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信芳有些懷疑, 是不是從定計劃那天,就應該開始看黃曆。


    或者說哪一天開業,為什麽不找個大仙算一算呢?


    他費心盡力的畫出一個現代食堂那種蒸爐,然後鐵匠拿著那張圖紙反複的打量, 隻覺得葉信芳是個吃飽了沒事幹的讀書人, 見天的異想天開。


    鐵匠在問清楚楚葉信芳要做什麽, 帶著“你神經病嗎”的眼神反問:做個普通的鐵爐子不行嗎?


    大概就是比路邊煮茶葉蛋的那種爐子大一些的,能放得住蒸籠的那種。


    葉信芳偏不要。


    最終,四四方方的鐵爐子, 在葉信芳的一再堅持下打了出來。


    與他想象中, 閃閃發亮的情況截然相反, 做出了一個類似於街邊燒烤架那樣的東西, 就是形狀是正方形。


    文科學霸理科學渣的葉信芳,突然不確定的意識到, 那種蹭蹭發亮的難道不是鐵,而是不鏽鋼?


    取貨的時候鐵匠死死的拉著他,生怕他跑了。


    關鍵是,沒有輪子, 死沉死沉的,葉信芳雖然鍛煉了大半年,也不能改變他是個書生的事實。


    最後還是路過的胡威武, 路見不平, 鼎力相助。


    並且, 古代鐵器, 很貴的……


    這種奇形怪狀的定製貨,鐵匠還默默的表示:要加錢。


    葉信芳隻覺得心肝都在滴血。


    “你打這個幹什麽?”胡威武滿是好奇。


    “做些吃食在私塾門口賣。”葉信芳努力打起精神來。


    “賣什麽?”


    “包子饅頭……”


    胡威武扛著鐵架子臉不紅氣不喘,“不是有一家了嗎?你們家做的特別好吃?那我一定要嚐一嚐。”


    “也……也沒有……”葉信芳也嚐了家裏女人做的東西,說實話就是量足這一個優點了。


    “那你折騰什麽?”胡威武就不解了。


    “圖方便,就在私塾門口,學生們出門就能買到。”葉信芳耐心的解釋。


    “這大冬天的,你一家子女人,過兩天你就要去考試,這鐵疙瘩誰幫你搬?”胡威武提出了一個非常現實的問題。


    葉信芳會做生意嗎?


    很顯然,不存在的。


    對於他在現代的人生,隻能這麽總結:打工是不可能打工的,創業又不會,最後隻能一路讀書讀到了留校任教。


    也許有人問,一個孤兒憑什麽能讀那麽多書?


    年年拿獎學金、扶貧助學基金,外加筆耕不輟經常投稿。


    當然大頭還是國家助學貸款。


    一個文科大佬,能提出市場這個觀點已經是他的極限,至於其他的,葉信芳是真的從未考慮過。


    葉信芳將眼光轉向了提出這個問題的人,滿目都是期待,“胡捕頭,聽說你一個人住?”


    胡威武不明所以的點了點頭。


    “會做飯嗎?一個大男人,做飯很艱難吧?”葉信芳繼續問道。


    胡威武卻很肯定的點了點頭,“會做飯。”


    “一個大男人,做飯也確實不容易,天天出去吃很費錢……”


    葉信芳:???


    大哥你再回答一遍,這不是標準答案。


    “一個人住,俸祿隻有那麽多,肯定隻能自己開火了。”胡威武非常自然的說出來。


    你不是個糙漢嗎?這麽沒脾氣的嗎?


    他要說的話就這麽胎死腹中。


    一進家門,看到坐著繡花的葉善安,胡威武還吃了一驚,“這小子還會繡花呢?”


