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二十八年七月初六,皇貴妃佟佳氏病重,沉屙難愈,大臣提議立後衝喜。


    “……人說少年夫妻老來伴……”佟佳氏蒼白的手指撫上康熙的眉眼,多日的辛酸不舍終於化作晶瑩的淚珠從眼角滾了下來,匯聚成小小的漩渦,又大顆大顆的浸入枕套,“臣妾無能,享了少年的富貴,卻不能陪皇上走到底,對不起,對不起,玄燁,對不起……留下你一個人……”


    說完,手漸漸垂落,陷入昏迷之中。


    素來自詡千古一帝的康熙聞聲終於忍耐不住,像任何一個平凡的丈夫,一邊顫抖著手指抹去妻子眼角的淚水,一邊卻拉起蒼白的素手按在臉頰邊,放任自己的淚水肆無忌憚地滾落下來。


    而這時的佟佳氏卻是魂魄出竅,浮在半空中,愣怔地盯著自己昏迷的身軀,還有床前守著的丈夫。


    半晌,她才艱難道:“你去吧,我答應了,幫我好好照顧小四和表哥。”


    君玉從她身後走出,道:“好!”而後手腕一翻,淡藍色的光芒便籠罩在佟佳婉瀠的身上,片刻後歸於虛無。


    送走了原身,君玉將自己的身軀放在隨然居內,而後靈魂出竅進了佟佳氏的體內。那日她算出,東華這輩子又投到了胤禛的身上,隻是這一次卻是正史中的雍正帝,而不是那個四爺。至於小九,則是投身在了內大臣費揚古的嫡長女身上,也就是正史裏的孝敬憲皇後烏拉那拉氏。


    曆史上,兩人之間波折重重,就算已經打算動手幫東華恢複了上一世的記憶,但君玉還是放心不下,怕天道再算計小九,想就近看著,便有了她和佟佳氏之間的交易。她讓佟佳氏看到了康熙和雍正的一生,佟佳氏不忍心自己所愛的兒子和表哥落得如曆史那般孤家寡人的淒涼,同意君玉借用她的身體。作為交換,君玉要幫她扭轉康熙和胤禛的命運,讓兩人心裏至少有個可以稱為家的溫暖地方。


    七月初七,眼看皇貴妃已昏迷整日,康熙心痛心急難當,打算接受大臣提議,召禮部相關人員商議擇日冊封佟佳氏為皇後。


    皇貴妃養子,隻有十一歲的四阿哥胤禛日夜守在養母病床之前,侍奉湯藥,殷殷呼喚,寸步不離。甚至為使養母早日康複,胤禛竟信民間傳說,瞞著眾人,以自己血肉為藥引,佐以湯藥親自喂皇貴妃服下。胤禛身上帶著傷,又因日夜照顧養母,勞累過度而病倒,高燒不退,整個人昏昏沉沉的。


    君玉隱身在承乾宮上空,借此機會給胤禛服下了夢元丹,至於能想起多少,隻能看運氣了。而後借此時機清醒過來,就讓眾人以為四阿哥孝感動天好了。


    正在跟禮部商議立後事宜的康熙,聽到皇貴妃醒來的消息,急忙扔下一幹大臣,往承乾宮趕去,隻怕回光返照,見不到表妹最後一麵。


    眾人見皇貴妃麵色帶著些許紅潤,一改之前的蒼白,都以為是大限將至。沒成想,皇貴妃不僅沒走,還打這兒起一天天好起來了……宮裏宮外都暗暗的傳,隻怕這位佟娘娘才是真正的“天下之母”,配得起這位命硬的天子,否則怎麽皇上剛有立後之意,佟娘娘就從奈何橋邊回來了,連閻王都不敢收呢……


    底下那些紛紛擾擾的流言君玉倒是不在意,不過有些事情還是要說清楚,於是趁著康熙來探病的時候,提起了此事。


    “皇上,這些天後宮流言紛飛,您可有什麽章程?”


