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味樓臨水而建,四周風景秀麗,內裏裝修雅致,很得達官貴人的喜愛。但這兒每日隻開二十桌。中午十桌,晚上十桌。供不應求。因此,聽聞重廷川竟是提前訂好了珍味樓的雅間後,酈家三少和四少皆是驚訝不已。


    兩人按照商議好的時間到了預定的雅間。推門而入,便見牆邊設有花架,其上擺有水仙。另有兩尺高的假山在側。活水從假山上緩緩流下,匯入山下的凹槽中,清澈而又靈動。


    陽光透窗而入,落在憑窗而立的男子身上,卻隻照到了他肩膀以下,看不清他相貌。


    他身量極高,身材勁瘦。即便在這樣的臘月寒天裏,依然穿著單薄的衣衫。


    明明是規規矩矩的錦緞長衫,明明是寶藍這般明亮的顏色,卻因他微微敞開的衣襟和隨意挽到小臂上的衣袖,現出別樣的肆意與威勢。


    兄弟二人的腳步齊齊一滯,然後酈三少在前酈四少稍微落後半步,一同向前行去。


    重廷川聽到聲音回過頭來看,便見兩名少年緩步而入。前者沉穩從容,後者風流俊雅,皆是難得一見的出色兒郎。


    此刻兩人亦是瞧見了他。


    五官深邃,劍眉薄唇。一雙眼眸煞氣極重,黝黯似深潭。氣度矜貴且疏離,帶著顯而易見的清淡冷漠。


    兩人隻聽聞衛國公行事狠辣不留情麵,且脾氣極差。卻不曾想到他相貌這樣出眾。


    麵麵相覷後,兄弟倆走上前去,對他揖了一禮,“國公爺。”


    重廷川微微頷首,指了身前椅子道:“坐。”說罷,當先落了座。


    兄弟二人這才依次坐下。


    菜未上全。三人各自滿了酒杯,酈三少當先開了口:“那日之事,多謝國公爺出手相助,我們兄弟二人感激不盡。我敬您一杯。”語畢,他執起酒杯,先幹為敬。


    重廷川知曉他說的應當是酈五姑娘算計酈南溪一事。但他也不曉得酈三少究竟是知道了哪一部分。是他暗中幫忙尋人,還是說後來懲治酈大少的事情。


    思量了下並未有定論,重廷川就隻沉沉的“嗯”了聲,自顧自將跟前那杯酒一口飲盡。


    將杯子放下後,重廷川想到眼前兩少年是小丫頭的哥哥,便道:“此事原本也是分內之事,無需多禮。”


    他是心裏覺得小丫頭的事情就是他的事情,故而順理成章就做了。而且,他覺得他為小丫頭做點什麽,那也是應該的。這兩位給他道謝,著實不必。


    如果是旁人,他根本懶得多加最後一句。但眼前二人是小丫頭的哥哥,他就極其難得的客氣了下。


    重廷川是少見的說出了心中所想。但這話聽到了酈家兩位少爺的耳中,卻令兩人齊齊變了臉色。


    ——雖說親事已經定下,可是畢竟還沒有過門。國公爺這話,有點過了。


    酈三少的臉色就有些不太好看,看了重廷川一眼後沒了言語。


    重廷川平日裏甚少主動開口。酈三少不與他說話,他就自顧自又斟了一杯酒慢慢飲著。


    這般下去,竟是有點冷場。


    酈四少暗歎口氣,想了想,問起來北疆的風土人情。


    重廷川在北疆從軍十載,對那裏很是熟悉。見酈四少問的仔細,他也就答了。雖說他用詞簡練句子簡短,倒也能讓人了解的十分明確。


    酈四少書讀的多且雜,很多事情重廷川開了個頭他就能接下去。兩人一長句一短句的說著,氣氛一時間不至於太過冷清。


    菜肴終於上齊。


    酈三少掃了一眼所有菜式,有些訝然,“江南菜?”若他沒看錯的話,這桌上一半是江南菜,一半是京菜。


    “嗯。”重廷川說道:“不知你們想吃哪個,所以各準備了一半。”


