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支持正版!


    慕容淵甚至慕容叡的祖父都是一州刺史, 慕容叡若是沒有太大變故, 也會和父祖們一樣, 擔任刺史。


    她娘家不是什麽大富大貴的,不然也不會和鮮卑人聯姻了。為了給自己留條後路, 她也不會和慕容家發生什麽大的衝突。


    但世上的事總是事與願違, 她想平平安安渡過這一年也就罷了, 偏偏慕容叡像是不想給她好日子過, 三番兩頭挑逗也就罷了, 現在人前人後都不管了。再這麽下去,恐怕就會發生她最擔心的的事!


    她半點不想和慕容叡有任何的牽扯。


    室內安靜的掉根針都能聽見。銀杏嚇得匍匐在地,瑟瑟發抖。主人之間的糾纏叫她知道了, 也不知道最後能不能留下這條命。


    慕容叡臉上之前浮現的那點笑容僵在了臉上,半晌慢慢沉下去。


    明姝提著一口氣和他對視。死死盯著他的眼睛,沒有半點相讓。


    “嫂嫂就這麽厭惡我?”


    “不敢當, 小叔救我, 此次恩情沒齒難忘。隻是還請小叔再也不要和之前那樣。”


    “之前哪樣?”慕容叡突然發問。


    “小叔說呢?”明姝被激怒了,她嘴角一咧,露出細白的牙, “小叔難道還想我將剛才的話再說一次?”


    慕容叡扯扯嘴角,一爪被撓實在的感覺實在是糟糕。她之前也不是沒生氣過, 嬌嬌柔柔, 他一條胳膊摟她, 她就嚇得驚慌失措, 連生氣都忘記了, 現在小貓生了氣,一爪三撓,而且都是撓在他的麵皮上。任憑他如何臉厚如牆,還沒修煉到被罵到臉上,還麵不改色的地步。


    “何況小叔對我三番兩次撩撥,難道小叔是真看上寡嫂了?”她罕見的咄咄逼人,話語裏完全不給人半點喘息的空間。


    她嬌美的臉蛋步步貼近,眼裏卻拒人千裏之外,冒著徹骨的寒意。


    “還是說,小叔親近寡嫂,隻不過是向受爺娘寵愛的長兄複仇?”


    她嗓音和她的人一樣纖弱,但如刀一樣句句捅人心窩子。


    他是被她當眾剝光了,連條遮羞布都沒給留。赤條條的就袒露在她麵前。


    誰能想到,這麽一個嬌嬌美美,被男人抱一下都要尖叫好幾聲的女子,說起話來這麽不留情麵。


    他步步逼近,眸光冷凝,煞氣幾乎凝結成了實質,黏稠的令人窒息。


    從人血裏頭淬煉出來的煞氣,刺破肌膚,割開血肉。


    明姝強撐著,毫不退讓。兩眼盯住慕容叡冰冷的雙眼。


    兩人對峙,室內安靜的連呼吸都不可聞。


    似乎過了百年那麽長,慕容叡動了動。


    “既然如此,先告辭了,嫂嫂好生休息。”慕容叡對她一拱手,不等她出身,掉頭離開。他遠去的背影都冒騰著一股火氣。


    慕容叡出去好會,明姝才咚的一下跌坐在坐床上。捂住胸口喘息。


    她就怵他。不僅僅因為那個夢,本身慕容叡的氣勢就壓的她喘不過氣。他走了,強撐著自己的那口氣也隨之散了,開始有些後怕。


    “五娘子。”銀杏顫顫巍巍爬到她腿邊,“二郎君他會不會……”


    “會甚麽。”明姝捂著胸口,自個氣都有些順不過來。


    “會不會把奴婢殺了滅口啊?”銀杏哭喪著一張臉。


    “不會。”明姝搖搖頭,他們還真的沒什麽呢,慕容叡杖斃的那些侍女,並不是她從娘家帶來的人,都是慕容家自己的奴婢。銀杏他應該不會動。


    明姝見著銀杏麵無人色,嚇得馬上就要昏厥過去了,“你怕甚麽,我和他又沒真的如何,他要是殺你,就把事給坐實了!”


