闖關東第一部(61)


    大蠟花走到鮮兒麵前說:“鮮兒,事情鬧大了,你就忍心看著大夥進班房?求你了,我給你跪下了。”


    吊在架子上的王老永忽然抬起頭來嚴厲地說:“你們這是幹什麽?你們這是把鮮兒往死裏逼啊!作為師兄,你們怎麽能這樣呢?大機器,帶著師弟和鮮兒走吧!我大不了就是一個死!我就是死了也不能讓他姓陳的遂了心意!走!都走!馬上走——”


    大機器等人眼含熱淚,爬到王老永麵前哭喊著說:“師父——”


    始終流淚無語的鮮兒,走近王老永,哽咽道:“師父,咱們都得好好地活著!”


    她徑直走到陳五爺跟前,低聲道:“把我師父放下來。”陳五爺對旁邊的護院做個放人的手勢,盯著鮮兒問:“鮮兒姑娘得有點表示呀。”鮮兒不再說話,低頭進了陳五爺的房。吊在架子上的王老永熱淚縱橫地喊著:“鮮兒,你不能去啊!”


    背身而去的鮮兒,好像沒聽見一樣……


    大機器、大蠟花、小迷糊等戲班子的人跪在地上看著鮮兒的背影。大機器淚流滿麵,突然間像瘋了似的,狠命地磕著頭,號啕大哭!已經被放下來的王老永老淚縱橫……


    王家戲班的所有人跪在祖師爺的牌位前,王老永喃喃地禱告說:“祖師爺保佑,保佑鮮兒平平安安地回來!我們對不起鮮兒啊,可實在沒有辦法了,刀把子攥在人家手裏,咱是菜板上的一塊肉啊!”


    忽然屋門被推開,一個陳家的護院走進說:“人給你們送回來了,陳五爺說這事就算了了,你們走吧!抬進來!”


    四個護院抬著躺在門板上的鮮兒走進屋內,鮮兒頭發淩亂,衣衫不整,雙眼緊閉。眾人呆呆地看著,王老永俯下身子輕聲地喚著說:“鮮兒……”鮮兒慢慢睜開雙眼,看著師父無力地說:“師父,咱走吧。”


    寒風呼號,草木凋零。淒厲的嗩呐聲中,王家戲班的馬車又上了路。鮮兒躺在車上對大蠟花說:“師哥,叫師傅來,我問句話。”大蠟花跑到王老永跟前說:“師傅,鮮兒要跟你說句話。”王老永急忙跑到馬車旁邊說:“鮮兒,有什麽話跟師傅說。”鮮兒孱弱地說:“師傅,咱還是往北走嗎?”王老永說:“對,再往前走就到黑龍江了。”鮮兒歎道:“關東怎麽這麽大哪?”王老永說:“咱走走停停,邊走邊唱,道就覺得遠。”


    鮮兒腮邊又帶了淚:“師父,戲班子我不能呆了,留下總是給你添麻煩,把我扔下吧,我不走了。”王老永抹著淚水說:“鮮兒,你救了大夥兒的命,咱就往你要去的地方走,去找你男人,就是背也要把你背到元寶鎮!”鮮兒說:“師父,不能啊,不能為了我斷了大夥的生路呀,咱們班子哪個沒有家裏的牽掛?大夥的飯碗就在這兒啊!”王老永說:“鮮兒,別說了,到哪兒都能吃碗飯,我們一定要把你送到元寶鎮!”鮮兒說:“師父,我不走了,再走就會死在道上的,也不會找他了,我沒臉見他。”王老永說:“你要回老家?”鮮兒說:“也不回了。”王老永:“那你要到哪兒去?”鮮兒說:“先找個地方住下,好好想一想。”


    王老永沉思了一會兒,說:“鮮兒,這樣吧,我在附近的屯子裏有個熟人,我給你留些錢,你先到他那兒養病。病好利索了你就直奔煙囪山,那兒有個伐木場,找我的朋友老獨臂,他是我的生死之交,一定會收留你的。”鮮兒說:“謝謝師父。”王老永動情道:“鮮兒,咱不管遇到什麽難處,千萬得好好地活著!”鮮兒微微一笑說:“師父,鮮兒記住了。”


    王老永含淚帶笑說:“鮮兒,咱們師徒一場,情如父女,眼下即將分手,別怪我這個當師父的沒本事——”鮮兒眼見師父傷感不已,有意打斷師父的話說:“師父,從認識你到現在,鮮兒還從來沒聽到過您唱的戲。”王老永明白了鮮兒的意思,忙說:“孩子,師父今兒為你唱出《陰魂陣》。大夥把家夥咂巴起來!”


