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總是嫌他不規矩,非要隔著窗子與他說話,但其實她喜歡被他抱著,更喜歡他在她耳邊說那些可能是真的也可能隻是為了哄她開心的甜言蜜語。


    現在他也是在她耳邊說,謝瀾音卻覺得抱著她的男人突然陌生了起來。


    他能有什麽對不起她的,讓他怕成這樣?怕到她不會原諒他?


    是有別的女人了嗎?


    光是一個念頭,謝瀾音眼睛就酸了,一邊往回掙手一邊冷聲道:“你先放我下去。”


    蕭元僵了僵,最終還是放開了她,卻在她站起來的時候跟著起身,攥住她手腕道:“瀾音,昨天,我看見你了。”


    謝瀾音一怔,忘了甩開他,盯著他眼睛問,“你在哪兒看見的?”


    既然決定要說破,開了口後蕭元反而平靜了下來,直視她道:“瀾音,記得咱們在西安茶樓聽人說秦王的事情嗎?你猜對了,秦王與那位沈家女沒有任何關係,是皇上趁秦王昏迷時假借衝喜之名強行將沈家女塞給他的。大婚當天秦王清醒,引以為恥,親手殺了沈家女,皇上動怒,偽造奏折逼得秦王不能再娶妻……”


    “你跟我說他做什麽?你到底對不起我什麽了?”謝瀾音一點都不想聽一個無關王爺的事,不耐煩地打斷了他。


    “因為秦王不能娶妻,所以他遇到喜歡的姑娘後,怕她不願做妾,才偽造身份假冒洛陽商人接近她,才急著在西安娶了她,妄想木已成舟後她會甘心留在他身邊,才會在她與家人進京時,他隻能奉命留在西北戰場,直到此時才能回來見她。”


    “瀾音,我真的想娶你,可我怕你不願意,怕你父母不願意!”用力將愣住的姑娘按到懷裏,蕭元急切地在她耳邊承諾,“瀾音,我現在隻能委屈你做妾,但我跟你保證,我隻會有你一個女人,在我心裏你就是我的王妃,你知道我有多喜歡你是不是?”


    謝瀾音茫然地聽他說了許多許多,她腦海裏卻是一片空白。


    不知過了多久,她才想起了與他的那些曾經。


    她喜歡他,可能比他動心的還早,然而他沒有任何表示,她失望地回了杭州。


    她怨他的無視,再遇時下定決心不再喜歡他,可她沒有出息,他一貼上來,她就又喜歡了。


    她舍不得家人,不想太早嫁,可他說他身份低,怕她移情別戀,她心疼地馬上答應他早嫁。


    她進了京,他遲遲不來,她每天看他的信,信他說的一切,剛剛還囑咐他別隻顧著忙生意。


    她昨晚興奮地睡不著,想著團聚了很快就可以嫁給他了,也要開始繡嫁衣了。


    結果呢,他說他是秦王,他說他騙婚是希望她心甘情願地做他的妾,說,她根本用不上嫁衣。


    他憑什麽?


    狠狠推開他,謝瀾音轉身就走。


    “瀾音!”蕭元再次攥住了她左手,謝瀾音被他的力道扯得轉身,再次對上他虛偽的臉,再次對上那張確實比長姐容貌更俊美的秦王殿下的臉,謝瀾音隻覺得惡心,惡心到什麽都忘了,隻憑本能行事。


    她揚起右手,用盡力氣朝他臉上扇了過去。


    她的巴掌幾乎是在轉身時就抬起來的,蕭元注意力都在她臉上,因此沒有任何防備,結結實實挨了一下,重重的一下,“啪”的一聲,突兀地在偌大的雅間裏響起。


    這是這輩子,蕭元第一次挨打,還是直接打在臉上。


    胸口噌地騰起怒火,攥著她手腕的手也猛地加大了力氣,可是對上她滿臉淚水,對上她緊抿的唇,蕭元瞬間又不氣了。


    “我……”


    “我隻認識袁霄,從不認識什麽秦王,現在他死了,我與你沒有任何關係。”謝瀾音垂著眼簾道,說完猛地扯回手,快步朝門口走。


    蕭元情不自禁追了兩步,慢慢地又停下。


    他得給她時間怨他,給她時間冷靜下來。


    沉默地目送她離開,在她快出門前蕭元才低聲道:“我的身份,暫且別告訴你家人罷。”