    銀杏抹了兩把淚,“可是二郎君的作風……”


    慕容叡的作風,不管天不管地,礙著他了說不定就動手了。


    “沒事,他不會的。”明姝拍拍銀杏的丫髻,這話說給她聽也是說給自己聽。


    “等這兒的事一了,咱們就走。”


    這下,明姝真的關起門來,什麽事都不管了。一連幾天,都沒見著人出過院子。慕容士及都忍不住把慕容叡叫過去問。


    “你這小子是不是把人給嚇著了?”慕容士及坐在上頭問。來的那個算是他的侄媳婦,不過也沒打過什麽交道,到這兒也和客人差不多。前段日子慕容叡鬧出的動靜他都知道了。這事他也沒管,相反他還到衙署打點了一下,畢竟這又不是夏天,人抬出去,好久都爛不掉,挖坑埋掉吧,地又凍的硬邦邦的,一鋤頭下去,完全挖不開。


    擺在那裏怪招人眼的,還得麻煩他去打點打點,免得有人不長眼來找麻煩。


    慕容叡滿臉僵著,坐在胡床上動也不動,半晌才冒一句,“誰知道?動了她兩個人,就使氣了。反正和我也沒多少關係。”


    “你呀,自小脾氣直,你動她人,事先和她說一聲。她看上去是個明事理的人,你和她說明白了,也就沒多大的事了。”


    慕容叡頭扭過去,“罷了,十六叔,東西您都看過一次沒有?”


    慕容士及東西收了就收了,要不是慕容叡,他也沒想東西有少的。不過就是知道了,他也不會有多少感覺。又不是自己拿來的,得多少都是自己賺的。


    “嗯,你親自點了數,我還有甚麽擔心的?”慕容士及點點頭,“難為你這孩子了。你阿娘恐怕不太願意吧。”


    平常人家的叔嫂關係就難處,族人越多,關係也就越複雜。慕容一族前前後後,百人是肯定有了,自家和慕容淵這一支沒出五服,但也算不上多親近的關係。那位嫂嫂肯定是不願意出錢的。


    “阿娘願不願意無關緊要,阿爺願意就成了。”慕容叡沉默了下,“我待會把允郎一塊帶到平城吧。在我身邊,我也好照看他。”


    “你帶著他去吧。反正有你在,我放心。兒子留在家裏,留著留著指不定就廢了,還是出去多長長見識,你別怕他受委屈。又不是小娘子,受點委屈就抹淚的。”


    “嗯。”


    “你那個嫂嫂,待會你去叫人給她送個甚麽,明麵上就算把這事給扯過去了。漢人姑娘比鮮卑女人好說話,她看上去不是甚麽難相處的,說開了,也就沒事了。”


    她好相處?慕容叡費勁的想道。要說好相處,的確好相處,性情軟軟的,他都動手戳了,她動動挪了個地方繼續貓著,躲開他就是她的反擊。不過逼急了,她也是和貓一樣要咬人撓人的,而且一爪下去直接見血。話語裏都有刀鋒,刀刀戳入心窩,不冒血誓不罷休。


    在武周縣這兒事情辦妥了,慕容叡倒是想在這兒多呆一段時日,他自小在這裏長大,比起平城,還是這裏讓他覺得舒服。不過,慕容士及沒有多留他,他已經不是自己兒子了,還給了親生父母,那就是他們的兒子,自己這個養父撐死就隻能是叔父了。


    何況他還有求於人,不能把人留的太久,要是堂兄那兒不悅就不好了。


    一行人和來時的一樣返回平城,回去的時候,少了幾個人,又多了一個人。


    慕容士及的兒子慕容允跟了過來。和慕容叡一道去平城。


    走了幾天,到了刺史府。明姝直接下車,眼皮子抬都沒抬,直接進門了。慕容允在一旁看了半天,他拉了拉慕容叡的衣擺,“阿兄,你是不是得罪人了?”


