老爹聽到一定很開心……」


    「住口!」承寧勃然大怒,氣得臉色發白。


    他騰的站起來,冷冷道,「子韻,替我審訊他。」說罷拂袖而去。


    我眨巴眨巴眼睛,望望砰然關起來的門,又望望留下來的儒雅青年,疑惑的問,「他不是叫方承寧嗎?子韻你倒是說說看,我哪裏罵到他了?」


    「這個麽,」子韻微笑著坐在我身邊,「『承寧』是他的字,其實他單名一個『陽』字。……你當真不知道?」


    「他又不說,我怎麽知道。」我委屈的撇撇嘴。


    子韻眼中光芒一閃,「這麽說,你當真不是故意寫反詩?」


    「拜托,大盛朝千秋萬代,我又不是吃飽了沒事幹,為什麽要造反啊?」我無精打采的說,「你看我像是那麽有野心的人嗎?」


    「唔,看起來確實不像。」


    他這麽一說,我立刻高興了,抓住子韻的手問道,「事情都查清楚了,那麽可以放我回去了吧?」


    子韻沒出聲,俯身望了我半天,輕聲道,「小侯爺,你知道我們是什麽人嗎?」


    我怎麽不知道?看他們這身貴氣,又對大盛王朝那麽忠心耿耿,估計不是北疆的一品大員,就是朝中的皇親貴族。


    如果明白了他們的身分,隻怕會被滅口吧……


    我悄悄打了個寒戰,擺起架子大聲的道,「我管你們是誰!隻要放本小侯爺回府,本小侯爺大人大量,就既往不咎了。」


    子韻盯著我瞧了半天,笑了。「南疆百姓都說小侯爺為人風流,做事有時清楚有時胡塗。就是不知道小侯爺是裝胡塗還是真胡塗。」


    「你管我是聰明還是胡塗?」我瞪起眼睛,「一句話,你們放還是不放?」


    「嗬嗬,現在說隻怕有點晚了。」子韻挽起車窗簾,對外麵瞄了兩眼,「昨日這個時候過的分領疆界,現在……唔,已經到了北疆的冀領了。」


    「什麽?」我一下子彈起來,「你你你們就這麽把本小侯爺打包裝走了?」


    「不要動不要動,你的筋脈被震傷了,要小心靜養。」


    子韻把我壓回原地躺著,端了碗湯藥一口口的喂過來,柔聲道,「小侯爺還沒去過北疆吧?這次隨我們去看看,又有什麽不好?」


    去北疆倒沒什麽,但是跟隨你們去隻怕我會大大的不好了。


    我迅速的構思了一道委婉的說辭,剛開口準備說話,滿滿一湯匙的藥汁立刻趁機灌進嘴巴,苦得我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


    子韻笑得更溫和了。


    「還有,既然隨我們來北疆,還請小侯爺注意說辭。承寧是陛下他的字,知道的人不多,請不要隨意提起哦。」


    「……」


    花了半刻鍾理解了那句話的意思,我把一口藥全噴出來,然後咕咚倒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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