    酈三少輕點了下頭,說道:“多謝。”


    重廷川抬眸淡淡的看了酈三少一眼。


    ……其實他多少有點期盼,希望他們倆能帶了小丫頭一起來,所以無論江南菜還是京菜,都挑了她喜歡的菜式。


    偏偏事與願違。


    兩人真就是沒帶她。


    看著滿桌菜肴,又望了眼自己身上的這嶄新寶藍色長衫,重廷川捏著酒杯的手指漸漸用力,最終又頹然鬆開。


    一餐飯吃的平靜而又乏味。


    不得不說,這裏的菜式極其好吃,無論哪一道菜都是色香味俱全。而且,這裏的風景也極好,從窗戶往外望過去,便見潺潺流水從樓外淌過,又有樹叢和梅林在旁,景色很是宜人。


    但,因著各懷心事,所以即便什麽都好,也食之無味。


    三個人都很快的擱下了碗筷。


    酈三少這便喚了店中夥計來。一是想要結賬,二是這裏的菜口味不錯,他想讓店家重新炒幾個菜帶回去給家人吃。


    誰料店夥計笑道:“國公爺早已將賬結清。這裏的菜本就是一式兩份,全都做了兩份的量。另一份已經盡數擱在食盒裏盛著,少爺們隻管帶走就是。”


    酈三少眉間緊擰,望向重廷川,先是認真道了謝,而後道:“本就是我們答謝國公爺,合該我們請您。”誰知這一回不隻對方請了,還一請就是雙份的量。


    酈四少自打剛才聽聞每道菜都是兩份後,就望向桌上菜式。此刻他若有所思的拉了拉兄長衣袖,又朝重廷川拱了拱手,笑道:“多謝國公爺。下次我們回請。”


    “無需客氣。”重廷川說道。


    酈四少又道:“我還想點一份海鮮青瓜煲,隻不知國公爺是否方便。”


    語畢,他又神色歉然的道:“本是小妹喜歡,所以想要點了帶回去。著實麻煩您了。”


    “好說。”重廷川一聽說是酈南溪喜愛的菜式,頓時眉目舒展開來,喚來小二,讓人即刻把這煲做了一起帶上。


    酈三少和酈四少走出珍味閣之後,就讓身邊家丁把食盒送回家去。兩人則是策馬而行,順道欣賞著如今京中的風光。


    沒了旁人在身邊,酈三少便低聲與酈四少說道:“你方才那般著實不妥。”


    無論是對著衛國公又或者是旁人,酈四少那般的做法都十分不好。對方主動招待後,他竟然得寸進尺的提出那般過分的要求。也難為對方心胸寬廣沒有介意。


    不過,他這弟弟平日裏不是這樣行事。也不知今日為何竟然做出這樣的失禮舉動。


    “剛才我不過是想試一試自己的推測罷了。”酈四少聽聞後輕笑道:“你有沒有發現,提到西西的時候,國公爺的眼睛尤其的亮?而且,但凡是和西西有關係,無論多麽過分的要求,他都會毫不在意地盡數接受。”


    酈三少神色淡淡的看了他一眼。


    衛國公的眼神很淡漠,透著涼薄。他並不覺得這樣冷淡的一個人在聽聞到西西後就能引起心思波動。


    酈四少知曉兄長並不太相信,且自家兄長不見得就會留意到這般細膩的事情,便也未再多言,轉而指了旁邊一家字畫店說道:“不若我們去瞧上一瞧,說不定這裏有上幾把合心意的東西。”語畢,他便當先往那邊行去。


    回到府裏後,莊氏悄悄把兩人叫了去,細問他們和衛國公一起午膳時候的情形。


    誰知兩個兒子根本不買賬,一個沉默半晌最終憋了兩個字道“尚可”,另一個則是神秘莫測的笑了笑,不置可否。


    回到屋裏後,兄弟倆一人鋪了一張紙給遠在江南的父親寫信。


    酈三少越寫神色越是凝重。酈四少則不然,卻是越寫笑意越深。最後兩人將信紙折好,一同塞入了信封之內。


    兩日後,莊氏收到了嫂嫂小梁氏送來的請柬,邀她去家中。


    自打酈南溪的親事定下後,姑嫂二人已經許久不曾聯係。莊氏知曉嫂嫂心裏不舒坦,畢竟當初一同去山明寺的時候,嫂嫂已經相中了西西。如今驟然知曉西西許了人,想必心裏不太好過。