    慕容叡沒好氣,“沒有。”


    明姝回來,換了衣服就去劉氏那兒。劉氏精神尚可,沒了一個兒子,但還有另外一個,家裏的衣缽也有人繼承,還沒到天塌下來的時候。


    劉氏問了幾句在武周縣的話,明姝一一答了,“隻是有幾個人,手腳有些不幹淨,被小叔叫人杖斃了。”


    劉氏眉梢一動,“既然這樣,叫他杖斃也就杖斃了。”


    她說著,就著明姝的手喝了一口藥,“二郎和他十六叔怎麽樣?”


    “小叔和十六叔關係不錯。”


    “關係不錯……”劉氏念叨著這四個字,頗有些頭疼。不是自己養大的孩子,哪怕從自己肚子裏頭出來的,多多少少隔著幾層。


    劉氏看了一眼麵前的新婦,人瞧的出來有幾分憔悴。恐怕是一路舟車勞頓給累的。


    “五娘下去休息吧。”


    明姝這一路走來,雖然人在車裏,卻一把骨頭都要散了。聽到這話,心頭一鬆。從劉氏那兒出來,剛下台階,就迎麵遇上慕容叡。


    慕容叡麵色如霜,目不斜視,見著她甚至連招呼都沒有打,直接到了門內。


    如此目中無人,換了個阿嫂,恐怕會氣的直哭。可是明姝卻是心頭亂跳,高興的簡直要跳起來。


    她喜滋滋的回到院子裏,跟在後頭的銀杏,見她滿臉喜氣,頗為摸不著頭腦。


    二郎君那樣,顯然上一次是得罪狠了。怎麽五娘子不但不怕,反而還很高興?


    對著銀杏的不解,明姝喜不自勝,“傻丫頭,這你還看不明白。他生氣了,就不會纏著我了。”


    既然不纏著,那麽兩人想有什麽牽扯也無從談起。到時候回翼州,也就沒有太大的懸念了。


    刀刃橫在脖頸上,離皮肉就幾層衣料。隻要稍稍用力,鋒利的刀刃就會破開這幾層單薄的阻礙,劃開她的肌膚。


    凜凜殺意毫不掩飾的從他身上炸開,這寒天裏,明姝生生嚇出一身冷汗。


    慕容叡睜開眼時候的目光,寒冽無比,待到看清楚靠過來的人是誰,那冰冷的殺意才消減下去。


    “那人呢?”他開口問。


    “逃走了。”明姝哆嗦答道,方才他的氣勢實在是太強,哪怕他收斂了那渾身的殺氣,她還是忍不住害怕,袖子裏的手忍不住發顫。


    慕容叡閉了閉眼,“看來,他還是有些怕的。”


    說完,他躺在地上,半晌沒有動。寒風如刀,夜裏比白日還要冷。她凍得直哆嗦,“小叔,現在該怎麽辦?”


    她好久都沒等到慕容叡動一下,心下估摸著他很有可能受傷了,墜馬輕則骨折,重則喪命。現在慕容叡看著暫時沒有性命之憂,但她也不清楚他是不是哪裏的骨頭斷了,不敢輕易挪動他,怕一個不好加重傷勢。


    他閉著眼,“怎麽辦,該怎麽辦就怎麽辦。”他說著睜開眼,“說實話,我現在動不了,看嫂嫂單薄成這樣,恐怕也不能叫人來。”


    慕容叡語帶嘲笑,明姝怒從中來,“眼下這種境遇,小叔還是把力氣留著等人來吧。”


    “不會有人來。”


    慕容叡的話讓明姝呆住。


    “不會有人來?甚麽意思?”


    “我為了不打草驚蛇,和十六叔說了,就我一個人過來。”他說這話的時候,聽不到言語裏有半點的感情,他說著轉過頭看明姝,“怎麽辦嫂嫂,我現在動不了了,要是嫂嫂現在不走的話,恐怕就要陪我一塊凍死了呢?”


