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馮欣月告別後,陸昭打開地圖搜了一下百裏舞廳的舊址:那裏距離第四街隻有不兩公裏的距離,如今已經被改建成了一家名叫時代百貨的購物中心。


    “到了。”


    陸昭站在購物中心門口,街道兩邊商鋪林立,放眼望去,都是些年頭不算長的店麵。此時不過上午九點,因為時間太早,購物中心還沒有開門。


    白天的陽光有些刺眼,陸昭徒步花了半個多小時走了過來,此刻後背的t恤已經完全被汗水浸透,熱的他拉著領口,扇起了風。


    “辛苦了,其實你可以坐巴士的。”孟琦彤的聲音很輕,仿佛有人在自己耳邊囈語。


    “沒事,多走幾步路就當鍛煉了。怎麽樣,附近有你眼熟的地方麽?能想起什麽嗎?”陸昭擦了擦額前的汗水,詢問道。


    之所以選擇徒步,為的就是讓孟琦彤好好看看周圍的街景。


    “雖然這裏變了很多,但還是給我一種熟悉親切的感覺……舞廳附近一帶到了晚上便是燈紅酒綠,非常熱鬧的。我記得這附近有茶莊、鍾表行、首飾店,哦對,還有一家很小的服飾鋪子,是我最愛去去逛的地方。那家有個姓李的裁縫,手藝非常好。我的衣服,基本都是從他那裏定製的。”


    聽孟琦彤這麽一說,陸昭也跟著興奮了起來:看來這一趟出門,還真是來對了。


    “那舞廳呢?還能記起你之前接觸過哪些人麽?”他忙不迭追問。


    “……不行,除了你爺爺,我誰都想不起來了。我現在隻記得一些無關緊要的瑣事……為什麽會這樣?”不同於陸昭,孟琦彤的情緒有些失落。


    “沒關係,我們可以慢慢來。你能想起以前的事情,就已經很不錯了。說不定,記憶也會隨著時間一點點恢複呢?”


    陸昭耐心的安慰著對方,在路過一條巷子的時候,他的視線頓時被一間不起眼的小鋪子吸引了。


    店鋪門頭上掛著一塊老舊的招牌,寫著【李景輝成衣鋪】幾個字。


    髒兮兮的玻璃門上貼著已經褪色的廣告字,鋪子本身並不占據什麽顯赫的位置,麵積莫約三十平,若是一個不注意便擦身而過了。


    陸昭推開玻璃門走進了店內。


    腳下的灰色水泥地甚至連瓷磚都沒有鋪,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布料氣味。


    天花板上的風扇吱嘎作響,牆邊的燈管也早已老化。四周白色的牆壁微微泛黃,店鋪的環境非常淩亂,到處都是堆疊的衣服和布料,紙箱上擺放著一些藍黑色的絲線,牆上還掛著許多款式古典的裙子和西裝。


    桌上擺著的一把木尺和黑色的大剪刀讓陸昭想起了童年:兒時,母親也曾這樣替他跟哥哥做過衣服。迄今為止,家裏倉庫中還擺放著一台落滿灰塵的縫紉機。


    年紀莫約三十出頭的中年男子係著圍裙,熟練地踩著機器。他推動著手中的布料,線筒轉動,機針迅速密密麻地在布料上留下了一連串針腳。


    聽到門外有動靜,男人抬起頭,操著一口粵語詢問道:“先生、小姐,要改衣服嗎?”


    陸昭心裏一驚,頓時瞟了一眼身旁,這才發現孟琦彤竟然主動現了形。


    此刻,對方正若有所思的撫摸著牆邊掛著的布料,輕輕翻動著那些掛在架子上的衣服,似乎陷入了某種回憶。


    反倒是陸昭,第一反應是連忙望向鋪子外,順便看看有沒有監控,以免孟琦彤的出現嚇壞了其他人。


    “李景輝是你什麽人?”孟琦彤走到了牆邊掛著的一張黑白照片前,停下了腳步。


    陸昭連忙走了過去。牆上的照片拍攝於七十年代,照片裏的人是個年紀莫約四十歲的中年男人。他帶著黑框圓鏡,脖子上搭著一卷軟尺,梳著一絲不苟的發型,背著手站在店鋪前,給人一種溫文爾雅的書卷氣。


    “是我祖父。”縫紉機前的裁縫放下手中的活兒走了過來。仔細看,對方的眉眼確實與照片中的人有幾分相似。


    孟琦彤沒有說話,而是直勾勾的盯著麵前的裁縫。生怕氣氛變的尷尬,陸昭連忙打岔,詢問對方:“您這間鋪子看上去曆史悠久啊,應該有不少年頭了吧?”