    王家班邊走邊唱,在秋風中扭啊喊啊,蒼涼的音調回蕩在一片蒼茫浩瀚的天地間:


    闖關東第一部(62)


    往前看不見陽關大路哇,


    往後看不見白馬將軍。


    叫聲高郎回去吧,


    金鑾寶殿見主君。


    娘舅他若準了你的本,


    將令一下發大軍。


    大軍發到壽州地,


    好破這座陣陰魂。


    現如今為妻我身懷六甲,


    是男是女我也不知聞……


    3


    秋風蕭瑟,萬木蕭條,金夫們還在河套裏淘金,一個個凍得瑟瑟發抖。金把頭提溜著木棒走來,呼喊著說:“夥計們,西溝的崔老五要和咱們逗棒了。咱們為占這幾個坑沒少花本錢,搭上了不少人命,不能拱手送出去,要不(奇書網http://.qisu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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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把頭手持短棒呼喊道:“夥計們,給我上,金坑就是咱們的命啊!”金夫們迎著來犯者撲去。牛得金一躍而起,朱開山一把沒拉住他。兩幫金夫們為奪金場展開了大械鬥,鬥得腥風血雨日月無光。


    金把頭這時卻悄悄地溜到大石頭後邊躲了起來,朱開山拖著小金粒緊緊跟隨其後。


    金把頭吃驚地說:“你……”朱開山冷笑著問:“你呢?”金把頭說:“我……”朱開山說:“不要怕,我保護你。”金把頭狠狠地瞪了朱開山一眼。朱開山嘿嘿一笑。


    官兵馬隊來了,鎮壓雙方的逗棒人,河套裏一片混戰,一排排山東淘金人倒下了……朱開山默默地看著。


    械鬥後的河套上,混雜著濃濃的血腥氣,受傷者的呻吟響成一片,直叫得人心裏頭發顫。朱開山扶起奄奄一息的牛得金,牛得金斷斷續續地說:“老朱,我不行了,悔不該來這兒呀,我的那些金疙瘩埋在林子裏那棵核桃樹下,要是能帶出去,換點錢捎給我老婆吧,他們等著錢活命呀……”話沒說完斷了氣。


    真是秋風怒號,山川含悲。金夫們把大械鬥中死去的弟兄們埋葬了,山坡上又多了十幾座山東人的墳墓。朱開山悲憤地對眾人說:“弟兄們,我覺著咱們都該用腦子想想怎麽能活著出去的事了。要不然咱這些人沒準哪天也得埋在這兒。為了咱們的爹娘、老婆孩子,咱也不能糊裏糊塗地撂在這兒。不過,話又說回來,眼下想馬上出去還不太行。這段時間,大家都動動腦子,想想辦法。當然,更重要的是,都能平平安安地活著,找一個最好的機會,闖出去!”眾金夫神態不一地聽著。


    4


    王班主說的山場子在一所山林深處。剛落了場大雪,漫山遍野一片白,更給山場平添了一份寂靜。


    木幫頭子老獨臂和一個女人在喝酒。這個女人人高馬大的,說話粗聲粗氣,很有點兒爺們的爽利勁。因為她頭上還罩塊紅頭巾,山場子老少爺們便都叫她做紅頭巾。老獨臂抿了一口燒刀子,說:“這場雪不小,沒有這東西驅寒還真不行。”紅頭巾嘻嘻笑。老獨臂一愣,問:“你笑什麽?”紅頭巾說:“我還有個驅寒的法子。”老獨臂意會了,笑罵說:“山場子這麽多人你忙活得過來?熊玩意兒你。”紅頭巾浪笑著說:“有心開飯店,不怕大肚漢。”


    門開了,撲通一聲,一個雪人倒了進來。老獨臂沒回頭說:“又來了個拍山門的!”紅頭巾趕緊跳下大炕上前查看,驚呼說:“把頭,是個女的!山場子一開,又來了做皮肉生意的。”老獨臂冷漠地說:“死的活的?要是死了就扔山下喂狼吧,要是還有口氣就給她口熱湯熱飯,打發到山下去。昨兒我做了個夢,夢見老把頭說,山場子最近不能留生臉兒。”紅頭巾跑到門外抓回一把雪,用雪把那女人揉搓醒了,又伸開兩手,劈裏啪啦把她渾身拍紅,讓她活泛了血脈。紅頭巾道:“喲,好俊的俏臉呢!”這個雪人正是奔波而來投奔老獨臂的鮮兒。鮮兒環顧屋子,孱弱地說:“我這是到了哪兒?”