    明姝怒極而笑,明明他趕過來救她,她心裏滿懷感激的,可是這張嘴裏就說不出好話來。


    “小叔叫我走,說的好聽。天寒地凍的,又看不清楚路,馬也跑了,我要是一個人跑了,那才是自尋死路吧?”


    慕容叡嗤笑,“想不到你還挺聰明的。”


    明姝頓時起了掐死他的心了。


    “這兒離城池少說有幾十裏路,那人身份不一般,你身邊的婢女來稟報也算是及時了,我策馬追到方才才找到他,可見不管是他騎得馬,還是對這兒的熟悉,都不是一般人做不到這樣。”


    慕容叡眼裏光芒清冷,“現在嫂嫂打算怎麽樣呢,守著我這個不能動的人,一塊兒凍死?”


    明姝氣的兩頰漲紅,這混蛋到了這個時候還是嘴裏紮心,“我不會死,不過瞧著你這樣的樣,恐怕陰司裏也不敢收你!”她說著起來,去一邊扯了許多幹草過來。拿火把點燃了,放到慕容叡身邊。


    四周黑洞洞的,火把的光亮實在是照不到多遠,明姝也不敢走遠了,隻敢在附近采些幹草過來,生起的火堆並不大,但好歹還是叫人身上有那麽一星半點的暖意。


    “嫂嫂以為這個就管用了?”慕容叡嗤笑,“嫂嫂是沒有見過,幾個人在林子裏迷了路,點了火結果第二天被人發現的時候,幾個人坐在火堆邊,都已經凍死成冰塊了。”


    這個天裏,他嘴裏說出來的話陰森森的,比這寒風還要寒透肌骨。


    明姝氣急,不知道慕容叡說這些話嚇她到底有什麽好處,要是她真的狠心,把他往這裏一丟,他也活不了。


    “小叔倒是很希望我把你丟這兒?”


    “很希望倒是也沒有,不過就算嫂嫂把我丟這裏了,自己也活不下去。到時候到了下頭,阿兄瞧見嬌妻和我一塊下去,想想他的臉色,就想笑。”說著,慕容叡竟然愉快的笑出了聲。


    他轉頭,看到火光下明姝被氣紅的那張臉。不由得愣了愣,她平靜的時候,靜美如臨水照花,生氣的時候,兩靨生紅,眼裏蒙上了一層瀲灩的水光。這模樣比她平常竟然還要生動美豔的多。


    “阿娘就不該把你叫過來,我要是真心想要作甚麽,別說你攔不住我,就算是那個於嫗也不能奈我何。”他說著,兩眼盯著她,像極了寒夜裏的野狼,“你還不如呆在平城裏頭好些。”


    “這個時候說這話也晚了。”明姝扭過頭去,躲開他極富侵略性的目光,“小叔還能動嗎?”


    “嫂嫂這話說的奇怪,若是我能動,我還躺在這兒作甚?”慕容叡閉上眼,話語平淡,好似自己這條命不需明姝操心。


    明姝看他一眼,瞧這男人好像快要看破生死一樣,氣的直接背著火堆坐下來,不搭理他。


    她一回過身,慕容叡那兒也沒聲了。


    寒夜裏隻有呼呼的風聲,說話的時候還好,等安靜下來,那些呼聲入耳,陰森可怖。


    做了一會,明姝心裏有些怕,要是隻有自己一個人,那也就咬緊牙關挨過去了。當身邊有另外一個人的時候,下意識的就想靠近,哪怕心裏再三告誡自己,這個人必須遠離,這樣一輩子都不要和他有任何交集。可夜黑風高,月光都沒有半點的天,獨處實在是太可怕了。和人靠在一塊,說說話,都能生出無窮的勇氣。


    她小心翼翼回頭,發現慕容叡睜著眼,躺那兒,一動不動。


    到現在為止,他除了和她說話之外,就再也沒有出過一聲。如果受傷了的話,應該很疼才對,可到現在都沒聽過他吱聲。


    到底她還是忍不住,“你不怕?”


    慕容叡的眼睛轉過來,“我又有甚麽好怕的?”