    “從我祖父開始傳到現在,粗略一算,也有五十多年了吧。”


    裁縫有些感慨:“上世紀六十年代,我們這個行業也曾經鼎盛一時。扯上一塊的確良布,拿到裁縫鋪找師傅做一身新衣,在那個時候是一件時髦又讓人羨慕的事。可隨著經濟發展、時代變遷,越來越少的人會再拿著布料去店裏做衣服,現在的裁縫店,也幾乎要銷聲匿跡了。”


    裁縫苦笑著摸了摸桌上的布料:“我學來的一身好手藝,如今也隻能做做裁邊、修改衣服這些邊角料活了。現在這行不好幹,幸運的是還有一些老顧客願意照顧生意,勉強能糊口吧。”


    “哎,可惜了。您店裏的衣服做工都很精美,完全不輸現在品牌店的高定。”


    陸昭說著,偷偷瞄了一眼孟琦彤,順著對方的視線望去,發現她正盯著櫥窗裏展示的一個假人模特出神。


    那模特身上穿著的是一身淡雅的素色旗袍:上麵繡著雛菊形狀的花紋,領口、袖口以及裙擺處鎖著素色白邊。旗袍下擺微微開叉,恰到好處,運用了西式的裁剪以及元素,卻又不失東方傳統古典韻味,乍一看去,便讓人移不開眼。


    “這是您做的衣服嗎?好美。”陸昭忍不住感慨。


    “那件嗎?你誤會了,那是我祖父留下的。這些年裏,曾經有不少來過的顧客表示願意出高價買下,但都被我拒絕了。這裏的每件衣服都是量身定做的,這件衣服有它的歸屬。這是祖父以前替一名客人做的,這麽多年,她卻一直沒有回來取過。”


    裁縫看著牆上的照片,回憶起了過去:“以前這整條街開了好多家裁縫鋪,做衣服的人也多。可我祖父的手藝,卻是公認的最好的。那個時候,就連附近百麗舞廳最漂亮的舞女,都會來找他做衣服。說起那個百麗舞廳,在六十年代,可是家喻戶曉的……”


    “等一下,您知道那個舞女的名字嗎?!”裁縫話還沒說完,便被陸昭激動的打斷了。


    大概是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態,陸昭想了想,指著一旁的孟琦彤道:“我朋友的……額,外婆,以前曾經在百麗舞廳工作過。不過後來某天,她的外婆莫名其妙失蹤了,這麽多年來始終杳無音訊。我們這次特意造訪,也是想打聽一下關於當年的事情,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線索。”


    “小姑娘,你的外婆,是不是叫綺夢?”聽陸昭這麽說,裁縫突然不淡定了。


    他仔細打量著對方身上穿的旗袍,這才發現,衣服確實出自祖父之手。


    而聽對方提到自己的名字,孟琦彤頓時收回了目光,平靜的點了點頭。


    “對,綺夢是她外婆當年的藝名。怎麽,您知道關於綺夢的事情?!”陸昭瞪大了眼睛,沒想到這一次,竟然讓自己歪打正著找到了線索。


    “竟然還有這樣的巧合……”


    裁縫唏噓不已,連連感慨:“可惜我祖父兩年前就已經去世了,如果他老人家健在,知道這件事,一定會很高興……”


    他指著櫥窗裏展示的旗袍,對二人說道:“那身旗袍,是她在祖父這裏定製的。可不知為何,到了約定來拿衣服的時候,人卻再也沒有出現過。自那以後,綺夢像是消失了一樣。祖父等不來人,就去舞廳打探了關於她的消息,可得到的回應卻是,她已經離開香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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