    紅頭巾粗野地說:“不用問就是個浪玩意兒,到這兒幹什麽?”鮮兒有氣無力地說:“大姐,我是山東來的,闖關外到了這兒。”紅頭巾說:“闖關外?那你跑山場子來幹什麽?”鮮兒說:“唉,和沒過門兒的女婿走散了,沒地方去了。大姐,求求你了,給我口吃的,我跟你細說。”紅頭巾掰了塊餅子,倒了碗水,說:“給!一邊吃著一邊說。”鮮兒啃著餅子說:“大姐,我是和沒過門兒的女婿從老家跑出來的,一路奔關外來了,誰知道路上他出了事,眼看要死了,為了救他的命,沒法子我就把自己賣了……”


    闖關東第一部(63)


    鮮兒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講完一路艱辛,紅頭巾卻冷笑道:“拉倒吧,我就不信,天底下還有你這樣癡情的女人?”鮮兒說:“大姐,信不信由你,我說的可都是真話。”紅頭巾說:“不管怎麽說,把頭說了,吃飽了送你下山。走吧。”說著出門,套上雪爬犁,回屋說:“走啊,就別磨嘰了!”拖著鮮兒就上了雪爬犁。


    鮮兒抓著雪爬犁死活不走,哀求說:“大姐,我實在沒地方去了,求求了,你們就留下我吧,要我幹什麽都行啊!”兩個人僵持著,老獨臂出來了。


    鮮兒抱住老獨臂的胳膊說:“爺爺,你就可憐可憐我,留下我吧。”她猛然發現老羊皮襖是隻空袖管,又驚又喜地說,“爺爺,你就是老獨臂?”老獨臂嗔道:“我這老獨臂是你叫的!”鮮兒說:“爺爺,你認得王老永?”老獨臂說:“你說王家戲班的王老永?怎麽不認得?他是我的拜把子弟兄,我們是生死之交。”鮮兒驚喜地說:“爺爺,我是他的徒弟小秋雁啊!”老獨臂大驚說:“啊?你就是小秋雁?聽說過,你怎麽就到這兒來了?屋裏說話。”


    鮮兒已經說得淚流滿麵。老獨臂仰天長歎道:“唉,想不到王老永有這麽一場劫難。他要你投奔我來的?”鮮兒說:“師父看我實在沒地方可去了,就打發我來投奔你了。這下可好了,我可找到家了,爺爺,你就留下我吧。”老獨臂沉默不語。


    鮮兒說:“爺爺,你答應了?”


    老獨臂指了指紅頭巾,說:“小紅,門口雪窩子裏還埋著半隻野麅子,都給鮮兒,你還是送她下山吧。”鮮兒大驚道:“爺爺,你不收留我?”老獨臂說:“孩子,不是我不收留你,這老林子不是女人待的地方,就是一個男人在這裏待上一年都得扒層皮,這兒不是你端飯碗的地方,你還是另尋生路吧。”鮮兒說:“爺爺,我是走投無路了,沒地方去了,你就留下我吧。”老獨臂無情地說:“多餘的話別說,趕快給我走人!”


    紅頭巾卻火了,說:“你這個老獨臂,老軲轆棒子,怎麽就一點兒交情不講呢?人家大老遠地投奔你來了,又是你把兄弟的徒弟,怎麽就不能給她碗飯吃?”老獨臂拍著桌子吼道:“你知道個屁!她和你一樣嗎?人家是好人家的閨女!咱這兒是什麽地方?都是些什麽人?她要是在這兒學壞了,我對得起把兄弟嗎?啊?”


    紅頭巾說:“你怎麽知道她就能學壞?我一個人在山上怪孤單的,正好來了個妹妹,你就留下她給我做個伴兒,我賣我的炕,她可以唱戲養活自己,那咱山場子不就熱鬧了?今兒這件事我就越過鍋台上炕了,你留也得留,不留也得留!鮮兒,跟我走,看他能把你怎麽樣!”說罷,把鮮兒領到裏屋。老獨臂看著兩人的背影自語道:“留吧,留下也是麻煩,遭罪的日子在後邊呢!染缸裏撈不出白布來!”