    這話把明姝給頂得心肝肺都在疼,她喘了口氣,凍得險些緩不過來。


    “你就不怕這麽死了?”


    慕容叡滿臉淡然,好像身處困境的不是他一樣,“嫂嫂怎麽老是說原話呢,我不是和嫂嫂說了,要是下去,讓阿兄見著,他如花似玉的新婦和我一塊下去見他,光想想我就忍不住笑,怎麽可能怕呢?”


    明姝目瞪口呆,早知道他不能以平常人來揣度,沒想到他竟然還真到讓人匪夷所思的地步。


    這樣下去,也沒話說了。


    她扯了些幹草過來,幹草燒的快,不一會兒就見了底。她朝手掌心裏吹了口氣,不過這潑水能結冰的天裏,哈出那口氣,才讓手掌感受到半點暖,就馬上冷的讓人覺得手都快要不是自己的了。


    再這麽下去,恐怕是要真死了。明姝腦袋裏冒出這麽個想法。她不想死,這段人生才開始沒多久,她不想就這麽結束。


    “小叔有甚麽辦法沒有?”她問道。


    回答她的是沉默,慕容叡並不答話。明姝不能真的丟下他自己跑了,何況就算丟下他,她也不見得能脫困。


    她不信他就真的對生死這麽無所謂。


    “要死了,一同下去見了夫君,那也沒甚麽,夫君從來沒有見過我,就算再見著,也是和見陌生人一樣,何況家公和阿家都已經和我說了,等一年過去,就送我回娘家改嫁。”她歎了口氣,“對不住,不能如小叔所願了。”


    “你們漢人不是最講究這個麽,怎麽我兄長才死了沒多久,就盤算著改嫁了?”慕容叡冰冷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平添幾分魅色。


    見他竟然肯答話了,她嗤笑,“誰說漢人注重守節了,誰家要是一根筋守節,那才是要被笑的呢。”她說完,伸手搓了搓凍僵的臉。


    她轉過身還想說幾句,突然慕容叡神色一凜,明姝忍不住屏住呼吸。近乎空寂的空氣裏傳來幾乎不可察覺的步子聲,或者不該稱呼為腳步聲,因為那聲音實在是太小了,若不是慕容叡神色有異,她還察覺不到。


    篝火照亮的區域有限,在火光之外的區域,伸手不見五指,看不真切。


    她的心懸起來,耳朵裏能仔細的聽到念那細細密密如同小雨一樣的腳步聲,正在越逼越近,隨著時光流逝,漸漸的,黑暗裏露出幾雙綠油油的眼睛來。那眼睛不是人類的,充滿了試探饑餓還有狡黠。


    明姝瞬間心就提到了嗓子眼。這麽些都是狼!


    這個地方不見人煙,估計野獸橫行,這群狼,恐怕就是順著風嗅到了人的味道,一路尋過來的。


    她渾身僵硬,下意識在手邊抓,一把把慕容叡用的槊抓在手裏,馬槊很長,而且死沉。她想要提起來,一時之間,竟然拿不起來。


    “誰準你動我的東西。”男子嘶啞的嗓音在耳後之如雷炸響。她勉強扶起馬槊的手差點一歪。


    “你現在舍得起來了?”


    明姝往後一看,入眼的就是他琥珀色的眼睛。


    她喉嚨一緊,“剛才在地上躺夠了?!”


    慕容叡不答,反而勾了勾唇角,露出個極其惡劣的笑容,隨即猛地握住她的手。瞬間巨大的力道壓在雙臂上,兩條胳膊順著他的力道,重重一揮。


    大魏律法,仗殺奴婢,隻需交一些錢財就沒事了。做爺娘的,自然不可能把親生兒子怎麽樣。


    不能擺譜,就隻能拐彎抹角的勸了。


    “二郎君。”慕容叡抬眼就見著於氏的那張臉,嘴角往兩邊翹,因為過於刻意,那嘴角活似在抽搐,要是再抖兩下,那就更像了。


    慕容叡眉梢揚了揚,看著於氏。他不言不語,但那通身的煞氣,卻逼得於氏灰頭土臉,心跳如鼓。


    “娘子在裏頭讓大夫治病,二郎君身為小叔,站在外頭似乎……有些……”於氏吞吞吐吐。


    慕容叡嗤笑,“你想多了,我站在外頭又不是在屋子裏頭,有甚麽好不好的,再說了,嫂嫂是我救回來的,別人說三道四,小心自個舌頭被割下來拿去喂狗。”