    葉善安偷偷的瞪了他一眼,嘴巴耷拉著不高興。


    “哥,這麽快就帶回來了?娘,嫂子,爐子回來了!”葉瓏滿臉都是高興,小跑著衝到麵前。


    看到抬著鐵架子的胡威武,頓時止住了腳步,嚇得還往後退了兩步。


    葉瓏養了大半年,已經不是之前瘦的隻有一把骨頭的樣子了,臉上滿滿都是少女的膠原蛋白,常年在家做繡活,皮膚雪白,此刻看到生人,秀美的臉上飛起一抹嬌羞。


    胡威武在葉家隔壁住了這麽久,還是第一回看到葉瓏。上次張平安來退親,葉瓏隻是趴在院門後偷看,沒敢出院子。


    胡威武原本四處打量院子內場景的眼睛,頓時停住了,隻看得見眼前的這一抹顏色。


    常年日曬的黑臉,悄悄的紅了。


    微微低下頭,移開視線,強迫自己不要多看。


    待張氏和楊慧出來後,葉瓏躲在她兩人身後,不敢出聲。


    妞妞卻是個自來熟,仗著自己長得可愛,從來不怕生,脆生生的喊了出來:“胡叔叔,你的臉怎麽紅了?”


    胡威武心裏卻很苦,就你眼睛尖,個熊孩子!


    眾人聞言,細細打量起胡威武來,還是張氏開口邀請,“搬爐子累到了?趕緊坐下來喝杯茶水。”


    “小妹,來客人了也不知道端茶。”張氏責怪。


    胡威武聞言抬頭,看見對方進屋的背影,隻覺得連背影都那麽好看。


    楊慧還沒有覺得什麽,畢竟已為人婦,外男不好多看,張氏卻挑了挑眉,心中卻還沒有下決定。


    葉瓏剛剛將茶水弄好,就見旁邊站著一個小身影,“姑姑二奶奶讓我來端茶。”


    “你小心著點,別燙到。”葉瓏笑著說道,放下茶壺就開始去廚房裏洗菜,準備做飯。


    坐在客廳裏的胡威武,見奉茶的不是葉瓏,臉上還有幾分失望,很快就笑著打趣,“幾天不見,葉兄弟你連兒子都有了?”


    葉信芳也是笑,“族裏的侄子,在我家做個學徒。”


    “學徒,學繡花?”胡威武更是驚訝。


    葉善安將茶水放下,跑到葉信芳身後站定。


    “不拘一格,因材施教,行行出狀元,也許這孩子日後會成為一代大家。”葉信芳摸了摸善安的腦袋,小男孩聽了這話,立馬將頭抬得高高的,小胸脯挺的直直的。


    “還是你們讀書人會說話。”胡威武頗有幾分看大舅子的眼神,表情真摯的拍馬屁。


    “胡捕頭,聽說是軍戶?”張氏像是拉家常一般,不經意的問起。


    胡威武忙打起精神來,“我老家在明越府,自打開朝就是軍戶,代代相傳的。”


    “明越府,這麽遠你怎麽調到我們青山縣來了?”張氏不解。


    胡威武摸了摸腦袋,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剛要開口,就被葉信芳打斷,“娘,你問那麽多幹嘛?”


    張氏瞪了葉信芳一眼,“隨便問問。”


    “沒事的,葉兄弟,沒什麽不能說的,伯母,我性子直,在軍中得罪了人,就被調到這裏來了。”


    張氏聞言唏噓不已,“那些大官,可惹不起的,你家中父母身體可康健?”


    胡威武臉上露出一抹緬懷之色,“十年前,明越府戰事起,父母都沒了。”


    “那……”張氏頓了頓,眼神中流露出憐憫,繼續問道:“你家中還有其他人嗎?”


    胡威武人高馬大的漢子一個,此時看起來卻有些惆悵,搖了搖頭,“兩個哥哥死在戰場上,還有個姐姐,難產沒了。”


    “好孩子,別想那些了,戰場苦,現在總算不用打仗了,你既然來了我們青山縣,就索性在這安家,好好的一個大小夥子,將日子過好,這樣你爹娘兄弟在天上才能安心。”張氏安慰道。


    “伯母,您不用擔心,都過去這麽久了,我都想明白了。”胡威武咧嘴,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


    張氏心裏隻覺得,雖然這小夥皮膚挺黑,牙齒倒是怪白的。


    葉信芳不好開口的,張氏輕言兩語就說定了,胡威武也是一副十分願意的樣子,每日葉家提供一頓夥食,胡威武幫忙搬鐵爐子。


    胡威武在葉家吃完飯才離開的,葉信芳覺得天天來來回回的搬,就提供一頓夥食有些摳門了。


    張氏卻得意洋洋,嘲笑道:“你個書呆子懂什麽,給多了人家自己還不願意呢。”