    鮮兒感激地說:“紅姐,謝謝你。”紅頭巾說:“謝什麽?浪得你。鮮兒,你留下可是留下了,真想靠唱戲吃飯?”鮮兒說:“嗯。”紅頭巾說:“打算長久待還是待兩天就走?”鮮兒說:“我也沒個準主意。”紅頭巾說:“不打算找你男人了?”鮮兒搖搖頭。紅頭巾說:“怕他不要你了?”鮮兒點點頭。紅頭巾憤憤地說:“天下的臭男人都一個德性,他們到處玩女人行,自己的女人別人碰碰就像掘了他們的祖墳。”說著神色黯然了。鮮兒說:“紅姐,你怎麽啦?”


    紅頭巾憤憤地說:“想起老東西剛才的話心裏有氣。我就不是好人家的閨女了?想當年我也是一掐冒漿的黃花閨女,許給鄰村的一個大戶人家做媳[奇`書`網`整.理提.供]婦,臨出嫁前幾天晚上去聽戲,不知叫哪個拉血的鬼摸了一下屁股,我‘啊’地叫了一聲,女婿就不要我了。我冤不冤死了!”


    鮮兒說:“後來呢?”紅頭巾說:“後來就臭在家裏了,瞎子瘸子都不稀地要我。”鮮兒說:“以後你就再沒出嫁?”紅頭巾恨恨地說:“沒有。沒出嫁,也沒閑著,打那以後我就到處偷男人,偷一家就把一家作得人仰馬翻。後來叫人家捉住了,把我綁著扔到河裏。也是我命不該絕,老獨臂把我救了,打那以後我就跟著他闖山場子。”鮮兒說:“紅姐,沒想到你命也是這麽苦。”


    闖關東第一部(64)


    紅頭巾說:“鮮兒,要我說,你死活不能找你男人了,你不是黃花閨女了,他指定不會要你了,就是要了你,你在他麵前一輩子也別想抬頭了。一個女人,怎麽活不是一輩子?我現在活得就挺痛快。你還唱什麽戲?像我一樣,賣,誰給錢就賣給誰,痛痛快快有什麽不好?你說呢?”


    鮮兒說:“紅姐,我不賣,我隻賣藝不賣身,隻要在山場子有口飯吃,我可以給木把子唱戲,做飯,縫洗衣裳。”紅頭巾說:“傻不傻死了你!你年輕,長得又俊,出手就是好價,趁年輕攢兩個錢,攢夠了下山,有錢怎麽不能找個對心思的主兒?”鮮兒搖頭說:“紅姐,我不能那麽做,就是殺了我也做不出來!”紅頭巾說:“哼,還是沒逼到時候,逼到時候了,扔塊餅子你都能幹。”


    正說著,門外傳來木幫夥計的喊聲:“紅頭巾,開門,哥兒幾個來了,給你焐被窩呢。”紅頭巾說:“我的主顧來了,你先躲避一下。”鮮兒慌忙躲到外屋的暗處。紅頭巾歡快地喊:“來了,排好隊沒有?別像上回似的打起來!”開門把幾個爺們引到裏屋說,“進去吧,大炕熱乎乎的,把腚燙禿嚕皮不包賠。”不一會兒裏屋傳來了打情罵俏的浪聲。


    鮮兒嚇得開門跑出屋子。老獨臂正在屋裏烤著火,喝著小酒。鮮兒小心地跑進屋,倚著門,撫著胸口,驚魂未定。老獨臂踢過一個木墩子,沒吱聲,鮮兒坐下。兩個人烤著火,一句話也沒有。


    第九章


    1又是一場好雪,朱開山家的院落籠罩在飄飛的雪花中。這天是小年,文他娘早早做了飯,等著兩個孩子回家,先回來的是傳武,他背著下套用的行囊,手裏拎著一隻凍僵的死野兔,披著一身雪花走進屋。他將行囊和死野兔扔在一邊,隨後拍打著身上的積雪,走近鍋台,掀起鍋蓋拿出一個餅子一邊吹著氣一邊狼吞虎咽地吃著。


    文他娘有些生氣地說:“還沒熟呢!”傳武頭也不抬地說:“我餓了!”文他娘說:“你這一天都跑哪兒野去了?不餓不知道回家是不是?”傳武不耐煩地說:“你別嘮叨了!我不是套野兔去了嗎?”