    他話語含笑,透出的卻是泠泠殺意。


    於氏在這滴水成冰的天裏冷汗冒了出來,這位郎君站了會,和他來時一樣,施施然走了。留下她一個人在原地抖若篩糠。


    屋子裏頭明姝疼的直哎哎,剛剛大夫下手太狠,她下意識的尖叫一聲,那叫聲太高了,把大夫都給嚇了一大跳。


    明姝淚眼汪汪,我見猶憐的。眼角紅汪汪的,一掐就能冒水了。大夫看的心驚肉跳,逼著自己低頭,把眼睛給釘在她腳踝上,兩手下去,狠心一使勁,聽到輕輕哢擦兩聲,骨頭歸位。


    之前他伸手按壓傷口附近,想要確定有沒有骨折,奈何這位嬌娘子實在是太怕疼,勁頭用的大了,就尖叫。給這位娘子診治,簡直要去了一條老命。


    骨頭歸位,大夫起身出去開些通血散淤的藥。明姝掛著一腦門的冷汗躺倒在床上,腳上的疼痛漸漸麻木,她鬆了口氣,從一旁侍女的手裏接過帕子,把額頭上的冷汗擦一下。


    銀杏進來,“五娘子可好些了?”


    “好些了。腳那兒沒那麽疼了。”明姝說完,她精疲力竭的躺在床上。


    被擄走之後,她就沒有合過眼,還一連串受了不少驚嚇,等到治傷完了之後,整個人困倦難當,恨不得立刻睡死過去。


    她躺那兒,見著銀杏想開口,“我累了,要是沒有急事,待會再說吧。”


    銀杏要說的事,卻也的確不是什麽要事,見她兩眼昏昏,滿臉疲憊,伸手給她把被子掖好。留下兩個聽使喚的侍女,讓其他人都退下了。


    太累了,一閉上眼睛,就不想睜眼。


    等到她再次醒來,床前卻是坐著銀杏,銀杏眼睛紅紅的,一看就知道哭過。她見到床上的人終於睜開了眼,旋即大喜,“五娘子可終於醒了。”


    明姝睡的迷迷糊糊,渾身軟綿綿的沒有半點勁頭,一點都不想動彈。


    “五娘子可睡了一天一夜了。”說起這個銀杏就差點再哭出聲來,原以為五娘子隻是普通的睡一覺,誰知道一躺下去,幾乎連著兩天都沒見著人起來過。一群人嚇得魂不守舍,以為是出什麽毛病了。


    才睡醒的腦袋昏昏沉沉的,她趴在那兒好會,“我睡了那麽久?”


    “可不是。又來又叫大夫過來看,說五娘子就是太累了,睡的時間長了點。可是不見五娘子清醒過來,誰又敢真正放心。”銀杏的眼圈又紅了紅,好歹憋住了,沒在明姝麵前掉眼淚。


    她過來扶明姝起來,端熱水給明姝喝。


    熱水進了肚子,幹癟的腹部重新充盈了起來。力氣也回來了一些。


    “這兩天,二郎君也過來看過。”


    銀杏剛說完,就察覺到明姝身上一震,而後眉頭毫不客氣的皺起來,“他過來了?”


    銀杏嗯了一聲,明姝瞧見她臉上猶豫,讓她把話說全。


    “二郎君說,五娘子要是怕,可以找他。”說完,銀杏把腦袋給掛在胸前,死活不作聲了。


    明姝坐那兒半晌,“他這話甚麽意思?”


