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禧三年二月初七,休息了一晚後,青二十七與楚樂一、段舞離開石屋,繼續上路。


    一路無凶無險,青二十七愈來愈相信楚樂一的判斷,這大概真是上個文明留下的殘跡。


    依然是長長的甬道,左手邊的牆上有稀落的泥沙,用手一抹,泥沙噗噗地掉下來,整麵牆全是水晶的幕牆。


    外頭是個大晴天,陽光照進水裏,波光灩瀲。


    他們一邊走,一邊看那各式的水中生物,覺得真如身在龍王殿中。


    行了十餘丈,幾乎要趴在幕牆上、被楚樂一半推半拽才肯走的段舞忽然死也不往前了。


    楚樂一不耐煩地道:“你再不快點,就讓你餓死在這了事!”


    “不是呀。”段舞的大眼睛忽閃忽閃,死盯著水的深處,“你們看,那裏有什麽東西?好大隻……不會……不會是食人巨獸吧?”


    青二十七與楚樂一對視一眼,心底生出股寒氣。


    順著段舞的目光看去,隻見那方向果然有個極為龐大的白色影子,不過水色蕩蕩,他們怎麽也看不太清楚。


    所幸是過了好一會兒都不見那物挪動,如此“食人巨獸”之說便不成立,否則若真是巨獸,隨便一個衝撞,他們這水底隧道就要遭殃。


    “大概是海市蜃樓?”楚樂一說。


    “那還說不是怪獸!”段舞瞪了他一眼,卻又忍不住去抓他手臂。


    楚樂一先是一愣,然後回過神來。


    段舞是這個時空的人,她不會知道海市蜃樓是大氣層折射光線,使遠方樓宇映在眼前的緣故。自然是聽從傳說,將此幻境歸因於“蜃”吐氣變幻而成的樓台城廓。


    “蜃”是大蛤蜊,會製造蜃景的蛤蜊,可不是個怪獸。


    解釋起來太複雜,楚樂一幹脆不解釋了,也睜大眼睛看那白色影子,“咦”了聲。


    陽光更盛,照得那龐然大物又更清晰了些。


    隱約可見是一座高大的階梯狀建築,且分了三個層次,底基較寬厚,往上則略小,像座三角棱椎,與宋國的建築完全不同。


    青二十七說:“若是海市蜃樓,我從未見過這樣的宮殿……莫非真是龍宮?”


    “少見多怪!金字塔啊!”楚樂一說出口又覺得不可能,“不對,如果是金字塔折射過來,那也太誇張了……”


    “金字塔?那是什麽?”青二十七與段舞齊聲問。


    楚樂一解釋道:“金字塔……那個……就是西域某地的奇怪建築,長得和這很像,但更大。


    “人們一直弄不明白沒有機器的幫忙,人工怎麽可能建成那東西。所以,呃,所以就懷疑是外星人或者是上一輪文明的產物……”


    就算段舞再聰明一百倍也難以理解楚樂一所說的東西,不過他沒打算她能理解,拉住段舞就往前走:“再走一段!讓時間證明一切!哦耶~”


    青二十七逗笑了,她認為楚樂一說的不無道理。


    至少青二十七和楚樂一的出身,就能證明在地球上,確實存在幾撥高度文明先後出現的可能。


    人類創造一次高度文明,又毀滅一次;然後從廢墟中重建——或者,也有可能是由不同物種創造的不同高度文明。


    不錯,世界上的物種這麽多,憑什麽隻有人類可以?


    隻歎人類在曆史長河裏所經曆的都不過是一瞬,才會覺得人是最高等的動物,餘者都是低等生物,注定要被人類驅使:細想想,這未免過於自大了。


    青二十七正思索感歎,三人走進了另一段巨石甬道,一直走了小半時辰,方才又現出一邊牆被細泥沙糊住的狀況。


    楚樂一剝開一小塊泥沙,水光從小塊的水晶幕牆外透進來。


    青二十七手心生汗:看來他們並未偏離水中,那麽,適才所見,到底是實景還是蜃景,就在此一舉了。


    應該是也有點緊張,楚樂一頓了一頓方才繼續。


    隨著他的手法越來越快,牆上泥沙漸去,水晶幕牆後的一切展示在三人麵前:那裏並非一座建築,而是兩座!


    它們就在眼前,一磚一石都一清二楚。


    “哇!”段舞尖叫起來,“天啊!”