    故而收到了小梁氏的來信後,莊氏意外又驚喜。仔細思量後,又覺得這事兒不太對勁。


    ——如今到了年關,正是家家戶戶最忙的時候。嫂嫂卻在這個時候將她叫去,而且連個名頭都不曾提起,甚至不曾說起讓她去莊府的時間,隻叮囑她務必要盡快去一趟。


    莊氏心下猶豫,考慮過後,給嫂嫂寫了封回信,言道明日有空,不若就將時間定在明日。


    那邊很快回了話,小梁氏盡數答應下來。


    莊氏愈發疑惑不解,就在那日帶了酈南溪她們兄妹四人一同前往。


    她們一行到了莊家的時候,小梁氏正吩咐丫鬟婆子將莊侍郎和莊明譽的書籍盡數整理出來曬著。因著還差一點就要完事,她與莊氏說了一聲稍等一下,這便繼續在院子裏外穿梭著,繼續安排去了。


    莊氏未出閣前與小梁氏關係甚好,與嫂嫂在這種小事上倒是不會計較什麽。聽聞後她就帶了孩子們在那裏等候片刻。


    不多時,有丫鬟拿了茶水點心來引了她們往旁邊的暖閣,“太太馬上就好。先前隻當是能夠完事了,誰料剛剛發現少爺的一冊書不知怎地有些濕了,這便忙著將書頁弄幹,怕是還得耽擱一些時候。”


    酈三少起身說道:“我去看看吧,許是能幫上忙。”這便出了屋子往小梁氏方才忙活的地方行去。


    酈四少也準備跟了一同出去。誰知他剛剛起身,便見一人手執折扇從外而來。


    他步履匆匆,低頭而行,走得太快一時間差點和剛剛出門的酈三少撞了個正著。


    酈三少趕忙閃身避開,又道:“表兄當心。”


    莊明譽聽了他這話,猛然將腳步停了下來。抬起頭有些茫然的看了他一眼,下意識的就往屋裏看去。


    酈南溪剛好聽到那邊的動靜望出屋去,恰好和他的視線撞了個正著。


    莊明譽硬生生扭開頭,朝著酈三少笑了笑,並未多說什麽,繞過他進了屋。


    酈三少有些擔憂的看了他一眼,卻也未曾在這裏過多停留,繼續前行尋小梁氏去了。


    自打進了屋後,莊明譽先是和莊氏行了個禮,而後便尋了酈四少和四姑娘說話。自始至終都未曾搭理酈南溪。


    這般持續了許久後,趁著他們無人說話的時候,酈南溪奇道:“表哥竟是不願與我說話了麽?”


    莊明譽這才慢慢的看了她一眼,“我還隻當是小表妹你不肯與我說話了。”


    這話酈南溪聽著糊塗,“我沒有說過什麽罷?”


    莊氏瞧出了一點端倪,趕忙說道:“明譽怕是誤會了。之前西西身子一向不好,你之前邀了她一同去郊外遊玩的事情我才沒有答應。並非是她拒了的。”


    酈南溪這才曉得之前莊明譽曾經邀請過她。隻不過先前身體不好,她在家裏一直將養著,母親也未將那些瑣事說與她聽。


    莊明譽輕輕的“哦”了一聲,又繼續和酈四少說話。


    比起上一次相見的時候,他瘦了很多。原先就頗瘦,現今卻是要瘦的近乎形銷骨立了。錦袍本是合身,現在掛在他的身上空蕩蕩的。


    酈南溪有些擔憂他的身體,問道:“表兄最近可是病了?”不然的話,怎的忽然瘦了那麽多?


