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為天道?


    每次打坐玉殿子總會想到這個問題。


    師父說:天道乃萬物歸宗的自然規律,是天下萬物的標杆,天道可以糾正一些駁於世的存在。


    狐仙娘娘說:萬物大道分支不同卻出於同一根源,天道就是所有萬物追尋的根源。


    小狐仙娘娘說:天道是傻x,沒事就暗搓搓的觀察世間萬物,搞得自己高高在上不食人間煙火,其實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偷窺狂。


    師父和狐仙娘娘的說辭,他聽也聽了,有學習有領悟,隻有錦兒開玩笑的話,帶給他巨大的波動,有些莫名的不服氣又有些好笑。


    錦兒錦兒,那一天他在廟宇外照常守著她,等她早課結束……或許是等她被狐仙娘娘訓斥結束,然後監督她繼續修煉打坐。


    可是她反常的沒有在跟在他身後問東問西,甚至一個不注意,就從他的眼前消失了。


    那一刻心中竟然慌然失措。


    她又離開了?


    怎麽能又一次離開?


    撥開草叢,一次次的尋找一次次的失望,待看到她安穩的坐在石頭上,碧眸中透出幽遠難測,他的心卻安穩異常。


    “小狐仙娘娘……”


    精神一放鬆,他做了個連自己都驚訝的舉動,失控的把她舉高高,若非利爪抓撓了他的臉傳來的一陣刺痛,他甚至將她抱入懷中,再也不放手。


    小狐仙娘娘……錦兒……錦初……


    不知為何,他敏銳的察覺到小狐仙娘娘變了,她不在是‘她’,盡管她細心掩飾,一舉一動隻是比原本的小狐仙娘娘更沉穩更用功,但在狐仙娘娘麵前她還是那個愛嬌的小姑娘,可一切逃不出他的眼。


    他的心中很是驚喜,喜她的到來,卻又從未有過的驚慌,怕她不聲不響的離開這個世界。


    所以他盡可能的照顧她,全身心的照顧她,哪怕她一個小小的皺眉,他都心驚膽戰,不願她有一絲的不滿意。


    師父嘲笑他反成了小狐仙娘娘的跟屁蟲,可他心甘如怡,隻要他做的這些能留住她,又有什麽不可以的。


    狐仙娘娘飛升了,師父也飛升了。


    失落隻占了心頭一小塊的位置,更多的是害怕錦兒無牽無掛,徹底脫離他的視線,從此自由自在海闊天空。


    這種可笑幼稚的念頭隨著年齡的增長越發的明顯,他看著她日漸成熟,看著她偽裝的完美無瑕,如同一個真正的狐仙娘娘,每日到廟堂打坐聆聽,他想這樣也好,要是這些職責和權位能留下她,她會是個很稱職的狐仙娘娘,而他永遠輔助在她身旁讓她無需被俗事所擾。


    可是那一天終於來了,她警告他,不得私自下山,自己卻一走了之。


    他叫玉殿子。


    是個擁有仙根的小道士,亦是狐仙廟的守持。


    道士修身修心,心態平和,師父卻沒有做到,他一直迷戀花花世界,迷戀狐仙娘娘那張聖潔的容顏。有時,他會暗自唾棄師父的不專注,他認為自己會做的更好,絕對可以勝任守持的職責,連狐仙娘娘也曾多次誇讚,說他是她見到過心靈最純淨的道士,修仙本應心無旁騖,但他們被世俗被情愛迷失了雙眼,所以才會苦苦逗留世俗界。終有一天他會超越他們這些擁有仙根的仙輩,走上真正的大道。


    而這時他才發現,他高估了自己。


    堅信的信念一夕之間瓦解。


    因為錦初的短暫離開,他的情緒全麵爆發了。


    他克製自己聽話不去追蹤她的行蹤,卻又忍不住想要獲知她的全部。


    那一瞬的劇烈掙紮,讓他轟然醒悟。


    原來他是天道的分身,他是天命之子,他可以做想做的任何事情,包括……千方百計的讓她留下。


    他感知到她一路的經曆,安排她和那幾個人類少年經曆艱難重重,在遇事中加深感情。


    他可以看到那幾個孩子對她的依戀和愛慕,卻捉摸不透她的情感。


    在那間別墅,看著狐仙娘娘的畫壁,她情不自禁流露出的懷念神情,讓他心中難掩雀躍。


    她還是對這世間有留戀的,或許她的心不是無堅不摧,遇到的人多了事多了,她便會放不下這裏的一切。


    所以他放手,由她去選擇。


    然而她仍是借機離開了那幾個少年,走的幹淨利落毫不留戀,和之前一模一樣,讓他心頭發寒發涼。


    有什麽辦法可以阻止她離開?


    玉殿子不止一次困惑的問自己。


    直到再次重逢,他明白了,原來身死即是終止。


    終止他無望的守候,阻止她轉身無情的背影。


    看著她為他瘋狂為他失控的咆哮,那張終日冷靜的小臉露出不一樣的表情,那一刻他心滿意足。


    錦初、錦初,繁花似錦,唯有如初。


    他是天道,他可以懲罰異類的侵入,可懲罰了它們,她便不會在出現在這個世界。


    所以作為代價,他需要以身祭天,雖為天道,他不是無所不能,如同她的離開他一樣束手無策。


    這是一個痛苦的輪回,天道消散,世界重新陷入沉睡,那些魔那些異種同樣逃不過世界的輪回。


    他像是一個小偷,默默的偷取著片刻的歡愉。


    安靜又絕望的等候著這個世界的蘇醒,而他作為天道,日複一日的重複著數億年發生過的過往,不去做多餘的事情,唯恐一點點改變打破她到來的希望。


    那一天,他蹲在地上,心裏惦念著她何時會到來的問題,不過是一眨眼,她便騰地起身,活力十足的拎起他的衣領,怒吼著咆哮著,訓斥他努力打坐修煉,不可出結界。


    他心甚喜!


    長長久久的等待似乎隻為了這一刻。


    可她依舊轉身便離開了,毫不留戀,毫不遲疑,出手果斷的斬殺了所有的異端和根源,他想笑,卻又笑不出來。


    沒錯,這是她的風格,先前憋憋屈屈的偽裝,終歸爆發了。


    錦初,錦初,該拿你如何是好?


    心底叫囂著留下她,摧毀她所有希望,讓她徹底融入這個世界,可是他還是舍不得她流露出一絲絲的失望和痛苦。


    他扯出她的靈魂,裝作無情的樣子,望著她真實如初的相貌,看她發現自己已經入魔時震驚的表情,無可救藥的為自己再一次能幫到她而竊喜著。


    他是天道,可在她麵前,他就是徹頭徹尾幼稚的傻瓜。


    天道任性,世間重組,他失去了作為天道的資本,為了防止整個世界崩塌,他被迫豎立在一方荒蕪的河灘,從有知覺到無知覺,時間久到讓他失去了所有的意識和神智,迷惘混沌。


    他是誰?


    他是荒蕪之初的大妖,為什麽會克製妖物的道經。


    清靜經、清靜經……心難寧靜。


    大妖無情,或許……他該有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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