    葉家的吃食小攤,就這麽風風火火的開了起來。


    第一天,生意確實火爆。


    然而並沒有什麽卵用。


    葉家人就覺得不對勁,一家人終於開始動用不太靈光的腦子思考了。


    首先,這是人家私塾門口,不是說你要擺攤就給你擺攤的。


    私塾裏的老秀才,還算是比較好講話的人,看葉家小本生意,又是老街坊,隻收了一天五文錢的攤位費。


    隻不許用明火,怕弄得煙熏火繞的,汙了他讀書人的地盤。


    這點葉家人同意,因為本來就隻打算點炭。


    其次,一個鐵爐子下麵燒著炭,然後架上一口大鐵鍋,鍋裏燒著熱水,上麵蒸著三格蒸籠,裏麵熱著包子饅頭。


    就是葉家人自己也嘀咕,這不還是爐子上架口鍋嗎兒子/相公/哥哥/七叔到底在折騰什麽?方形更好


    出於對讀書人的盲目尊重,葉家人都沒有當麵質疑。


    這個蒸爐的作用,不在於加熱,而更多的在於保溫。


    所以這包子饅頭本來就是熟的。


    這熟食從哪來,葉家廚房裏蒸熟的,自家廚房蒸包子要不要成本啊?


    當然要。


    葉家宅子是在青山縣城,擱現代的說法,就是城市戶口。這種戶口有什麽好處?好處就是:別人吃菜,自己種,而城裏人,買;別人燒柴,自己砍,而城裏人,買。


    燒火是有成本的,柴禾全是買的,一擔柴就要一文錢。


    葉家人不過蒸了幾籠包子,就用掉了半擔柴。


    初一看不算什麽,細水長流下來也是一筆大開支。


    而且,葉家那邊的蒸爐下還燒著炭呢,炭可比柴貴。


    一天下來,就燒掉了十幾文的炭。


    再次,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葉信芳開始深深的認同這句話。


    人家為什麽是開包子鋪,而他們偏偏要作死開包子攤。


    夏天的時候還能用荷葉盛包子,冬天的時候,有鋪子的就可以拿盤子盛,再不濟就拿自家種的芭蕉葉。


    葉家攤子上也有小桌子,大冷天的沒人願意坐,風一吹就涼涼了,學生們都情願買了帶走。


    葉信芳家,也沒有芭蕉樹。


    一開始張氏偷偷摸摸跑去摘人家的芭蕉葉,不過摘了兩片就被發現了,差點追得張氏滿大街跑。


    葉子不夠,拿什麽裝包子?拿紙。


    張氏打算用葉信芳從前練字的紙,葉信芳不願意,上麵全是黑墨寫的字,看著就髒。然後,一家人就買了一遝油紙,這種紙非常耐折,並且防水,價格嘛,就不便宜了,張氏賣包子的時候一張一張的用,就感覺心疼的抽抽。


    最後,這樣七算八算下來,不計買鐵爐子的錢,光炭火、木柴、草紙,加上製作包子的成本。


    在葉家這一家子商業奇才的辛勤運作下,葉家包子攤,終於!


    實現了!


    負盈利!


    一天虧了五十文!


    一家子幹得熱火朝天,晚上數錢越數臉越難看。


    楊慧滿臉都是愧疚,自我檢討,“都是我不好,不該出這個主意。”


    “慧娘,不管你的事,要真是平分責任,這裏每個人都跑不掉。”葉信芳一說完,除了三歲的妞妞,個個都低下了頭。


    “既然已經這樣了,我們得反思一下,為什麽會虧本?”葉信芳覺得自己真的是最失敗的穿越者,別的穿越者,隨隨便便一個主意,就能掙得盆滿缽滿,而他已經這樣苦心孤詣了,還是血虧。


    真的,天生不是做生意的命。


    “花銷太大了,得不償失。”張氏首先開口,說著瞪了葉信芳一眼,“都是你,非要燒炭!要我說,直接到飯點提個籃子去賣,照樣是熱騰騰的。”


    “這不是,再苦不能苦孩子嗎……”葉信芳喏喏解釋。


    “窮人家的孩子就得吃苦!”張氏隻覺得葉信芳今天酸溜溜的,往常怎麽沒發現這個兒子這麽有良心。


    張氏懶得聽他嘰嘰歪歪,直接下決定,“明天不燒炭了,太浪費。”


