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心瑤在屈巫下床的那一瞬間徹底醒了過來。原來自己沒有死,原來剛才那一切都不是死前的幻覺,而是真實的存在。


    她稍稍側頭,看著那挺拔的背影拉開門走了出去,心裏泛起難言的滋味。自己和黑三不是在山洞裏的嗎?難道是他救了我?不是已經兩不相幹了嗎?又跑來幹什麽!


    今生今世都不要再見他,為何他又出現了?這份孽緣帶給我的隻有痛苦,老天難道看不到我的痛苦嗎?偏要讓我已經平靜的生活又起波瀾嗎?


    不,我不要見他,我不要原諒他。深入骨髓的涼意從姬心瑤的心裏流了出來。


    靜影抱著小公子走了進來。姬心瑤眼中流光一閃,笑意浮現在臉上。


    “母親。”小公子急著就要撲過來。


    “寒兒。”姬心瑤艱難地坐起來,想抱抱兒子。


    “公主,您還是躺著吧,您的身體太虛了。”靜影說著將小公子放到了床頭的地下,讓姬心瑤能摸到他。


    見姬心瑤執意坐了起來,靜影趕緊拿了靠枕墊在她的背後。姬心瑤半靠在床頭,猶豫地問:“是他救的我?黑三呢?”


    靜影遲疑了一下說:“來福說是一位將軍在山洞裏發現了您和黑三。門主去黑三家了。”


    姬心瑤怔了一會兒,突然急切地說:“快,你快去黑三家,不要讓他傷害黑三。”


    靜影見姬心瑤神色凝重,似是明白什麽,趕緊拉開門走了出去。一直在外麵坐著的儀行父,正想問話,靜影已經一溜煙不見了人影。


    姬心瑤撫著自己的胸口,竟是七上八下的感覺。六天,生死邊緣的徘徊,她深切地感受到了黑三的情意。尤其是他哄著自己吃死蝙蝠的樣子,竟讓她心頭發酸。


    兩年多來,對這個奴隸,她甚至都沒正眼看過他,卻在自己麵對死亡時,為有他能陪在身邊而欣慰。


    不知道自己昏迷過去後,黑三有沒有將死蝙蝠塞到自己嘴裏,要是他真膽大妄為塞到自己嘴裏怎麽辦?她的嘴角悄悄地揚了上去。


    “母親,寒兒想你了。”小公子伸出小手想摸她,卻又夠不著,急得小臉通紅地喊了起來。


    姬心瑤回過神來,俯下身子親了親兒子,又抓起他的小手搓揉著,逗得兒子“咯咯”地笑了起來。


    靜影跑了回來,她喘著粗氣說:“公主,門主好像在幫黑三治腿。”


    屈巫在幫黑三治腿?不是去傷害他?姬心瑤在心裏嘀咕著。屈巫,算你聰明,你要是敢傷害黑三,我決不放過你。


    姬心瑤輕輕舒了口氣,略帶歉意地說:“我餓了。”


    “哦,這就來,肉湯早就燉上了。”靜影趕忙答應著,拉開門走了出去。


    不一會兒,靜影端了碗肉湯走過來,她在肉湯裏下了點麵疙瘩和幾根青菜,這是當年芹香教她的,說是好消化又補養身體。


    一直坐在堂屋的儀行父,看著小心端著肉湯的靜影,問道:“公主醒了沒?”


    靜影點了點頭,這位將軍怎麽還不走?屈巫和來福去了莊頭家,靈六也不知道溜到哪去了,唯有他還一個人靜靜地坐在這裏,院子內外有幾個將士在轉悠著,看樣子是在等他。


    “我可不可以見下她?你對她說是陳國故人。”儀行父期待地看著靜影說。


    “您稍等。”靜影答應著推開了房門。這位將軍救了公主,難怪給他謝禮不要,難怪坐在這裏不走。原來是公主以前就認識的人。


    靜影將肉湯端給姬心瑤,又將小公子抱在一邊,看著她慢慢地吃完了,將帕子遞給她擦嘴的時候,才說:“公主,那個將軍想見您,他說是陳國故人。”


    陳國故人?一個將軍?會是誰呢?姬心瑤稍稍沉吟,說:“扶我起來,我去看看。”


    靜影趕忙阻止姬心瑤下床,說:“公主,您還是在床上靠著吧,我喊他進來好了。您是病人,禮法什麽的就不要太講究了。”


    果然是個越來越有主見的丫頭了。姬心瑤想了想,就笑著點了點頭。


    屋裏一暗,一個魁梧的身影走了進來。姬心瑤抬頭看去,驚詫地睜大了雙眼。


    “公主。”儀行父打了個招呼。床邊放了張椅子,他坐下來微笑著。


    盡管小公子很不樂意,靜影還是抱起他走了出去,她很細心地敞開了房門。


    “司馬?你沒……”姬心瑤十分驚詫,她咽下了自己想說的話。她以為儀行父死了,和孔寧一樣被屈巫殺了。


    儀行父尷尬地笑了聲,他知道姬心瑤想說什麽。他說:“我沒死,屈巫沒殺我,還救了我。否則,我有可能死在大牢裏了。”


