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作為一個可以改造好的子女,被安排到最艱苦的地方,接受勞動鍛煉和思想改造,為早日加入到無產階級革命隊伍中來,這本是一件誰都不能反對的好事情。


    可是,家裏人擔心的是,一個十四五歲,弱不禁風的女孩兒,孤身一人在那個環境裏能不能活,都是個問題。


    “誒!不要這麽說嘛,人家能活,咱咋就不能活了呢。這就恰恰說明,資產階級的意誌是懦弱的,所以,就更需要改造成無產階級堅強的革命意誌。”當說到革命意誌的時候,鍋爐工校長,右手握拳,放在胸前,胳膊肘抬高,左手握拳放在屁股後邊,做了個堅強的革命者的造型。


    就這個問題,大舅媽曾經幾次找過學校,那個有著深厚的無產階級感情的鍋爐工校長,總是笑眯眯地說:“這也是上邊的決定,不過嘛,縣官不如現管,這事也可以變通,不過,聽說這個學生長得挺洋氣,像個資產階級大小姐,我以前還真沒注意,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得和這個學生,單獨談談,得讓她改變改變。奧,你看,我現在還有一個會,沒時間了,你如果還有事,就晚上到我的辦公室來,咱們一起好好想想辦法。”


    大舅媽一看,這個學校有這樣的校長,那是永遠也不會再講理了。這一走,就再也沒有踏進學校半步。


    可是校長不幹呐,那個時候的那些人,厲害啊,講究不達目的,誓不罷休。便三番五次地,通過大舅媽的單位領導,向大舅媽施加壓力,逼她寫檢查,寫認識,通過不了就降級,降工資,一降再降,由原來的五十幾元工資,降到最後的隻給生活費十八元。而且是因“對組織有抵觸情緒”,而開除留用,以觀後效。


    此時的大舅媽,淚已經幹了,心也已經死了:“大不了被送到丈夫的那個地方去。那樣也好,那樣就可以夫妻團圓了。反正女兒已經躲了,躲到一個,他們一時半會兒還找不到的地方去了。”


    後來,還是爸爸和媽媽,從收音機裏聽到:xxx高中畢業,回到家鄉,用學到的知識改造自己的家鄉,用艱苦的勞動改造自己的思想,成了廣大知識青年學習的榜樣。


    和大舅媽商量後,便把姐姐的戶口,從城裏遷回老家,上到爺爺的戶口本上,成了原滋原味的農民。


    姐姐的爺爺,我的姥爺有文化,年輕時做過大買賣,走南闖北,見多識廣。


    有一年臘月。那天,太陽已經落了,天寒地凍,我姥爺收賬回來,騎驢走到離村口不遠的地方,發現前麵兩個攙扶著的男人,像喝醉了酒,踉踉蹌蹌地在路邊晃著。就低頭拍了一下驢屁股的空兒,再看,沒影兒了。


    我姥爺晃晃腦袋,又揉揉眼睛,還是沒有。後背開始有些緊了,“這是遇到鬼了?”不敢走了,趕緊勒住驢韁繩。可是驢不聽呀,家裏還有個驢駒子等著吃奶呢。驢屁股被拍了一下,反而小跑了起來。


    跑到近前一看,是那兩個人摔到路邊的溝裏了。溝裏的積雪很深,兩個人在無力地掙紮著。


    姥爺跳下驢背,趕緊上前,一手抓著驢韁繩不敢鬆手,因為一鬆手,驢自己就跑回去了,畢竟家裏有個吃奶的驢駒子等著呢。


    另一隻手幫忙把人拉上來,一看不認識,不是村裏人,仔細一打聽,說是販皮子的,走到這兒生病了,走不了啦。


    我姥爺一聽,同行,那好啊,到我家去吧。便和那個“夥計”把他家那個“掌櫃的”扶到驢背上,馱到家裏。


    趕緊燒開客房,把炕燒的熱熱的,那個“夥計”伺候那個“掌櫃的”洗了臉,洗了腳。


    一會兒,姥爺端來了兩大碗熱湯麵。兩人吸溜吸溜幾口就給吃完了。


    “行了,行了,今天不給吃了,明天咱們有酒有肉。”姥爺看他們好像是幾天沒吃飯的樣子,所以不敢讓他們吃太飽。


    後來的幾天,姥爺都沒出門,每天給那個“掌櫃的”打火罐兒,紮針,刮痧,煎藥,陪他們吃飯聊天。


    過了五六天,那個“掌櫃的”病好了,便和我姥爺說了“實話”,臨走的那天,千叮嚀萬囑咐的對我姥爺說:“你找個合適的理由,把城裏的買賣全兌出去,把家裏的好地全賣出去,留幾畝夠吃就行,把大宅院全賣了,留下破院子,夠住就行,千萬別舍不得。如果我不死,我一定會來看你。”


    我姥爺是何等的聰明,走南闖北的,多少也知道點兒啥,便按那個“掌櫃的”說的辦了,做了個不折不扣。


    後來,那個“掌櫃的”真沒死,土改的時候專門來了一趟,跟幹部們說,我姥爺在那年臘月就參加革命了。


    再後來,村裏人“早就見”我姥爺領著全家人,穿著舊衣裳,春耕,夏鋤,秋收,原本就是最窮的農民。


    開始姥姥死活不願意,可拗不過姥爺呀,幾年過後,嚐到了“窮”的甜頭,再看看那些黑五類,不得不佩服姥爺的英明。


    我姥爺從小念書寫字,都是用毛筆寫的,尤其是大字,寫得好,私人、公家的大字,全請我姥爺寫,有什麽翻不開的禮,弄不懂的題,都來找他解決,村裏人寫個契約啥的,都來找他執筆,並做見證人。


    每年一過了臘八,我老爺就擺好了桌案,開始給村裏人們寫對聯了。


    人們根據自家的需要,裁好了紅紙,便拿來讓我姥爺給寫,有對聯:吃水不忘挖井人,幸福全靠毛主席。立下愚公移山誌,敢叫日月換新天。等等。


    到了臘月二十三,再給集體寫一天就收筆了。當然全是免費的啦。


    村裏的人們,隻要提起我姥爺,就沒有一個不挑大拇指的。所以說,姥爺要是罩著誰,那都得給麵子。隻是可惜了姐姐的城市戶口,唉,沒辦法嘛,城裏有人不講規矩。


    姐姐回到家鄉,便在村裏小學當上民辦教師,掙上了工分加補助,有人眼紅,那也是沒辦法。“回鄉知識青年”,當時最響亮的稱號,“相當於高中”的文化,村裏無人可比,又有爺爺罩著,那轉正,還不是時間問題?


    開學了,我上二年級了,又收到了姐姐的來信,姐姐告訴我,她當上了村裏的民辦教師,先讓她試著教一教一年級。


    什麽叫試著教一教,誰都知道,那啥也不懂的一年級是最難教的。


    姐姐走了,家裏隻剩下我和爺爺。


    我升二年級了,見了一年級的小屁孩兒,我可以理直氣壯地喊:“一年級的猴,爬牆頭,讓人家逮住當小偷。”


    可是,今年的一年級,比我們還壞,他們喊的比我們更高:“二年級的猴,爬牆頭,讓人家逮住割j巴頭。”


    後來,張老師知道了,就捂著嘴笑了。說:“你們別欺負一年級的同學,也就不會被罵了。”事實果真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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