    “娘,那油紙還用嗎?”楊慧有些心疼。


    張氏點了點頭,開口道:“用,你們裁小一些,今天的太大了,照著今天的紙,一張裁成四張。”


    “那不就隻有掌心大?拿不住包子。”葉信芳不太願意,這樣也太難看太摳門了。


    “你不願意,那就收錢,一張油紙一文錢,你看看他們情願怎麽選!”張氏沒好氣的說道。


    生意慘淡,將原本脾氣就不好的張氏,逼得跟炮仗一樣,一點就著。


    “不燒炭了,那爐子還搬嗎?”葉瓏小心翼翼的問道。


    “還搬什麽搬!”張氏一臉不高興,“過幾天就把那爐子賣了!”


    “別急著賣,我想想那爐子能幹什麽。”葉信芳不太情願。


    張氏到底是向著自己的兒子,沒有繼續反駁。


    第二天,經過一晚上的鼓氣,一家人又重整旗鼓,鬥誌昂揚的開始了商業征途。


    學子們拿著巴掌大的油紙,風一吹就涼涼的包子,狠狠的罵了幾聲奸商。


    生意到底是比不上昨天了,但總算沒有虧本了。


    而葉信芳請鐵匠做了個方形鐵絲網,他不願意賣掉爐子,想試試看能不能做點燒烤賣。


    一家人也很配合,沒說什麽,就幫忙穿了一晚上的簽子。


    第三天,私塾門口燒烤生意,確實很新奇,就是這份新奇,搞出了大新聞。


    私塾裏午時放學,中午休息一個時辰,下午繼續上課。


    一下了課,學子們便呼啦啦的跑出私塾。


    葉家的包子攤在這擺了兩天,也有了幾個回頭客。


    張氏腳邊放著一個大籃子,用厚厚的幹淨白布蓋著,立麵是熱的饅頭包子。


    而她手上動作不停的反轉,鐵網上的穿了簽子的肉片,烤的嘶嘶作響,泛著焦黃色的誘人光澤,她小心翼翼的拿刷子,輕輕的涮上一層油。


    又抹上一層提前調好的醬料。


    沒有孜然粉,葉信芳便拿醬料替代,他調的醬料非常特殊,其他人都不會。


    不多時,噴香撲鼻,張氏隻覺得自己的味蕾都在顫動,咽了咽口水,臉上擠出一個慈祥的笑容。


    沒有人教她,老太太硬是無師自通的給自己立出了一個和藹可親的鄰家老太太人設。


    “新鮮的肉片誒,一文錢一串誒,不好吃不要錢~”張氏見人流靠近,便主動叫賣起來。


    “老婆婆,我要兩個饅頭。”不過十歲大的小男孩,一身衣服十分樸素,卻洗的幹幹淨淨,小臉仰起,甜甜笑著跟張氏說話。


    一般人看到這種可愛的場景,估計心都要化了。張氏臉上笑眯眯的,心裏卻罵了一句小窮鬼。


    將兩個饅頭勉強用油紙包好,“拿好了,小郎君,暖暖熱熱的,吃飽了不想家。”


    “謝謝婆婆。”小男孩笑了笑,露出兩顆可愛的小虎牙。


    “婆婆這有新出的吃食,烤肉片,要不要買兩片嚐一嚐?很便宜的,隻要一文錢一串。”張氏笑著問道。


    “不了,婆婆。”說完狠狠的吞下口水,將銅板遞過去,轉身回了私塾。


    張氏還是沒忍住翻了個白眼。


    一文錢就那麽薄薄的一片肉,大多數人還是覺得太貴了,因而隻看不買。


    還有跟過分的,有的學生買了饅頭包子,也不急著走,就站在小攤子麵前吃,吃一口饅頭,然後深吸一口烤肉的濃香,吃一口,吸一口,吃一口,吸一口。


    張氏看著別提多生氣了。


    “老婆婆,這肉片給我來一串嚐嚐。”一個麵容普通,身著一身一看就不便宜衣服的少年開口說道。


    張氏頓時眼前一亮,再一看他身邊,有個七八歲的小孩,一身衣服料子一看就感覺老貴了,這兩人明顯是一起的,她心裏想著大主顧來了,臉上笑容更深。


    不知道為什麽,張氏覺得這兩人有些眼熟。


    “小少爺,嚐嚐看。”張氏還特地拿油紙抱住簽子,遞給小少年,


    不用弄髒自己的手,小少年很滿意。


    旁邊的小男孩一臉嫌棄的看了他一眼,扯了扯他的袖子,翻了個白眼,很是不高興的說道:“要回家了,不要在外麵亂吃。”