    “為什麽?”姬心瑤輕輕地問。


    “屈巫說看在我攔著陳靈公不讓他殺你的份上。”儀行父一點也不掩瞞地說。當年屈巫因這個理由而沒殺他,確實讓他有些震驚。畢竟他與姬心瑤的流言傳播甚廣,他怎可能一點都不相信。


    姬心瑤微微一怔。他如此在意我的生命,卻又為何不相信我?可誰又能知,我並不吝惜自己的生命,我隻在意他是否相信我。


    見姬心瑤不說話。儀行父沉默了一會兒,終於忍不住說:“你為何在這山村裏?他不應該是對你很好嗎?”


    姬心瑤低著頭淺淺地笑了一下,說:“誰說他對我不好呢?”


    “好什麽好?差點命都沒了。你看看你現在過的是什麽日子!”儀行父恨道。


    姬心瑤看著儀行父,見他黑紅了臉膛氣憤地看著自己,知道他的保護欲又上來了,心中不禁有些愧疚。當年自己一次又一次地利用他,他明明知道卻從不拒絕。屈巫倒是沒看錯,自己與他確實並非外界傳聞,但他卻寧願背負了那樣的名聲,甘受欺騙而不對自己提任何要求。


    “謝謝你又救了我。”姬心瑤岔開了話題。


    儀行父稍稍冷靜,想起在山洞裏黑三抱著姬心瑤的情景,疑惑地問:“你怎麽和那個奴隸一起在山洞裏?”


    姬心瑤笑了起來,說:“他陪我上山采藥,不湊巧掉到山洞裏了。”


    “就這麽簡單?”儀行父有些不信。


    “那你認為是什麽?”姬心瑤白了他一眼。


    儀行父不禁心頭一熱。當年他每每去株林莊園,姬心瑤總是這一副嬌嗔的樣子,想不到多年之後,他依然還能見到她這個樣子對自己。


    “如果、如果他不管你了,你跟我走吧,我不能看著你在這窮山村裏受苦。”儀行父終於說出了自己想說的話。


    姬心瑤垂下了自己的眼簾,說:“如今這樣的生活是我自己選擇的,我不覺得苦。”


    儀行父激動地站了起來,他在屋裏走來走去,憤憤地說:“你這還不是受苦?一個金枝玉葉的公主,穿著奴隸的衣服,吃著奴隸的食物,竟然還自己上山采藥。屈巫他為什麽?為什麽要這樣待你?”


    姬心瑤幽幽地歎了口氣,說:“司馬,心瑤一直都很感激你,你就不要管我的事了,好嗎?”


    “你有苦衷?屈巫威脅你了?是不是?”儀行父見姬心瑤這副神情,更是堅定了自己的判斷。否則,她哪裏不能生活?夏禦叔丟下的家產富可敵國,再不濟她也能回鄭國,偏偏要在這山村裏受苦?


    隻能是因為屈巫。儀行父的心中很是不解。按說,屈巫為姬心瑤拋棄了一切,應該是非常愛她,可為什麽卻將她扔在這山村受苦?難道是他後悔了?後悔為了她而叛國?


    一個沒有國家的人,走到哪都是受人歧視的。自己不就是到處碰壁嗎?也許,是屈巫帶著她謀生受到非議而得不到重用,又不願意她再拋頭露麵,所以才將她放在這窮山村裏。


    儀行父推己及人,不由得心生感慨。他在大山裏尋寶一年多,自然不知大周王朝已是風雲變幻,更不知屈巫已是各國君王搶手的香餑餑。他以為屈巫不過是有些武功的文臣,根本沒將他與七殺門聯係起來。


    不過,他清醒地認識到自己要帶走姬心瑤並非易事,但他並不怕。什麽樣的風浪沒見過?大不了一死,能為自己喜歡的女人死去倒是值得了。一腔豪氣湧上了儀行父的心頭。


    “你走吧,我想睡覺了。”姬心瑤淡淡地說。


    儀行父快步走到床前,一把抓起她的手,認真地說:“答應我,讓我帶你離開這裏。”


    姬心瑤想掙脫那炙熱的手掌,無奈自己一點力氣都沒有。她看著儀行父,見他眼神也是炙熱的。她猶豫起來,自己可不可以再利用他一次?屈巫已經來了,想躲開他,或許隻能尋求儀行父的幫助。


    “讓我想想。”姬心瑤的目光遊移不定。自己是不是太自私了?若是把他拖進來,極有可能屈巫會殺了他。


    “好,我明天再來。”儀行父鬆開手直起了身。


    “還沒商量好?”一個滿含著譏諷的冰冷聲音傳來,屋裏的空氣一涼,威壓頓起,令人窒息的寒意逼來。


    姬心瑤和儀行父不約而同地看去,屈巫陰沉著臉站在門口,隱隱的怒意從他身上泄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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