    她本以為誤會解開了,莊明譽會不再計較之前那些事情。


    哪知道莊明譽依然不肯搭理她,依舊緊盯著酈四少說個沒完。


    酈南溪見狀,就歇了尋他說話的心思,轉而和四姑娘聊起了等會兒回去的路上順便去街市逛一逛的事情。


    哪知道這個時候莊明譽卻忽然轉過頭來,問道:“小表妹你剛剛說什麽?我沒聽清。”


    酈南溪橫了他一眼,不吭聲。


    莊明譽緊走幾步到了她旁邊,湊到她側向的另一邊,又道:“我真的沒聽清。你再說一遍與我聽吧。”


    四姑娘看了看他們倆,見酈四少在朝她招手,終是起身去到了哥哥身邊和他說話。


    酈南溪身邊的座位一空下來,莊明譽就順勢坐了上去。而後湊到酈南溪的近處,悄聲問道:“你既是沒有不願搭理我,為何要拒了我娘找你的事情?”


    酈南溪不明所以,根本理不出絲毫的頭緒來,“舅母尋我有什麽事情?我和娘都有好些日子未曾見過舅母了。哪裏來的拒絕?表哥怕是弄錯了吧。”


    莊明譽的表情僵了一僵,捏著折扇的手愈發用力,“你說你和姑母都很久沒有見過我母親了?”


    “那是自然。”酈南溪頷首道:“不信你去問我娘。”


    “莫不是她騙我?”莊明譽的眼神瞬間黯淡了下來,“她明明答應我要問問你的。若你答應的話,即便和國公府鬧翻,我也要……”


    他話說到一半就堅持不下去了。牙關緊咬,恨恨的瞪著眼前的幾尺地,全身緊繃一言不發。


    在這一刻,酈南溪甚至有種錯覺,好似他哀傷不已,痛苦不已。隻不過將這些極致的痛苦都盡數掩在了心裏,不肯言說。


    酈南溪有些擔憂他。


    如今的他好似久病初愈的病人一般,太過蒼白,太過無助。好似一陣獵風就能讓他頹然倒地。


    許久之後,莊明譽深吸口氣,笑道:“小表妹,不如我請你吃茶吧。前些天有人送了不少好茶過來,我請你吃。”說罷,他跌跌撞撞的跑出了屋子,不多時就不見了人影。


    酈四少看著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四姑娘不解,悄聲問莊氏表哥這是怎麽了。


    莊氏欲言又止,轉而問酈南溪:“西西,你——”


    話說到一半,看著女兒們茫然不解的神色,莊氏忽地又改了主意,搖搖頭道:“也罷。”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說什麽都是枉然。倒不如不說不提,事情也就過去了。


    沒過多久,莊明譽果然取了茶來。恰好酈三少幫完小梁氏回來,表兄弟姐妹幾個就湊在一起吃茶閑聊。


    莊氏則去到小梁氏的屋裏和她細談。


    “其實今日讓你過來,是有要事相商。”小梁氏的神色間難掩疲憊,顯然也是有些時日不曾好好睡過了,“你可是與沈太太又見過麵?”


    “沒有。自打上一回山明寺道別後,就未曾再見過。”莊氏說道:“嫂嫂可是身子不適?可曾讓大夫給看過?”


    “沒甚麽。不過是明譽這些天鬧得有些厲害,我心裏不踏實。”


    小梁氏頓了頓,將那事兒揭過不提,又道:“沈太太既是和你未曾再見過,又為何瞧上了竹姐兒?還特意來我這裏一趟,想要讓我幫忙問一問你的意思。”


    聽了她這話,莊氏登時嚇了一跳,“她這是為誰求的?”


    小梁氏見她果然是一點防備都沒有,臉上這才帶出了點笑意,“她家二公子。在國子監讀書的那一個。一表人才,文質彬彬。就是性子弱了些,書生氣了些。不過人倒是還好。”


    這麽一說,莊氏就有了印象。好似前幾天去山明寺,抱著沈瑋與沈青梓一同走過來的那個少年就是。


    可那人、那人不正是竹姐兒口中所說的登徒子麽?