    小少年一口咬下去,辛辣、火熱,刺激著他的味蕾,兩眼一亮,怎麽會這麽好吃,明明是最普通的豬肉,烤過之後怎麽會變得這麽美味!


    “婆婆,太好吃了,給我再來兩串,不!十串!”小少年神情激動,“婆婆,怎麽可以這麽好吃,我以前吃過別人烤的肉,都不如您的!”


    張氏得意一笑,“我塗的醬料,可是我的獨門配方,一般人都吃不到的。”


    旁邊的小男孩皺了皺眉,“我們該回家了,我都餓了。”


    小少年直接扔了一小塊銀子過去,“婆婆先拿著,等我吃完了再找給我。”


    張氏老臉笑得跟一朵菊花一樣,手腳麻利的拿了十串肉片給他。


    “表哥,該走了,找完錢就回去。”小男孩見小少年不理他,提高了聲音。


    小少年沉迷在吃肉的愉悅中,敷衍的應了幾聲,“吃完就走,吃完就走。”


    小男孩雙頰氣鼓鼓的,看著就想戳破,張氏笑眯眯的問道,“這位小少爺,您要不要也來兩串嚐一嚐?”


    “不要!我非常質疑你家的食物,你的臉這麽髒,你做出來的食物怎麽可能幹淨?”小男孩斷然拒絕,說出的話還很不好聽。


    張氏因為生火的原因,臉上還沾了不少灰,她怕其他人說道,就拿起旁邊的油紙擦了起來。


    “表弟,嚐一口吧,很幹淨的,放心,絕對沒問題,可好吃了!”小少年拿起肉串往小男孩的嘴巴裏塞。


    “我不吃,我不吃!”小男孩滿臉都寫著拒絕。


    小少年一邊往他嘴巴裏塞,還一邊解釋,“你不是說餓了嗎,吃一口,就吃一口!”


    眼見著那簽子就要戳到他臉上,小少年迫於無奈,張嘴咬了一小口。


    隻是很小的一口,剛進嘴巴裏,還沒來及吞下去,小男孩就覺得一陣惡心上湧,“哇”的一口就吐了出去。


    而恰巧此時,張氏臉上的黑灰被油紙擦幹淨。


    小男孩伸手指著張氏,瞪大眼睛,那模樣活像是死不瞑目一樣,“原來是你!你就是專門來克我的!”


    又是一陣惡心上湧,扶著小少年嘔吐起來,剛剛吐完,就捂著肚子,臉色慘白的叫疼。


    小少年都嚇傻了,剛剛吃進嘴巴裏的肉片,依舊是非常美味,忍著心痛吐了出來,手足無措的扶住小男孩。


    “表弟,你別嚇我,我們去看大夫!”


    張氏嚇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旁邊人群中不知道誰喊了一聲,“吃死人了,吃死人了!”


    這裏離縣衙很近,胡威武和他手下的幾個捕快,正在一旁的街道上巡街,聽到這邊有動靜,很快就趕過來了。


    胡威武一進人群,就看到靠在少年身邊的小男孩,這個少年和小孩,他都認識,小男孩原本粉雕玉琢的臉上此時一片慘白,此時他正巍顫顫的舉起手,指著張氏:“肉是不是壞了……”


    少年聽他這麽說,心裏更是充滿了惶恐,一時想到表弟要是死了怎麽跟姑姑交代,一時又想到自己吃了那麽多烤肉,會不會死……


    少年此時突然福如心至,電光火石之間,認出了張氏,“原來是你,上次你還要對我們動刀子,我表弟不就是嘴巴壞了點,說了你兒子幾句,你至於下毒害我們!”


