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爺爺躺下之後,孫廉有些納悶地進屋,感到莫名其妙,二叔倒是並不當事,隻歎氣道:“神智不清了,這樣也好,省的還有什麽牽掛。”


    低頭看眼手腕上的花環,發現上麵的花朵已經閉了花瓣。


    想了想,隻覺得花環畢竟是山神的信物,是山靈氣的凝聚具象,而我爺爺篤信山神一輩子,因而在生命最後一刻,得到山神的佑護了吧?


    二叔忙前忙後地照顧我爺爺,但老頭子擺了擺手,精神不一會變得出奇的好,不但坐了起來,而且還下地了,從櫃子裏翻出一套衣服,自個換了上去,整理的板板整整的。


    老人都有早早給自己備下壽衣的習慣,預感自己大限將至時會換上去,而他眼下翻出來的這套衣服,那就是一套早已準備好的壽衣。


    二叔見狀沒有說什麽,隻讓我去找村裏的楊三叔,問他給我爺爺置辦的棺材怎麽樣了,最早今天,最遲明天就要用到。


    我爺爺眼下精神出奇的好,是回光返照的模樣,生命裏的最後一絲光彩。


    我於是默不作聲地出門去。


    來到院外,發現屋頂上的藍色小鳥已經飛走,心中詫異,隨後又在院門外見到了兩個陰涔涔的人影子,直挺挺地守在門前。


    穿著白底黑邊的衣服,肩上扛著鎖鏈,其中一個拿著本小冊子,用毛筆在上麵蘸了一下,正啞著嗓子跟旁邊的人道:“還有半個時辰。”


    旁邊人點了點頭,後見我傻愣愣地看他們,隨後衝我不耐煩地揮了揮手,示意我趕緊離開,不要一直盯著他們瞎看。


    我沒有吱聲,轉身找楊三叔了,他給我爺爺打了口棺材,現在就擺在院裏,聽我說明來意,回話說等會找幾個村裏人幫著抬到我們家去。


    回來的時候,那倆陰間來拘魂的陰差還在我們家門前守著,孫廉這小子出來也撞見了他們,同樣是愣了一下。


    我能看到他們是因為手上的花環,借著上麵的山靈氣因而通靈見鬼,孫廉這小子估計是偷學了孫先生一些出黑的路數,有了點道行,也看得到。


    孫廉一轉身就回了院中,出來時手上抓了幾把黃紙,到那兩個勾魂使者身前,不由分說地往他們手裏塞了過去。


    倆人倒也不怎麽客氣,拿在手裏掂了掂,冷冰冰地臉上接著露出一絲笑麵,啞著嗓子,客氣道:“看你還挺懂規矩,既然這樣,黃泉路上,我們肯定會照顧的……”


    我正看著眼前,忽而聽到屋裏二叔的一聲哀嚎,隨之又聽到其中一個勾魂使者說:“時間到了,帶他回陰司裏報道吧……”