    莊氏有些不願,臉上的不情願就帶出了些。


    小梁氏笑道:“你也不用急著下決定。沈太太與我說了,這事兒一時半會兒的不見得就能說成,隻不過她家二公子一心想要求娶竹姐兒,一直求到了沈府的老太太跟前,沈太太無法,隻能舍了臉麵來求我。”


    當日同去山明寺的時候,因為沈瑋“受傷”一事,沈太太很是有些埋怨四姑娘沒有照顧好沈瑋,所以當時鬧得有些不太愉快。甚至於後來的時候,沈太太對酈家四房有些愛答不理,連麵子上的功夫都懶得做了。


    也正因了這個緣故,她才沒有好意思直接去尋莊氏,反倒是托了小梁氏來說項。


    得知這個消息後,莊氏實在是太意外了,想也不想的就拒絕道:“那不成。這事兒絕對不行。”


    若說那個沈二公子是因為愛慕竹姐兒想要求娶的話,她著實不太相信。若說他有旁的目的,她也著實想不出究竟是什麽。


    不管怎樣,當初竹姐兒裙擺被撕裂的事情,他的所作所為她是知道的。著實不像個可以托付終身的良人。


    隻不過裙擺之事,莊氏不方便說與小梁氏聽。


    小梁氏也覺得沈太太那日做的太過了些。不過,沈二公子她倒是見過幾次,是個溫文爾雅的年輕人,感覺很不錯。


    故而小梁氏勸道:“你也莫要一竿子打死了。沈家太太雖然脾氣怪了些,不過她家裏其他人還算不錯。你姑且再了解下再說。”


    這樣一提,莊氏倒是想了起來女兒們的話。


    西西說過,那位慶陽侯府的世子爺人不錯,沈瑋做錯事後世子爺管教的很嚴格。


    兒子們好像說過,那位二公子其實不像想象中的那麽差?


    莊氏當時未曾細聽,如今再去回憶,卻是什麽都想不太出來了。


    “沈二公子為人如何?”莊氏問道。


    小梁氏笑道:“你放心好了。他能為了求娶竹姐兒而去沈老太太跟前跪著,光是這份心,也是足夠了。”


    莊氏這才曉得,沈二公子為了四姑娘竟是做到了這一步。一時間感慨萬千,終是點頭說道:“那我再考慮看看罷。”她終究鬆了口,“總得讓我瞧瞧是個怎麽樣的人才行。”


    莊氏回到暖閣的時候,便見少年少女們正言笑晏晏的喝著茶。


    氣氛倒也算得上和樂,如果忽略莊明譽和酈南溪之間那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對勁的話。


    其實酈南溪也十分疑惑,為什麽原先一直和她吵來吵去的表哥忽然就改了性子,忽然就不和她拌嘴了,反倒是變得文質彬彬起來,一舉一動皆是有禮。


    但他越是這樣,她越是小心翼翼,和他說話的時候愈發客氣起來。就連他給她拿了一杯茶,她都連連道謝。


    結果,聽了她的謝後,他再次翻了臉,再次不肯搭理她了。


    酈南溪自問不是喜歡受虐的人。莊明譽給她擺臉色看,她就沒有再湊過去和他說話。


    莊明譽的臉色更加不好看,兩人間的氣氛愈發僵持了起來。直到送她們出門的時候,一路過去,也分毫沒有好轉。


    不過,待到女孩兒門上了馬車將要離去的時候,突然,莊明譽去而複返,一路小跑著追了過來。


    酈四少坐在馬上俯身看他,笑問道:“表兄這是怎的了?莫不是落了什麽東西在我們車上罷。”


    他不過是隨口一句玩笑,哪知道莊明譽居然點點頭“嗯”了一聲。


    酈四少這話就有些接不下去了,笑看著莊明譽該怎麽從妹妹的車上尋出他的東西來。


    哪知道莊明譽並未上車尋物,反倒是將酈南溪叫了出來。


    “這個送給你。”莊明譽從懷裏掏出一對珠花,塞到酈南溪的懷裏,“原本上一回去尋你就想給你的,隻不過沒有見著。”