    糟糕,把心裏話說了出來,低頭隻見小男孩兩隻眼睛通紅通紅的,死死的盯著他。


    胡威武也嚇得出了一身冷汗,直接上前將小男孩抱了起來,看著張氏道:“伯母,您先在這裏待著,我送他去醫館。”


    “他……會不會有事……我殺人了嗎?”張氏開口,神情中滿是惶恐。


    胡威武見老太太嚇得這副模樣,柔聲安慰道:“您先別急,好好想想剛才發生的事情,也許他隻是吃壞了肚子,不是中毒……”


    “對,對,對,我又沒有下毒,我怕什麽……”老太太強行穩住了心神,但還是一副要哭出來的樣子。


    胡威武又對手下叮囑了幾句,就抱著小男孩急匆匆的跑去醫館。


    小少年看著捕頭與賣吃食的老太太熟識,害怕他會下黑手,便緊緊的跟在後麵,胡威武常年行伍,豈是一個小書生能追的上的,跑了沒多遠就甩開了他。


    小少年狠狠的剁了剁腳,轉頭往姑姑家跑去。


    葉信芳本在家中苦讀,忽然就聽到有人在外麵把門敲得震天響。


    打開門一看,大冷天裏,一個一身緇衣的捕快,跑的滿頭汗,“快,跟我走。”


    拉起葉信芳就往外跑,葉信芳一頭霧水,“發生了什麽事,差爺,這是要去哪?”


    家中的葉瓏和楊慧都跑了出來。


    “胡捕頭讓我來告訴你,你娘的攤子吃死人了!”那捕快滿臉都是焦急。


    葉瓏嚇得驚呼一聲,“怎麽會這樣!”


    楊慧臉色蒼白,身形晃了晃。


    “我娘在哪?”葉信芳有些擔心張氏,腦補出一個老太太此時孤獨的待在牢房裏,頓時心下一陣抽疼。


    “她還在她擺攤的地方,我們頭留了幾個人在那守著,他自己送吃壞的那個人去醫館了!”那捕快見葉信芳還不跟他走,簡直要急死了。


    葉信芳安撫的看了妹妹和妻子一眼,“慧娘去陪著娘,我跟這位差爺去醫館看看什麽情況,小妹留著看家。”


    “哥!”葉瓏眼淚掉了下來,心裏非常害怕。


    葉信芳朝他笑了笑,神情溫柔,摸了摸她的小腦袋,“乖,在家等著,不會有事的,我們又沒有真的下毒,頂多是吃壞肚子,打不了賠光家產,我不會讓你們有事的,在家等著我們。”


    葉瓏抿了抿嘴唇,帶著哭腔說道:“你們一定要,一定要好好的回來……”


    葉信芳鄭重的點了點頭。


    一路上葉信芳也沒有問出更多的內容,因為那捕快也是才到案發現場,根本就不了解情況。


    卻說那小少年連滾帶爬的跑到他姑姑家,抓著守門的仆人就問,“我姑姑呢,我姑姑呢?”


    仆人見他焦急,直接將他送到後院。


    恰巧,他姑父也在,正跟他姑姑吵架。


    桌子上擺著一桌豐盛的飯菜,卻沒有人動筷子。


    “你看看你養的好兒子,害得楊姨娘心疾都犯了,小小年紀心性如此歹毒,肯定是你教的,你這個毒婦!我以後也不用指望他養老了,我有傳之就夠了!”


    小少年一衝進屋子裏,就看到他姑父怒氣衝衝的指著他姑姑罵,那臉紅耳赤的樣子,活像有深仇大恨一般。


    小少年腦子一衝,開口喊道:“不許你罵我姑姑!”


    他姑父更是生氣,指著那美貌婦人,罵道:“你看看你侄子,就這麽闖進來,還有沒有一點規矩!”


    那美貌婦人卻是一點也不在意丈夫的跳腳,慢條斯理的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問道:“平兒,你表弟呢?怎麽就你一個人回來了。”


    “姑姑,表弟被人下毒,要死了!”小少年楊平一開口就是深水□□。


    美貌婦人身子癱軟在椅子上,雙手顫抖著,茶碗都拿不住,哐當掉在地上,砸成了碎片。


    原本滿臉怒氣的姑父也跟著緊張了起來,看到美貌婦人那樣子,上前將她扶了起身,緊跟著逼問楊平:“怎麽回事,說清楚,他人呢,他在哪?”


