仔細端詳一下這處院落,坐北朝南,門口四棵門槐,上馬石下馬石,栓馬的樁子,進門當間是磨磚對縫八字影壁,路北大門上龍飛鳳舞是林府二字,內設有回事房、管事處、傳達處。正所謂“宅中有園,屋中有院,院中有樹,樹上見天”,院內白牆還護,綠柳斜垂,甬路相接,三間垂花門樓,四麵抄手遊廊,兩邊飛樓插空,雕甍繡檻,圍繞屋脊處盤旋的金蛇,張牙舞爪,好不威風。房屋錯落景致之中,不遠處是一小門,出了門即是後院,院牆下忽見有一縫隙,一派清泉而出,流入院內,好一處人間富貴地,莫道帝王家,縱然是比那齊國侯府,也不遑多讓。


    化清拍拍程煜,遙指著院落中一處空地,黑暗模糊處,依稀能看見一個羅衣婦人像是鬼上身般來回地踱來踱去,正是白天與他們二人有過一麵之緣的林家夫人。


    “添紅袖已經收回淨化了,她不是應該恢複正常嗎?”良辰看著他們二人打啞謎,忍不住問道。


    化清搖搖頭:“確實,添紅袖采納凡人的魂魄修煉自己的靈識,但同時將她們內心深處的欲望放大,久而久之必會影響宿主的脾氣秉性和生活規律,江山易改,這習慣,卻是一時半會無法改變的,何況陣法修煉已成氣候,恐會有惡靈覬覦,想要根除禍患,還需破了這子母陣,隻是如今不知這陣距在哪,無從下手。”


    “奧,所以我們才過來守株待兔,讓那婦人帶我們找到母陣所在。”良辰恍然大悟,但看了兩眼那婦人又道:“可是,她這一半個時辰,淨在這兜圈子了。”


    話音剛落,就見內堂房門吱呀一聲,一個隻穿著裏衣的男子從屋內閃身出來,發髻淩亂,張望了少許,目光鎖定在那在園中反複走來走去地婦人身上,長出一口氣,蹲坐在屋前石階上整理心緒。


    屆時,原本平靜的夜裏,傳來一聲悶響,黑雲壓頂,隱有雷聲滾滾,狂風頃刻而至。


    男子揉揉眼睛,驀地站起身來,雙目圓睜,手腳抖如篩糠,像是看見了什麽恐怖異常之事,本能便往屋內跑去,但緊跑兩步,又轉身看向來時,隻見那婦人感官全無,依舊在狂風裏反複地走著,頓時心下一橫,衝了回去。


    “情兒,你醒醒,我來帶你回去啊,情兒。”男子呼喊著,一邊謹慎地看向風中暗處,像是那裏隨時會衝出一隻吃人的猛獸一般,奈何聲音剛從口中發出,就瞬間淹沒在狂風裏,隱約還夾雜著人的哀嚎。


    見喚不醒眼前人,幹脆一把肩扛起婦人,就往屋中狂奔。隻是慌忙之間,他不曾注意,身後一支毒針,閃過一絲墨綠色滲人的光芒,直奔他的後心而去。


    隻聽“當啷”一聲,男子驚恐地回頭,看見身後兩寸有餘,地上插著一柄魚劍,一個月白的影子飛身下來,信手抄起劍,又是幾個利落的轉身,打散了幾支隨後而來的暗器,那毒針未掉落在地上之前,竟化為了絲絲縷縷的黑氣,消失無蹤。


    男子正想開口,拂塵一揮,他就感覺身上一輕,腳下來不及一個踉蹌,險些跌坐下來。


    化清雙指神速,封住了婦人百匯、神庭等幾處大穴,恍惚之時,婦人依舊沒有停下動作,雙腳機械地擺動,雙目呆滯,耳根隱隱有出血的症狀,也來不及跟男子解釋多少,化清命令他道:“你家夫人主魂缺失,我已用法氣封住她幾處要穴,但不能長久,需馬上治療,你限製她的動作,千萬不要亂動。”


    看著麵色快要接近死灰的自家娘子,此刻也沒有了多餘的選擇。


    良辰手持魚劍,擋在前麵,領袖翻飛,秀長的眉目微眯:“藏在風裏算什麽本事,我倒要看看你是何方妖孽!”說著劍鋒斜指,氣運丹田,一個翻手,衝著前方風牆劈了過去,隱有雷霆萬鈞之勢。


    劍風所到之處飛沙走石,那風力霸道的風牆,被生生撕出一個缺口,裏麵吼叫連連,不一會,伸出一副醜陋的頭臉。偌大的腦袋上沒有雙眼鼻子,獠牙外露泛著寒光,後腦有兩個凸起,時不時發出嗡嗡地震動之聲,辨別著方位,通體墨綠,四肢強壯唯獨胸前瘦骨嶙峋,大口一張,赫然就是之前那滲人的怒吼之聲。


    “良辰!那是刀勞山神,也稱勞火鬼,口中會噴出火焰,含有劇毒,射人之時可變作毒針,小心應對。”黎開在一本上古神怪傳記中見過如這一般的怪物記載,識得它真身,提醒著良辰。