    “哇咧……這不是水族館,是觀景台……”楚樂一歎道。


    青二十七將手撫在水晶幕牆上。


    水底靜謐如常,她卻覺得頭暈腦漲,好像遭遇地震,幾乎站都站不穩。


    楚樂一發覺青二十七的異狀,一手扶住她問:“你怎麽啦?”


    青二十七望著那兩座建築,說不出話來。


    兩座水底宮殿都有數丈之高。


    其一是他們最早看到的那三層建築,另一座則更高,有五層。每一層大平台之間都有小台階相連,底部更有一條筆直的小台階直通而上。


    而在這兩座宮殿中間,還有一條一丈餘寬的石板路將兩者相連。


    用不同形狀的石板鋪成的路上,刻有各種各樣的幾何圖案,端的是神秘無比。


    “楚樂一……”青二十七顫聲道。


    楚樂一盡量讓自己看起來正常:“嚇傻了?別怕,有我呢!”


    青二十七:“答應我,如果我們脫了險,也不要對任何人說起這一帶的水底有這東西。”


    “好!”楚樂一不明白,但是直接答應了。


    青二十七點點頭。深藏於水底的秘密,就讓它繼續埋藏吧。


    滄海桑田,有朝一日它們會因地殼活動而升上地麵,又被千年的古樹雨林掩蓋,幾千年來無人能知——


    它們當年也是如此沉入水底,成為文明斷片的遺跡吧?


    上一輪的文明世界是什麽樣的?


    青二十七不能想像。


    “你說這宮殿是幹嘛用的?讓人住也太大了。”段舞吐槽道。


    “食人巨獸住的,一頭能有你兩個大。”楚樂一嚇她。


    段舞吐了吐舌頭:“是啊是啊,你一個半就頂他一個大了,比我強。”


    楚樂一瞪她:“嘴巴放幹淨點啊!”


    青二十七說:“很像祭台呢,想想我們過來時的蓮座。我聽說西域的神祗都住在極高的高台上,因為他們認為那裏離天比較近,說不定這和宗教有關。”


    “是挺有點那方麵的意思。”楚樂一讚同。


    “你們都是高人,好高深哪。說點人話行不?我都聽不懂。”段舞嘻嘻一笑,忽又道:“啊!我有辦法能盡快兒出去了!”


    楚樂一:“嗯?”


    “我們一齊運功,把這勞什子打破,不就出去了?直接到地麵去,總比在水底走舒服。”段舞大咧咧地說。


    在水底隧道繞了一天一夜,說不憋不悶那是謊話。不過段舞的提議真的可行嗎?


    “不行!”青二十七和楚樂一異口同聲。


    段舞問:“為什麽不行?”


    青二十七和楚樂一都反對,但反對的理由並不相同。


    楚樂一是從技術層麵來考慮的:


    “這隧道建在水深之處,能承受住幾千幾萬斤水的壓力,可見其強悍程度。你我三人雖略有功力,但要發出幾千幾萬斤的力量,我看難難難難於上青天。”


    青二十七的理由則另有一套,不過她不想說:“這個隧道不能毀掉,我隻說這一句。”


    段舞賭氣道:“那走唄!還耗什麽!你們就是穿一條褲子的!”


    …………


    這一起步,又走了一天。


    雖比三人預計的時間短,楚樂一依然罵罵咧咧,意思是說他們已用上了輕功還要走這久,若是不是在這鬼時空,這距離開車不到半天就夠了。


    青二十七著實無語得很。


    看來楚樂一憋著秘密過了這些年,現在是全集到一起爆發了,幹啥事都愛兩者對比。


    他這性格,真不知剛到這時空的頭一兩年是怎麽過的。


    在三人把那奇特的水底宮殿看了個夠之後,水晶幕牆做成的觀景隧道便到了盡頭。


    此後全是巨石甬道,而且再無夜明珠照明,甬道中全然黑暗。


    為防萬一,三人大多數時候都摸黑前行,除開遇到叉路,或是實在忍受不了,才將火折子點亮一會兒,如此終是撐到了最後。


    青二十七腦中地圖的最後。


    在最後的一段路裏,巨石漸漸被土層覆蓋,直至堵住洞口。


    如果洞口是巨石,還麻煩了,可它是土層,那便好辦得多。


    三人齊心協力向上挖掘,小半時辰之後,頭頂鬆動,似是馬上就能破土而出。


    地底兩天,到了出關的關卡上,三人反都有點懼意:誰知道上麵是哪裏?會怎樣?