    康熙溫和地看著從閻王爺手裏硬生生奪回來的表妹,心中大慰,道:“等你修養好了,叫人把坤寧宮拾掇一下,典禮……”


    見康熙真有立後的打算,君玉急忙打斷,這時候當皇後可不是什麽好事情,尤其是如今太子聖眷正濃,自己做皇後,那養在膝下的四阿哥就是活靶子。於是道:“表哥,就當是為了禛兒,那些流言就讓它作為流言吧,我隻求禛兒一輩子平平安安就好!”君玉斜倚著靠枕,虛弱地抬手撫上康熙的眉眼,“而且,這一遭過後,我這身子不知道還能撐多久,南麵那些傳言我也聽過……”


    “不許胡說!”康熙打斷她的話,“當初說好的,咱們要一起白頭到老,不許再留我一個人!”


    “好!聽您的。”君玉淡笑著答應,“隻是這皇後之位,還是算了吧,隻當是為了太子、為了禛兒,可好?”


    康熙沉默良久,才道:“好,你想怎麽樣都好。”


    “那,上次費揚古福晉來探病時帶來的小姑娘我很喜歡,我宣她進宮陪我可好?”君玉臉上帶著古怪的笑意。


    康熙將費揚古一家的信息在腦海裏過了一遍,烏拉那拉氏那一家目前能吸引自己這個表妹的也隻有費揚古那個嫡長女了,想到了她的目的,康熙臉上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你呀,禛兒才多大,你就急著把人接進宮裏來了?”


    “這些年您那麽寵著我,為的不也是少時在宮裏相伴的情分?”君玉見康熙眼中閃過一絲懷念,接著道:“就當是為兩小培養感情吧,我隻願禛兒有個心意相通的妻子。”


    “罷了,隨你吧,我會提前通知費揚古一聲的。”康熙甩了甩手上的佛珠道。


    “多謝皇上~”君玉像記憶中佟佳氏在康熙麵前撒嬌那般,笑地眉眼彎彎,拖長了尾音道。


    “你啊!”


    “皇上替我去看看禛兒吧,聽綠倚說他都昏睡了三天了,太醫每次來回話都是掉書袋子,聽得我頭暈。說到底,都是因著我,聽綠倚說起的時候,我這心裏……真是心驚肉跳!”君玉說到這兒便因著原身殘存的情感紅了眼睛,三分心疼、三分憂慮、三分感動,和在一起竟是百味雜陳,全釀在一雙似淚非淚的鳳目裏,讓康熙不能直視。


    康熙拍了拍她的手,道:“你莫怕,太醫說他那點傷早就養好了,如今隻是太累了,所以才會昏睡。過兩天便能好好的站在你麵前了。”


    “嗯。”


    阿哥所裏,昏睡良久的胤禛低低的呻吟了一聲,慢慢睜開眼睛,想用手撫著額頭,卻猛然間看著自己白皙細弱的手臂,微微有些怔愣。閉上眼睛整理了混亂的記憶,才驚覺自己又重來了一次,這一次一定要為自己和若曦求一個圓滿。


    床邊守著的宮女見到四阿哥醒了,急忙跑去外院,叫了康熙吩咐常駐阿哥所的範醫正。


    胤禛還沉浸於自己的思緒中,範學明進來的動靜驚得他回了神,一道銳利光芒飛閃,隨即恢複平靜。眯眼看著範學明,開口淡淡道:“範醫正?”


    剛進來的範學明心一凜,驚異不定,這四阿哥一瞬間的威勢竟然讓他有膽寒之感,這種感覺平時隻有在麵對皇上時才有的。


    範學明診完脈後,道:“四阿哥,您隻是勞累悲傷過度,注意心情略加調養便能痊愈。另手臂上的傷,按臣的方子敷藥換藥,切記別沾髒水,過段時間也會痊愈。隻四阿哥恕臣多嘴,以自己血肉煎藥雖然孝心摯誠,但終歸是民間傳說而已,實無效用,還有攪亂藥性的危害。而且更會讓皇貴妃娘娘心痛疊加,進而傷身,更不利調養治療。”


    那邊太醫苦口婆心的說著,胤禛心裏卻已是驚濤駭浪。皇貴妃?皇阿瑪欽封的皇貴妃還能有誰?能讓這一世的自己急到剜肉下藥的,還能是什麽時候!