    “捕頭把他送到醫館去了……”


    “哪家醫館?你這孩子要急死人啊!”楊平他姑姑強行打起精神來,抓著楊平的衣袖逼問。


    “我……我不知道……”


    “別問他了,青山縣總共就那麽幾家醫館,還都在一條街,我們先過去!”關鍵時刻,還是他姑父拿主意,完全不去提剛才夫妻之間的劍拔弩張,臉上滿是擔憂。


    說到底,吵架的時候,口不擇言,什麽話都能說出來,可宋修之是他唯一的嫡子,怎麽可能不上心。


    這頭葉信芳和捕快兩個人,跑到醫館一條街的時候,那捕快才想起來胡威武沒說去哪家醫館。


    “我知道在哪。”葉信芳熟門熟路的進了一旁的王氏醫館。


    捕快跟在葉信芳身後,直接進了醫館後院的一間小房子,隻見到王老大夫已經在摸脈了,而胡威武一臉緊張的看著小男孩。


    那個小男孩此時的臉色已經不是當初的慘白,而是蠟黃蠟黃的,一副行將就木的樣子。


    葉信芳也認出了他,縣試時譏諷他的那個嘴欠小男孩。


    也是縣試的案首——宋修之。


    這個小房間裏,此時眾人均是一副肅穆的模樣,唯獨一人,老神在在的端著茶碗,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正是那位致仕的老刑部尚書孫茂行。


    “怎麽樣了?”葉信芳怕打擾到老大夫,輕聲問胡威武。


    “還在診斷。”胡威武小聲回到,轉而皺了皺眉,問那捕快,“患者的家屬呢?”


    那捕快愣了一會,“頭,您沒跟他說送到哪個醫館啊。”


    胡威武立馬道:“你在裏麵也幫不上忙,去醫館外麵等著,看到他家屬來了就引進來。”


    “唉,有點像是風寒,又像是傷風,老朽也有些拿不準。”老大夫摸了摸胡須,認真的打量著小男孩宋修之,“小娃娃張開嘴巴,我看看舌苔。”


    宋修之一臉萎靡的張開了嘴巴。


    一旁坐著的老爺子,原本在偷偷摸摸的移動棋盤,一副不在意的樣子,在對方張開嘴巴的一瞬,精神一振。


    葉信芳和胡威武什麽也沒有察覺到,但看兩位老人家神情都突然鄭重起來了。


    “孫老,您覺得是不是?”老大夫隻說了一半,剩下的沒敢說出來。


    老爺子眉頭皺了起來,歎息道:“人心歹毒啊。”


    葉信芳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師父,王老大夫,您二老就別打啞謎了,這孩子到底是怎麽回事?他會不會死?”


    原本半躺著捂著肚子的宋修之,此時費力的撐了起來,“我是不是要死了?”


    他的神情中充滿了難過,撇了撇嘴,哭了出來,哽咽著道:“我要我娘,我都要死了,我要見我娘……”


    “死不了,別哭。”老爺子難得溫柔了一回。


    老大夫對身邊的藥童叮囑了幾句。


    不多時,就見那藥童端了一大盆水過來,擺在宋修之的麵前,小男孩不明所以。


    “信芳,喂給他喝。”老爺子開口。


    葉信芳沒有多問,端起盆子就往小男孩嘴巴裏灌,小男孩很配合的張開了嘴,大口大口的往下喝。


    鐵盆溫熱,倒也不必怕宋修之燙到或者涼到。


    直到宋修之差點嗆到,他才委委屈屈的開口,“鹹的……”


    老大夫慈祥的看著他,“喝吧,喝完這盆再說話。”


    宋修之繼續牛飲,大口大口的吞咽,葉信芳端著盆子喂給他,對方小小的臉,差點鐵盆給淹沒。


    宋家一行人匆匆的趕到醫館的時候,見到的就是這副場景。


    “你在做什麽!”楊平一聲厲喝,他認出了葉信芳,隻以為葉信芳是要殺人滅口,


    嚇得葉信芳差點盆子都拿不住,而此時正好宋修之喝完最後一口水整個肚子都鼓了起來。


    一個七八歲大的孩子,被人強迫著灌水,兩眼通紅,身上還有不少打濕的地方,形容十分狼狽,如同一朵被摧殘折磨的小白花。


    宋修之兩眼淚汪汪的看向宋夫人,吸了吸鼻子,發出一聲如同奶貓一般的叫聲,“娘……”