    謝瀾音開門的動作頓住,嘴角慢慢浮起冷笑,沒有回頭也沒有回應,徑自走了。


    蕭元看著那被她用力甩上的門板,再看看剛剛抱著她一起坐的椅子,忽然覺得這一切都好像一場夢,不知是從遇到她就開始的夢,去年的甜蜜都是假的,還是今日才開始的夢,隻有剛剛那個打他的姑娘才是假的。


    可是臉上火熱的疼提醒他,這些都是真的。


    他騙了她的心,又傷了她的心。


    出了雅間,謝瀾音擦擦眼睛,先去了恭房。


    鸚哥就在那邊守著,瞧見姑娘走了過來,高興地趕過去,到了跟前才發現姑娘眼圈紅紅的,分明是哭過了。鸚哥嚇到了,疑惑問道:“姑娘怎麽了?”


    謝瀾音看向之前領路的丫鬟,看得對方識趣地走了,才讓鸚哥給她備水。


    裏麵東西都是現成的,鸚哥壓下困惑,先服侍她。


    謝瀾音邊撩水邊哭,幾下就能洗好的臉,她洗了不知多少下,好不容易將那股委屈憋回去了,她才接過帕子擦臉。鏡子裏她鬢發亂了,眼圈更紅了,明顯哭過,再看看鏡子中鸚哥欲言又止的臉,謝瀾音動動嘴,眼淚又落了下來。


    自己精心伺候的姑娘哭得如此委屈可憐,鸚哥心疼壞了,摟住人哄道:“姑娘你到底怎麽了?你別嚇唬我啊,是不是他欺負你了?”


    今日二樓就自家姑娘與袁公子,恭房裏沒有人,所以她敢這樣說出來。


    謝瀾音很快就重新站正了,搖搖頭,微微仰著頭道:“鸚哥你記住,我在茶樓遇到了袁公子身邊的盧一,他告訴我袁公子進京路上突染急病死了,我是因為這個消息哭的,回去我也會這麽告訴大爺夫人,不管他們怎麽問你,你都這樣回,知道嗎?敢穿幫,我送你回杭州。”


    “姑娘,到底是怎麽了啊?”姑娘有多喜歡袁公子,鸚哥很清楚,她不在乎姑娘的威脅,她隻想知道袁公子究竟做了什麽將姑娘氣成了這樣,哭得這麽可憐,說得如此決絕。


    “別問了,走吧。”謝瀾音擦掉新流下的淚,深深吸了口氣,先往回走了。


    她為他傷心為他歡喜,可他從始至終都在騙她,婚姻大事也當兒戲,絲毫不將她不將她的親人看在眼裏。就算他有他的無奈委屈,也不表示她就該遷就他,被騙得團團轉也不怨恨,反而乖乖去做他的妾。


    憑什麽?就因為他是高高在上的王爺?


    他敢那樣做,無非是看不起她,看不起她的父母,那麽他今日哄了她做妾,明日再哄旁人,屆時她又能如何?西安城裏很多人都說沈捷妻子孟氏窩囊,連丈夫的妾都管不了,她呢,真去做妾,將來麵對一堆新的妾室,她連耍耍正妻威風的資格都沒有。


    他讓她信他,信他會隻有她一個,可他拿什麽讓她信?拿一個洛陽商人的假身份?


    他不配她遷就,一點都不配。


    她就當他死了,從今往後再無瓜葛。


    回到雅間門前,謝瀾音已經恢複了冷靜。


    “瀾音怎麽去了這麽久?”謝瀾月扭頭望了過來,看到她發紅的眼圈,愣住了。


    謝瀾音歎了口氣,走到她身邊道:“剛剛遇到一位西安認識的熟人,從他口中聽說另一位故人出事沒了,忍不住哭了會兒,回來就晚了。好了,我也沒心思逛了,咱們回去吧。”


    示意鸚哥去給說書的女先生賞錢。


    有了這個理由,路上謝瀾月見她興致低落,便也沒有奇怪,柔聲安撫了幾句。


    回到侯府,謝瀾音暫且沒有聲張,將蕭元的書信都翻了出來,用剪刀剪了稀巴爛,再與之前蕭元送她的那些禮物裝到了一個匣子裏,目光從那對兒櫻桃大的紅寶石耳墜上掠過,謝瀾音自嘲地笑了。


    他是王爺,這種寶石對他來說算不上多稀奇,更代表不了什麽。


    收好了,謝瀾音將匣子遞給鸚哥,低聲吩咐道:“你再去宜豐茶樓一趟,交給領路的那個丫鬟,她自然知道給誰。”


    鸚哥苦著臉看她,還想再勸勸。曾經那麽互相喜歡的兩個人,怎麽就到了這種地步?