    楚樂一讓兩個女人先閃開,然後一掌向上拍出,“嘩啦啦”一陣響動,泥土落了他滿身。


    是土!真好……


    之前他們還在擔心,若出去時還是水底要怎麽辦。


    人會被水卷走是一回事,而不想毀掉的隧道若最終還是被水淹沒,之前的堅持豈非多此一舉?


    陽光從飛揚的塵土中穿射進來,三人急忙閉上眼,好半天才適應外頭的亮度。


    開禧三年二月初八,他們終於從地底鑽了出來,眼前是長了些矮小灌木和苔蘚的禿禿山石,耳邊卻有水聲。


    嗯?水聲?


    青二十七不及說話,剛從地底被楚樂一“挖”出來的段舞已先叫了出來:“哇!這……這是傳說中的海麽?”


    眼前水麵寬闊,水波蕩漾,他們所在之地,離細沙鋪就的岸並不太遠。


    真是海麽?


    滇西深在內陸,怎麽有可能冒出個海來?


    “海裏個頭!海一望無際,你給我望望,那是什麽?”楚樂一罵道。


    遠處有山,山頂雪白。


    不是海,是湖;這麽大的湖,實屬少見。


    而湖水清澈之極,近岸之處,似有一道石路若隱若現、漸入水底,向湖的彼岸延伸。


    青二十七目光所及,忽見岸邊一塊石上,用篆體寫著“界魚”二字。


    “界魚。”青二十七念道。又念了一聲,“界魚。”


    “呆子!”楚樂一問,“你靈魂出竅了?”


    青二十七呆呆地念道:“孤山界魚,碧水無波。聚仙鍾響,眾仙齊聚。”


    段舞說:“你居然還會寫詩?”


    “不是……”青二十七說,“這是石飛白他們的老巢!我們……我們真的到了目的地!”


    “孤山界魚,碧水無波。聚仙鍾響,眾仙齊聚。”那是廢人穀諸人聚會之時齊喊的四言詩。


    青二十七從前聽見時不解其意,而今“界魚”既在,那“孤山”亦是實物而非虛指了。


    三人收拾了一番,離開水邊,四周一張望,這才發現他們竟是在一座島上。


    二月之初,山高天寒,大部分的樹木都幹枯蕭瑟,偏有一處隱隱生綠。


    “看來那裏有地熱,所以樹木逢春早。說不定有溫泉,來去爽一把!”楚樂一見多識廣。


    段舞歡呼雀躍:“好啊好啊,雙手雙腳讚同!”


    在地底兩日,身都癢癢,也難怪心癢癢。不過何以見得有地熱就一定有溫泉?


    青二十七跟在那兩人身後,不覺微笑:這兩人都一樣,說東多半是為了說西,一色的“表裏不一”。


    此去哪裏是為了溫泉,分明是判斷若此島真是廢人穀的總舵,彼處少不得也是教內重地,其間凶險可想而知;現在說笑,不過是把握住放鬆心情的最後機會罷了。


    果然,他二人說笑兩句,便一改一路鬥嘴之常態,悶聲不響地各人隻看自己腳下之地。


    往島內行不過數裏,當先的楚樂一忽然頓住,示意二女往山石後躲。


    有人來了?青二十七凝神靜聽——果然有人來了,而且來的還是熟人。


    “窩憑濕多挺哩嘀,者磁哩搖挺窩嘀!(我平時都聽你的,這次你得聽我的)”


    一聽這半土不洋的番仔話,青二十七差點直接跳起來:尼傑客!是尼傑客!


    接著另一個聲音響起:“你個死番子,別攔我!”語氣裏沒有一貫的膩歪,有些焦急,但聲音是蠍美人無疑。


    尼傑客說:“哩由杯黴蛇說米!持嘀葵害普狗?(你又為美色所迷。吃的虧還不夠)”


    咦?這二人為了第三者吵起來了?青二十七不由好奇心大盛。


    而那二人說著說著,從山道上轉了出來。


    尼傑客還是那樣漆黑,蠍美人還是那樣鮮豔,


    “你再羅哩八嗦,此後你我之間,就有如界魚石相隔,我永遠不遊過去,你也休想遊過來!”蠍美人雙手叉腰,凶巴巴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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