    宋夫人一個箭步衝上來,將宋修之攬入懷中,輕柔的拍打撫摸,這個就算跟丈夫爭吵也會努力保持儀態的女人,此時眼眶微紅,頭發因為奔跑而顯得十分淩亂。


    “我表弟不就是說了你幾句,用得著殺人滅口嗎?你這個人心思怎麽這麽歹毒?”楊平惡狠狠的盯著葉信芳。


    聽他這麽說,宋家人全都對葉信芳怒目而視。


    “別哭了,還沒完呢。”老爺子閑閑的開口。


    老大夫看向藥童,“按照我跟你說的做。”


    藥童膽子小,但還是點了點頭,走到宋修之身邊,小聲道:“張開嘴巴。”


    關係到自己的小命,宋修之總是格外的小心,然後他就眼睜睜的看著藥童伸出食指和中指,直接插進他的嘴巴裏,伸到他嘴中和舌根部,猛戳硬動,宋修之一想到剛才看到的藥童指甲縫裏還有一些黑黑的不明物質,也不知是生理作用還是心理作用,一陣強烈的嘔吐衝動。


    抓掉藥童的手,彎下身子,葉信芳趕忙將鐵盆放在他麵前,宋修之嘩啦嘩啦的吐了出來。


    他的小臉上滿是痛苦,一口一口的往外吐,全是黃顏色的液體。


    而更讓人絕望的是,老大夫跟藥童說:“再去調一盆鹽水。”


    宋修之隻覺得自己膽汁都要吐出來了,一陣一陣的惡心感上湧。


    宋夫人看得滿臉都是心疼,卻因為是老大夫開口的,不敢說話。


    宋老爺卻是鬆了一口氣,大夫還在治療,說明還有救。


    楊平神情焦急,湊到老大夫身邊,“大夫,我也吃了他們家的烤肉,您給我也把把脈,我要不要喝鹽水?”


    老大夫也沒有拒絕,讓他坐下,伸手搭脈,沉吟片刻,方道:“少年人,你問題很大啊。”


    楊平頓時緊張了起來,隻聽那大夫繼續開口說道:“火氣太旺,陽氣過剩,最近是不是起了淑女之思?”


    翻譯過來:少年,你是不是春夢做多了?


    楊平頓時臉漲的通紅,一屋子的人聽到這話,頓時鴉雀無聲。


    就是正在嘔吐的小表弟,也在百忙之中抽空抬頭看了一眼,送了他一個白眼後,又繼續對著盆思考人生。


    “你吐好了嗎?”小藥童端著新調好的鹽水,怯生生的問低著頭、但不再嘔吐的宋修之。


    宋修之嚇得一個哆嗦,但還是鼓起勇氣看向那一大盆水。


    葉信芳很積極的上前幫他端著盆。


    小藥童端著他的嘔吐物往外跑。


    似乎是找到什麽有趣的事情,藥童回來後,就看著宋修之喝水,等他終於喝完,臉上的神情已經是躍躍欲試。


    宋修之嚇得都快哭出來了,顫抖著問道:“你……你剛剛洗手了嗎?”


    “洗了洗了。”小藥童歡快的答道,還攤開手掌給宋修之看。


    “你指甲縫裏這麽髒,騙鬼呢!”宋修之也明白了老大夫要幹什麽,他好想換個人來幫他催吐。


    “我常年碰藥材的,指甲縫裏難免有殘留,其實不髒的。”小藥童認真的解釋。


    宋修之是真的要哭,這還不髒?藥材就一定幹淨嗎?話說,你是一直沒洗幹淨過吧?


    “大夫,我兒身體到底怎麽了?”見宋修之麵色已經好很多了,宋老爺這才開口問道。


    “他中毒了。”


    宋夫人心下一驚,忙問道:“什麽毒?”


    “砒/霜。”


    眾人麵色大驚,宋夫人更是直接整個人都癱軟下來。


    “你什麽毒什麽怨,犯得著讓你娘下砒/霜?”楊平直接衝到葉信芳跟前,一拳揍了上去。


    “楊平你是不是傻?”開口的不是別人,正是氣若遊絲的宋修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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