    “你去不去?”謝瀾音沉聲問,目光清冷。


    鸚哥見她真的鐵了心,無奈地接過匣子,在外屋門口遇到桑枝,她搖搖頭,低頭走了。


    蕭元此時還沒離開茶樓,一動不動坐在那把椅子上,鳳眼看著被她關上的門板,不知在想什麽。盧俊守在外麵,裏麵主子沒叫他,他也沒有冒然詢問。


    走廊裏傳來輕微的腳步聲,盧俊扭頭看了過去。


    “是五姑娘身邊的丫鬟交給我的,說是殿下的東西。”小丫鬟低聲回稟道。


    盧俊接過匣子,示意她下去,等人走了,盧俊瞅瞅匣子,正猶豫怎麽開口,裏麵蕭元淡淡道:“拿進來。”


    盧俊低聲應是,推門而入,見主子背對他站在緊閉的窗前,他沒有多話,將匣子放到茶桌上就退了出去。


    身後響起關門聲,蕭元繼續站了會兒才轉身,走到茶桌前,摸了摸木匣邊角,這才慢慢打開。


    裏麵有他送過的首飾,也有被剪碎的信紙。


    他伸出手,食指碰到那對大櫻桃耳墜,腦海裏是她軟聲嫌棄太大的輕柔聲音,是他抱著她恣意品她比櫻桃更好吃的唇。捏起一片信紙,看清上麵並不完整的字跡,卻想到他在西北空曠的王帳裏,一邊想象她的樣子,一邊寫信。


    可她統統都不要了。


    如果沒有遇見過,是不是就沒有這麽多的牽掛和煩惱?


    可是沒有遇見過,就也不會有那麽多的溫暖和悸動。


    摸摸早已不疼了的臉,蕭元輕輕蓋上了匣子。


    等著吧,過些日子,他再去找她。


    當天中午,謝瀾音沒去前院用飯。


    蔣氏心中奇怪,哄完兒子睡覺,她過來看小女兒。


    進屋卻見午飯還擺在桌子上,一動都沒動,蔣氏急了,“瀾音怎麽不吃飯?”


    說著快步走到紗帳前,掛好帳子,她坐到床邊,將背朝她躺著的女兒往這邊轉。


    跟母親提過親的準未婚夫沒了,男人不再出現,謝瀾音瞞得住一時,瞞不過一世,早晚都得給母親個交代。現在聽到母親的聲音,謝瀾音忍不住哭,鑽到母親懷裏哭道:“娘,我跟瀾月出門時見到盧一了,他說袁霄死了……娘,他死了,你什麽都別問了,重新給我找個好人家吧……”


    母親是最親的人,原本有一分委屈,到了母親跟前會變成三分,原本有十分的委屈,見了母親就會變成天大的委屈。謝瀾音越哭越疼,哭得發抽,不管蔣氏問什麽,她都是抽抽搭搭的一句不要他了,要嫁別人。


    蔣氏被小女兒哭得心都碎了,什麽都不敢再問,忙著先安撫女兒平靜下來。


    哄得女兒睡著了,蔣氏冷著臉叫走鸚哥,問她到底是怎麽回事。


    鸚哥先用姑娘叮囑的那套說辭,蔣氏怎麽會信,鸚哥不肯改口,她便發了狠,命人去請牙婆子。鸚哥怕了,也是替自家姑娘委屈,就將謝瀾音與蕭元見麵卻不知為何被氣到的事情說了,蔣氏見她是真的不知女兒與蕭元談了什麽,這才讓她去外麵領十板子。


    傍晚蔣氏又去問女兒,謝瀾音還是哭,蔣氏無可奈何,晚上與丈夫道:“他來了京城卻不敢見咱們,隻敢約瀾音說話,八成是想悔婚了。不管他因為什麽,讓瀾音哭成那樣,我都不打算再挽回,既然瀾音心意已決,咱們就當從來沒有過那個人吧。”


    語氣十分地冷。


    黑暗裏,謝徽的臉比妻子的語氣更冷。


    翌日他便派薛九暗中打聽蕭元的下落,薛九得知小姨子被人欺負了,恨不得將對方揪出來打死,隻可惜他的人精明,蕭元隱藏的本事更深,查了半個月,也沒找到他的下落。


    找不到人,謝徽再氣也沒辦法,給女兒們舅舅那邊寫了封信,開始一心籌備長女的婚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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