    銀杏也不知道這話什麽意思。嫂嫂有事,做小叔子的出於道義,問上一句,情理之中。但說這話,可就大不合適了。


    “五娘子,奴婢覺得二郎君怪怪的,奴婢可怕他了。”


    明姝好會沒有說話,“以後咱們都離他遠點。過了這麽一年,咱們就回翼州了。”


    夢裏男人的麵貌她已經怎麽都回想不起來,夢裏似乎能清晰看到他的臉龐,但是到現在,不管她怎麽用力的回想,他的麵目總是一片模糊。臉雖然已經想不起來了,但人的性格卻是最不容易變。


    那男人霸道,行事無所顧忌。慕容叡現在還沒到那個程度,但她也不敢掉以輕心。


    “是啊,熬過這麽會就好了。代郡也太可怕了。光天化日之下,竟然就敢出手搶人。五娘子的衣著打扮還不是個普通婦人呢,這些鮮卑人還有沒有規矩了!”銀杏憤憤不平,說起幾日前的事,還後怕不已。


    “好了。”明姝想起路上連續兩樁盯上她美色想要出手的齷蹉事,一樁比一樁凶險。活了這麽久,這麽凶險。如果沒有人來救她,就靠她自己,還不知道能不能活著回來。


    “待會我去找小叔。”


    “五娘子不是說要躲著二郎君麽?”銀杏眼珠子瞪的和銅鈴一樣,“怎麽?”


    “一樁歸一樁,我不想和他有甚麽多餘的牽扯,但他救了我也是真。”她咬住下唇,“沒他,我恐怕也不能活著回來。”


    銀杏無話可說。


    休養了一段日子,等腳能下地了,才到慕容叡那裏去。


    這段日子慕容叡可沒閑著,在武周縣裏走親訪友,除了晚上,幾乎一連幾天都見不著人。明姝去了,也撲了幾回空,到了傍晚,才抓到人。


    這幾天越發冷的厲害,慕容叡一回來就在屋子裏頭把沾滿了寒氣的外衣脫掉,換上居家的綿袍,衣服剛換上,外頭的家仆就來報,說是娘子等在外麵。


    慕容叡隨意整了整衣襟,就讓人請明姝進來。


    明姝一進來,就見到慕容叡在整理衣裳。她下意識掉頭往外走。被慕容叡叫住,“嫂嫂都來了,怎麽一句話不說就走了?”


    明姝背對他,“小叔還在整理衣冠,我出去避避。”


    他聽著她話語裏已經流露出一股惱怒。


    “這就不用了,我已經整理好了。”說著把手一垂,“再說了,嫂嫂不是外人,不必見外。”他特意在‘不是外人’四字上咬重了字眼。乍一初聽覺得沒有什麽,可是隻有明姝聽出裏頭的調笑。


    抱也抱過了,還在外頭對人說她是他婆娘。當然不算是外人了。


    她回過身來,見慕容叡已經隨意坐在坐床上,“嫂嫂坐。”


    明姝坐下,他叫人把煮好的羊奶端上來。實行漢化也有好幾年了,但畢竟時間畢竟不長,加上代郡離洛陽千裏之外,執行起來就要打上不少折扣。慕容叡雖然會說漢話,但生活起居還是老一套。


    羊奶已經煮過濾過了,飄著淡淡的腥膻,接著燈光,甚至看到上頭飄著的一層薄薄的油。


    “嫂嫂喝吧,在外頭過了一夜,應當知道在這兒冷起來不是開玩笑的,喝這個才能禦寒。”他拿起陶碗,對明姝一送。


    他說的都是真的,在這個天寒地凍的地方,隻有肉奶才能維持體溫,郊外的那一夜,她吃了點肉,和他依偎抱在一塊,才堪堪熬過了那個晚上。


    她接了過來,垂首喝奶。


    一入口,就是滿滿的臊味兒。庖廚下可能就是把羊奶煮開就行了,別的一概都沒有加,這麽喝起來,真的難以入口。不過再難喝,她還是一閉眼,把碗裏羊奶一飲而盡。


    喝完就聽他問,“嫂嫂到我這兒來,是有事麽?”