    這對珠花很是漂亮,花朵用絹布做成,酷似真花。上麵的珠子各個瑩潤,一看便是上品。


    酈南溪從未見過莊明譽這般鄭重其事對她說話的樣子,趕忙將東西推了回去,“我不用。謝謝表哥好意。”


    莊明譽忽地拔高了聲音說道:“給你的你就拿著!哪裏來的那麽多事情!”語畢,也不等酈南溪再說什麽,轉過身去踉踉蹌蹌跑遠了。


    酈南溪拿著那對珠花,有些拿不準主意,回頭去看母親。


    莊氏看著那珠花精致的樣子,低歎著搖了搖頭,“也罷,你先收著吧。往後尋機再給他就是。”又道:“也別現在還回去了。若被你舅母知曉,你表哥落不得好去。”


    酈南溪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


    四姑娘在臨出發前就想好了要去街市上。原本莊氏是打算帶著女兒們一起過去的,可是今日有了要事去辦,自然不能同往,就吩咐了羅媽媽和楊媽媽還有幾個丫鬟,讓她們陪著姑娘們過去。


    酈三少和酈四少本要陪在妹妹們的身邊,但莊氏既是想要查一查那沈二公子的事情,自然有許多事情要兒子們去辦,就將他們的提議拒了。


    於是出了巷子口後,酈南溪和四姑娘同坐車上,與母親兄長道了別,往街市上行去。


    買完胭脂水粉,又在錦繡閣裏訂了一套衣裳後,四姑娘就提議去翡翠樓。


    酈南溪感覺自己每次去翡翠樓都沒甚好事,下意識的就想拒絕。


    四姑娘笑道:“西西究竟怕那裏什麽?早晨我與你說要去那裏的時候,你也是不肯。如今也是拒絕。可瞧你以往時候去,並未如此。莫不是在那裏遇到了什麽不好的?”


    酈南溪並不能將那些事情講出來,隻能說道:“並非遇到過什麽,隻是覺得在那裏逛起來有些累罷了。”


    “那是你沒有遇到合意的首飾。等你看到了自己喜歡的,自怎麽在裏頭耗時間,就都覺得值了。”四姑娘笑著讓車夫轉去翡翠樓,又和酈南溪道:“等下西西隻管選著。若總是不合心意的話,待我擇好了東西就去幫你選。”


    酈南溪不想打擾到姐姐的興致,隻能應了下來。


    隻不過剛一走進翡翠樓的大門,酈南溪瞬間有些猶豫。


    她剛才進門的刹那,分明看到二樓的窗戶處竹簾微微晃動了下。就好似……


    就好似有人站在裏麵,剛才正悄悄看著她們一般。


    酈南溪下意識就想轉回身離去。可是,腳步剛剛轉了一下,不知怎地,腦海裏就想起了他望著她時專注的眼神。離去的腳步就有些邁不出去。


    其實,她聽哥哥們說起過,他曾在山明寺的事情裏出手相幫。按理來說,最該去謝謝他的是她。畢竟事情是因她而起。


    思及此,她暗歎口氣,終是一步步走到了翡翠閣裏麵,而後鎮定的和四姑娘暫別,說要分頭去尋首飾。


    然後,她靜靜的立在那裏,靜靜等著。


    果不其然。沒過多久,就有女侍行了過來,將她引至樓梯邊,而後請她邁步上樓。


    雖然這個樓梯已經走了無數回,可明知裏麵有何情形卻依然往上行去,對她來說這還是頭一次。


    酈南溪走到那個小屋子的外頭,卻在將要推開門的刹那,有些膽怯了。指尖觸到冰涼門板,複又縮了回來。想想覺得自己膽小,就再次碰了過去。但是,也僅僅是將手擱在上麵罷了,並未使力將門打開,故而門也是紋絲不動。


    正當她天人交戰著到底是進還是退時,突然,有沉穩的腳步聲從內傳來,而後開門聲響。


    一陣光影晃動後,不待她反應過來,她已經被半攬著進入到屋內。


    然後啪嗒聲響,門栓被從裏插牢了。


    酈南溪看著眼前的高大男子,一時間又氣又急,說道:“怎的也不說一聲,突然就這樣了?”