    說著話,直接進了我們家院裏。


    我顫顫巍巍地進屋裏,倆人已經消失不見,而我爺爺當時躺在炕上,麵色安詳,隻是身上已經感受不到了半點活人的生氣。


    眼淚奪眶而出,雖然早就知曉是這個結果,但當事實真的出現在眼前,縱使是再富足的心理準備,也在一刻間崩潰倒塌。


    立了靈堂,我蹲在靈前,守著陰陽盆燒了一天一夜的紙。


    殃榜我二叔雖然跟孫先生學過怎麽寫,但這次他不能寫,便口述讓孫廉用毛筆蘸墨在黑紙上寫了,孫廉掏出孫先生的那枚出黑的銅璽,在上麵蓋了一個清晰的大印。


    頭天守靈,次日發喪,村裏人陸續上門吊唁,來人吊唁完,手裏拿張黃紙丟到我爺爺的棺材裏,留了念想,勿相忘。


    接著是出殯,蓋棺的那刻,二叔拿出了我爺爺的老獵槍。


    他說現在留著也沒什麽用處,被官家人看到還要收繳,既然這樣,幹脆給我爺爺陪葬吧,這是我爺爺最為看重的一個物件,是他作為老獵人的榮譽和信仰。


    不過我沒同意,畢竟我爺爺的遺物也隻有這個最有念想,我想留下來,以後時不時地還能拿出來看一看。


    二叔同意了,於是將老獵槍用布包好鎖回到櫃子裏。


    我倆跟著棺材給我爺爺送行,最後將他葬在村外靠著山腳下的一塊地方,作為老獵人,也隻有這裏才是他的所希望的埋骨地。


    白事上要置辦的東西很多,各種規矩和事情也多。


    出完殯,晚上還要送盤纏,燒紙人紙馬金山銀山和搖錢樹。


    最後將盤纏小餅拋上天,讓村裏的小孩去搶——送盤纏的小餅搶到之後吃下去,據說可以得到來自逝者的保佑,以後少病少災。


    這些事情操辦完,我爺爺的白事也算是基本上完成,剩下的是頭七,周年和三周之類的祭奠之事了。


    村口的大道口燒黃表紙和紙人紙馬,當時透過火光,我隱隱看到了我爺爺的影子。


    他在兩個陰差的押解下站在那裏收給他送下去的東西,老頭子當時臉色沒有什麽憂愁和哀傷,看來真的是了無心願。


    而陰差接到了燒下去的殃榜,看到上麵有孫先生的大印蓋章,便小心翼翼地收起來,等到東西燒完,隨著火光滅掉,影子也都隨之消失了。


    送盤纏回來的路上不能說話,我當時心裏還悲傷著,也不會有這種心情。


    到家之後,孫廉問我之後怎麽打算,我說還沒想好,等我爺爺的頭七過了,到時候再考慮吧。


    在家裏住了八九天,然後收拾好東西準備和孫廉回市裏繼續打拚。


    臨走的頭一天,我又跑到村裏拜山祭神的地方呆坐了一天,一直等到夜色降臨。


    山鬼姐姐果然沒有出現,讓我的心情繼續失落到極點,盯著手上的花環癡癡地看了十多分鍾,才拍拍屁股站了起來,一聲不吭地下了山。


    二叔知道我又去山裏了,雖然我不告訴他原因,但二叔從不多問,隻囑咐我早點睡覺,明天回到市裏以後找份新的工作,沒有必要因為這種事情心裏有什麽怨言。


    第二天一早,和孫廉道別二叔和村裏人,路過鎮上,孫廉回到孫先生的老宅裏翻了一些東西,從書架裏拿了幾本孫先生留下的書,倆人作伴再度來到了市裏。


    這會時間,孫廉神經兮兮地問我一句:“你小子是不是也能通靈?看得到陰間的人?”


    “看不到。”知道他又要說什麽,我直接回了一句。


    孫廉說少騙他,我當時看向兩個上門拘魂的陰差,他就看出來了。


    他現在也稍微有了一丁點的道行,所以老早就看出來,我手上的花環是有著靈氣的,根本不是什麽普通的物件。


    他說這花環在我手上戴了七八年,一直不見枯萎,就算傻子也看出來這東西不一般了,說著,又問我這到底是哪來的,什麽東西?


    見他看得這麽透徹,無奈,我隻能避重就輕地說是山神的東西,上麵有山神的靈氣在,所以能夠一直護著我。


    孫廉說:“你有這種好東西,那還不跟我一起走陰陽,去搞事情?”


    我說這東西又不是我的,我隻是暫時保管著。


    花環若是被收回去,我就一個屁都不懂的普通人,沒半點道行,也不懂術法,跟他去淌渾水,我腦子進水了還是被驢給踢了?!


    孫廉又說我這幾天反正也找不到事幹,不如幹脆幫他一個忙。


    我問他什麽忙?


    孫廉支支吾吾道:“也不是什麽大事……”


    他現在雖然仗著他爺爺孫先生的名字,接觸到陰陽兩道,但也不能總靠他爺爺的名頭,那樣站不住腳,要真想讓他幫我在陰陽兩道打探到山神化身像的下落,首先得要站穩腳跟,然後才能有機會。


    孫廉說,其實他來找我之前,就接了一個委托。


    這是人家對他的考驗,人家是官家的,自然也不傻,不可能他說什麽就信什麽,所以給他一個小測試,如果能完成,以後可以有所交際,有了這層關係,也能更好地幫我查我想要查的事。


    我讓他直說是什麽,他說就是要抓一個鬼,是一個害人厲鬼,隻要能抓得到,人家就信他的本事。


    我答應下來,但直言自己可能幫不上什麽忙,因為我屁大的術法都不會。


    孫廉拍著胸脯,說他有他爺爺留下的這些物件,區區一隻小鬼,肯定不是對手,他找我,也純粹是找我做個伴而已,順便看看能不能拉我入夥。


    他拿出一張照片,上麵是個病怏怏的小女孩,十五六歲。


    孫廉說,這小女孩走夜路的時候被鬼給撞上了,然後糾纏不休的,每天晚上都去纏她,我們這也是在做好事,不單單是個測試而已。


    好好的人,無緣無故地被鬼給纏住,我聽得也是覺得正義感爆棚,直接應承下來,於情於理,我都會盡量的幫忙吧。


    “那成,這事情說定了,你幫我這忙把事情解決,也好證明一下我的實力,你有山神護著,這事情肯定穩了!”孫廉當時就很興奮。


    隨後他不知道給誰打了電話,那刻信誓旦旦地對著電話保證,這事情隻要他出馬,必定手到擒來,別的不說,就衝著他這正經出黑路子陰陽先生的名頭,這就是保證!


    我聽到這話,頓時明白過來,怨不得這小子把孫先生的大印都給拿了出來,肯定是在人前說了大話,他拿東西在手上,就是為了證明自己吹的牛!


    我有些無語,孫廉已經掛了電話,這當過來搭肩道:“差不多也快天黑了,我們現在就先去看看這個女孩,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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