    如果沒事,也不會來了。


    “我是來道謝的,多謝小叔。如果不是小叔,我現在恐怕……”


    那個貌美的女子已經恢複了冷淡的客氣,眉眼低垂著。


    賞心悅目的冰美人兒。


    他內心嗤笑,隨即嘴角挑起一抹惡劣的笑,“既然嫂嫂是來謝我的,那麽嫂嫂帶了謝禮沒有?”


    啊?明姝目瞪口呆,完全沒想到他能出這麽一遭。


    慕容叡大大咧咧手臂一伸,掌心攤開。


    “嫂嫂該不會是就隻帶了自己來吧?漢人最講究謝禮,我不貪心,不管嫂嫂給甚麽都成,哪怕嫂嫂身上戴的也成。”


    他滿眼真誠,好像她才是那個戲耍人的。


    明姝不慌張,抬起那張清麗的臉,“我以前從未見過小叔,一眼之下,既然和我以前相識之人有些相識,所以不免多看了兩眼。”


    她的眼睛黑的純粹,沒有一絲雜質,目光明亮,沒有一絲躲閃。


    慕容淵蹙眉,大聲用鮮卑語嗬斥了幾句什麽,明姝雖然聽不明白,但多少也能猜到是叫下頭的少年不要惹是生非。


    那少年被慕容淵訓斥之後,恢複到了之前的冷漠。


    慕容淵見他站在那兒吹冷風,不管自個如何叱罵,他都當被風吹走了似得,沒有半點觸動。這樣有一肚子火也全喂給自己吃了。


    慕容淵歎氣,揮揮手讓少年下去。


    他走了,明姝也沒必要留下來,她出去之後,正好和少年碰上。之前遠遠的瞧著,就覺得他生的極其俊美,可是靠近了看的更清楚了,才發覺他的美近乎凜冽。像是開鋒了的刀,寒光凜凜,逼近了叫人冷汗涔涔。


    明姝也沒想到能在外頭又碰上他,既然碰上了,自然不能扭頭就走。


    “還沒問過小叔名諱。”明姝和少年再次見禮,問起他的名字,她到慕容家已經有好幾個月了。都不知道還有這號人物,自然也不知道他姓誰名誰。


    那少年郎年歲十七八,已經長得身量高大,足足比她要高出近乎一個頭。她就算努力的抬頭,最多發頂也隻是到他的下巴而已。


    北方男人身高高大,尤其鮮卑人自小生在苦寒之地,加上以牛羊肉為食,生的要比平常人高大魁梧的多。可他站在麵前,壓迫感撲麵而來,幾乎叫她有點喘不過氣。


    他琥珀色的眼睛打量了一下她,“知道不知道,有何區別?”


    明姝被他這話哽的半死,這人說完,挑唇一笑,低下頭來,“嫂嫂若是想知道,我寫給嫂嫂看好不好?”


    正在她呆滯的時候,他卻持起她袖子下的手,手指一筆一劃在她掌心上寫。


    或許因為常年操弓的原因,他的指腹粗糲,刮在掌心嬌嫩的肌膚上,輕微的疼痛之餘,又騰起奇異的微癢。


    那夢境裏的一切似乎在此重生。她猛地抽回了手。


    少年的手臂保持著方才的動作,抬頭看她。


    麵前的少女已經兩頰緋紅,眼底露出一抹淡淡的恐懼。他眉頭微蹙,“嫂嫂不是想知道我的名字嗎?”


    “不必了。”明姝恨恨的握了握拳頭,她下意識退了幾步,和他拉開距離,她飛快的對他屈了屈膝,“我想起阿家那兒還有事等著去處置,就此告辭。”


    說罷,逃也似的掉頭就走。腳下步子走的飛快,步履生風。


    少年郎瞧那個比自己還小上幾歲的小嫂子跑的飛快,雙手抱胸,在後頭朗聲道,“嫂子小心些,裙角太長,小心摔跤!”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偷香竊玉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鉛筆小說網隻為原作者青木源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青木源並收藏偷香竊玉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