    重廷川看著小丫頭鼻尖上都急出了汗,不由莞爾,氣定神閑的道:“我倒是想等你想好了讓你自己進來。可你自己算算,到底猶豫了多久了。”


    酈南溪輕哼一聲扭過頭去不搭理他。


    重廷川自顧自搬了個椅子過來,放到她的身邊。


    酈南溪這才恍然驚覺,這個屋子裏不知何時居然多了幾把椅子。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特意準備了的。


    思及此,她的態度到底和軟了一些,摸了椅子邊緣慢慢坐下,先是就那日的事情道了聲謝,而後問道:“不知六爺尋我有何事?”


    重廷川低低笑了,“若我沒記錯的話,是你主動上來的。”


    “是麽。”酈南溪也笑,“若我沒記錯的話,是六爺主動讓我發現你在這裏的。”


    他的本事,她雖不能完全了解,但是已經知曉個大概。若他不想讓她知道他在這裏,有的是法子將事情做的無聲無息。偏她能夠看到那竹簾晃動……


    想必就是他故意為之。


    雖然她要謝他,卻也沒必要非挑今日不可。之所以走上來,還是因為知道他有事。


    重廷川看她點透,就也沒再繞圈子,將他之前堵在心裏的話給說了出來:“你需要什麽,我給你就是。莫要再接旁人的東西了。”


    酈南溪被他這理論氣笑了,“莫不是我什麽人的東西都不能收?母親的也不行,姐姐的也不行,甚至爹爹和哥哥的也不行?”


    “倒也不是。你家中至親的自然可以。”重廷川頓了頓,又道;“女子的當然也可。”


    酈南溪緩了一緩總算是明白過來,他分明是在說,不準她收外男贈與之物。


    細思一番,她總算明白過來,想必是因為剛才莊明譽贈與她東西一事,不禁又好氣又好笑,“六爺派人跟蹤我?”


    重廷川未曾遮掩,將自己的疑慮說了出來,“不過是怕你再受歹人難為罷了。”


    酈南溪知曉山明寺一事中重廷川曾出手相幫,隻是她和哥哥們都不知他在其中究竟出了多少氣力。如今聽聞他是擔憂她,就也沒了剛才那般的抵觸,說話時語氣和順了許多。


    “表哥自幼與我們一同長大,情同親兄妹。他的東西我哪裏就不能收了?”


    重廷川本是怕那些歹人還未吸取教訓,生怕他們繼續暗算酈南溪,故而自打她出門後他就坐了馬車在不遠處跟著。


    想到剛才遙遙看著時,莊明譽望向酈南溪時依依不舍的眼神,他不由劍眉緊擰,堅定的道:“其他人我不知曉。你表哥的絕不能收。”


    酈南溪被他這霸道的語氣氣笑了,懶得與他多言,站起身來轉身就走。


    還沒邁開步子,手臂一緊,已經被他給拉住。


    酈南溪氣道:“你做甚麽。”


    “不要收他的東西。”重廷川凝視著她,一字字認真說道:“你想要什麽,我全給你。不過,他的你真不能收。我知你不願入國公府,但你能來,我很高興。”


    他這認真的樣子和沉重堅定的語氣讓酈南溪一時怔住了。


    想他上一次這般樣子,還是他去酈府單獨見她的時候。


    當時他說,他想娶她。


    如今他告訴她,他很高興她能去國公府。


    酈南溪靜靜的看了他一會兒,頓時明白過來,無論上一次,或者這一次,他都是在用他最大的誠意來講出這些話。


    不知怎地,她臉有些發燙,拒絕的話有些說不出口。


    重廷川看著女孩兒慢慢的紅了臉頰、紅了耳根,甚至於纖細白皙的脖頸也漸漸泛上了粉色,不由得暗鬆了口氣。


    他知道她臉皮薄,很多話不好意思說出口。有時候性子又別扭,即便心裏想著一回事,口上卻不一定承認。


    可她不說,他的心裏就有些沒底,就不踏實。


    抬手揉了揉她頭頂的發,重廷川輕笑了聲,低歎道:“你說我拿你怎麽辦才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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