    黎開還想張口,破空之聲傳來,還沒來得及反應,眼前一花,身形已經被程煜帶著閃了幾閃,從房簷之上落到院中,紅衣壓倒近前,輕聲耳語道:“這東西目不能視,靠聽覺辯位,恐怕也是衝著子母陣而來,你在這不要動,我去幫忙。”說著,準備飛身前去探探情況,卻被黎開扯住衣袖,見她眼波閃爍,想要說什麽,斂眸笑道:“放心。”


    良辰已然跟那怪物纏鬥在一起,魚劍揮舞的如同一張網一樣密不透風,卻傷不了那怪物分毫,仔細瞧去,那怪物身上鱗片遍布,好似鋼盔鐵甲。就在怪物擋下良辰一擊之後,快速抽身佯裝躲閃,良辰乘勝追擊,待追到近前,它回身一口毒火噴來,良辰將將躲過,卻無力化解它已經將要揮到麵前的重拳,就見她雙臂微鏜,準備硬吃這一下時,痛感卻未如預期般襲來,待她睜開雙眼,麵前青光一閃,怪物痛苦的哀嚎聲傳來,捂著自己的手臂,節節退去,一道赫然恐怖的傷痕,在手腕處,將這邊的臂膀分作了兩段。


    身邊程煜略帶笑意的聲音傳來:“小鬼,關鍵時候,還是看‘師叔’的吧。”


    良辰扁扁嘴:“你不護著黎開師妹,跑這來搶風頭。”


    程煜啪地一聲,給了良辰一記腦瓜雷,說話時已經沒了身影:“進攻才是最好的防守,看好了,這叫以氣馭劍。”


    黎開看著程煜與良辰跟勞火鬼打成一片,倒也占得上風,化清一邊在努力抑製著林家夫人三魂七魄的流失程度,一邊將真氣灌入其體內為其修補靈識,不一會兩鬢也是起了細密的一層汗珠。


    盡力穩定好心神,黎開環視著院子的四周,如今之計,也隻有找到陣眼所在,毀了它才是根本的解決之法。可是這幾進院落,在屋簷上就已經看了個遍,並沒有如同齊國侯府內一般的五行陣法,更別提說陣眼了。不過從剛才進到這院落開始,就有一種奇怪的感覺,仿佛身至院中感受到周圍流動著的風,自始至終都是從一個方向,流往另一個方向。


    這似乎並不可能,黎開拍拍腦袋,突然想到,風雖是看不見摸不著的,但是風向可以感知到,既然這風向一直是一個流向,就證明有什麽東西,在隱隱左右著它的走向。想到這,黎開盤腿而坐,學著早課時的模樣,將自身內氣息運轉周天,仔細感受身邊的風向。一直揣在懷裏的禪舒鏡,似乎感到了力量的湧入,開始發光發熱,一個開字,若隱若現。


    像是感知到黎開這邊的動靜,程煜忽然身形一晃,片刻的頭暈眼花之後,步法稍稍慢了一下,險些被怪物掛彩。良辰倒是找準時機,劈下一截短木,咬破食指,在上麵龍飛鳳舞地劃下符咒,運足內力拍向怪物胸口而去,右手將魚劍猛地擲向空中,隨即大喊一聲:“小師叔!”程煜看出良辰的意圖,一個空翻,腳尖準確無誤地輕踩魚劍借力,在快要釘在怪物胸膛的短木上,又狠狠加了把力道,一切皆在電光火石之間,那短木穿過勞火鬼的左下胸部,將其牢牢地釘在了地上。說來也奇怪,釘死的瞬間,突然爆出一陣氣浪,震得在場所有人都是一個耳鳴目眩。


    黎開卻像是抓住了些思緒,看程煜和良辰正想進前去觀察那身體上已經開始有火光初現的怪物,忙出聲道:“快阻止那企圖自燃的勞火鬼,它腳下之地,就是陣眼所在!”


    “什麽?!”


    此話一出,程煜和良辰都愣住了,黎開繼續解釋道:“我們之所以找不到這林宅中的五行之陣,是因為我們就在陣中,清泉之源地下湖為水,四周繞柳為木,簷脊盤蛇為金,腳下之地為土,那婦人此前反複走動,就是在以足為筆,繪製的陣眼,若是讓那勞火鬼湊齊金木水火土五行,怕是就要開啟這子母陣了。”


    子母陣若開,其間匯聚的修為道行若是被勞火鬼吸食,力量大漲,恐怕在場之人都不是對手,將為禍一方。


    天上已是黑雲密布,說時遲那時快,就見空中一藍光飛馳而過,頓時四下一片酒氣彌漫,化清氣運周天,仰頭暢飲了幾口幹釀,咬破自己的舌尖血,混著酒氣,噴向那怪物麵門。呲呲拉拉一陣黑煙滾滾而起,化清此時想要後退,卻也已經來不及,饒是身手不凡,也被毒氣熏了眼睛。


    眾人見那怪物久久沒有動靜,應是死得透透的了,程煜拍拍手,拉起坐在地上的黎開詢問她有沒有被殃及,還沒等黎開回答,就聽良辰帶著哭腔:“師…師父,你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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