    胤禛急忙喝問道:“我昏了幾天了?今天是什麽日子!”


    蘇培盛在一旁急忙回道:“回四阿哥的話,您已經昏了快三天了,如今已經是七月初十了。”


    什麽!胤禛隻覺得腦中一片空白,上輩子二十八年七月初九日皇額娘被冊立為皇後,頒詔天下;初十日申刻皇後崩。難道自己重來一世,還是守不住這母子的緣分嗎?


    “皇額娘她怎麽樣了?”胤禛雙目緊盯著範學明,氣勢全開,十三載鐵血帝王氣勢嚇得範醫正連連磕頭,竟是一時不敢開言。


    胤禛見他不敢開口,腦海中一片混亂,急忙掀開被子就要去承乾宮,周圍的宮女太監一時也不敢攔,任由他匆匆套上衣物,向外奔去。


    卻在門口撞上剛打算進門的康熙,胤禛緩了緩向前衝的趨勢,直愣愣地盯著麵前這個龍行虎步而來的青年男子,正直盛年的汗阿瑪啊!


    待反應過來後,急忙跪下行禮,“……給汗阿瑪請安……”


    康熙打量了他半晌,看見兒子整個人瘦的不成樣子,“……你身子還沒好,這又急匆匆的往哪跑呢!”


    “勞汗阿瑪憂心,兒子不孝之至,兒子身體已經沒事了,太醫說修養幾天就好。我想去看看額娘!”胤禛急忙道,皇額娘還在時自己還是常常能見到汗阿瑪的,那時除了太子二哥,汗阿瑪最疼的就是自己了,什麽時候開始他們父子兄弟走到了最後那般猜忌相爭的地步啊。


    見他身子還沒好又要往外衝的樣子,康熙想起他這次生病的起因,怒聲道:“哼!你皇額娘沒事!倒是你!割肉救母?好嘛,朕倒是生了個孝比先賢的好兒子……”


    胤禛不知道該說些什麽,隻能跪伏在地上,久久無語。若是割肉入藥能救下額娘,他心甘情願。


    康熙見他不說話,“怎麽不吭聲?之前不是英勇的很?”


    胤禛仍是低頭悶著,“兒子不敢……”


    “喝!現在不敢說,那當時怎麽就敢做?!”康熙壓在心裏多日的火終於被戳破了,一拍幾案怒斥,“你到底記不記得什麽叫‘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你到底知不知道你阿瑪額娘都在,還輪不上你拿自己身體兒戲?!你知道為父母焦急憂慮怎麽就不知道這事兒幹的會叫大家操心後怕?!啊?!”


    胤禛聽到這話,才恍然原來他們父子也是有如此親近的時候的,原來少時汗阿瑪傾注在每個孩子身上的心血都不少。隻連連叩首,“兒子不孝,讓汗阿瑪操心了,一時焦急無措,未及多想,做下衝動事,汗阿瑪此言,兒子……兒子無言以對啊!”


    康熙看著他那孩子模樣,再大的火氣也泄了,他嘴上罵的厲害,心裏卻很是動容,這世上自詡孝子賢孫的何其多也,可真到緊要關頭又有幾個有這樣的孝心,為著養母的病,十幾歲的孩子,生生咬著牙從自己身上剜下一塊兒肉來,又有誰還敢說他天家無情呢?


    “罷了,你額娘已經好了許多,太醫說隻要好生養著便無事了。你額娘病中還掛念著你的身子,就是為了她,你也不該如此不拿自己身子當回事!”康熙道:“你就在院子裏修養半個月吧,閑時把《孝經》抄上百遍,體會下什麽叫‘身體發膚受之父母’。”


    “是!兒子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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