    文他娘說:“傳武,你真是越來越不懂事了!你爹出去淘金到現在連個信也沒有,還不知道是死是活,你倒好,一天到晚不著家,遊手好閑的,就知道惹禍!你爹臨走前囑咐你跟夏先生學做生意,可你才學了幾天就跑回來了,就知道整天鑽山溝子……”傳武剛要強嘴,卻見母親正用圍裙捂著臉有了哭聲……


    傳武低聲說:“娘……”文他娘說:“你爹臨走時說最多三五個月就回來了,怎麽到現在連個信都沒有,他要是有個三長兩短,咱們可怎麽辦哪!”傳武望著娘,良久,突然轉身拿起自己打獵下套用的行囊,頭也不回地往外走去。文他娘一愣,起身喊道:“你上哪去呀,大雪封山了!”


    外頭鞭炮聲零星傳來,傳傑和玉書拎著點心,踏雪走進院內。傳傑推開屋門,喊著:“娘,娘,我回來了,玉書也來了。”卻沒人應答。


    傳傑來到上屋,看到上屋的炕上,娘盤腿端坐,呆呆發愣。玉書想要說點什麽,傳傑連忙阻止,悄聲地問:“娘,今天過小年,你……”文他娘動也沒動,輕聲地說:“又是一個沒良心的!剛才跟你二哥多說了兩句,他悶頭就走了,看樣子是找你爹去了,也不知道現在在哪,什麽時候能回來……”


    傳傑說:“二哥皮實,娘不用擔心他,他不給娘闖禍就不孬。”玉書盤腿坐在炕上,笑眯眯地打量著屋子,說:“大娘,你家收拾得挺利索。”文他娘笑了一聲,起身倒了一炕山貨說:“閨女會說話。吃吧,都是他二哥在山裏采的。”玉書說:“二哥真走了?”文他娘說:“這二馬蛋子,不管他,他呀,走到哪兒都能刨找點吃的,餓不著。”玉書說:“都怨我爸,他要是不辭了二哥,二哥也不至於跑了。”文他娘說:“別肚子疼了怨張別古,這事該怨我,我要不說那幾句氣話,他不會走。”


    闖關東第一部(65)


    傳傑插話說:“娘,二哥那人你還不知道?上來二皮臉管呲管擼,上來小臉子,一口喝不著豆就尥蹶子,又不是一天兩天了?”文他娘說:“還有臉說他?你不也是一個味兒?一句話不對心思,小臉兒就勾勾起來,幾天不說話。可就有一樣好處,不會罵人。”傳傑說:“還有一樣,不會打人。”文他娘說:“你拉倒吧,平時你脾氣是綿。嗯,上來啞巴狠兒也夠嗆。”


    文他娘說:“上次,你逮了一隻老耗子,給耗子屁眼塞上黃豆,又縫了放回去。耗子憋得難受,回到窩裏見誰咬誰,一憋氣兒家裏的耗子斷了根兒。”玉書聽著咯咯笑道:“傳傑呀傳傑,你的鬼心眼兒就是多。”


    文他娘說:“玉書呀,傳傑不是俺誇,這孩子別看心眼兒多,仁義,會體貼人,將來要是成了家,拿著老婆孩兒不知會怎麽高貴呢,閨女要是睜開眼了,找這樣的爺們兒就是燒高香了,也不知哪個閨女有這眼光。”邊說著邊抓起一把山貨塞在玉書手裏。


    玉書笑著說:“小屁孩兒,誰願意嫁給他,天天還得給他晾曬……”傳傑舉著燒火棍進屋,嚇唬玉書說:“玉書,你……”玉書誇張地抱著腦袋說:“大娘,你看他啊,要撒野!”文他娘哈哈笑著說:“閨女,不怕,他就會虛張聲勢,借個膽兒他也不敢動你一指頭。”傳傑有意轉換話題,指著窗外說:“雪下大了。”文他娘看著窗外飛揚的雪花,臉子陰下來了,說:“三個在外邊的,哪個叫人省心呀!”


    2


    山場子林區裏,臨時搭建起一座山神廟。山場子馬上要舉行隆重的祭山神儀式。老獨臂親自擺上供果,又上了香。鞭炮聲響起。


    老獨臂跪在木幫隊列的前麵,扯著嗓子狼嚎般地吼唱道:


    山神爺爺老把頭,


    不用憂來不用愁。


    俺們今天來拜你,


    香火齊了你受用。


    保佑木幫順當當,


    木頭順著江水流。


    拚著性命做木頭,


    掙了錢就買頭牛。


    老婆孩子有依靠,


    再來供養老把頭……


    鮮兒跪在地上,望著山神爺,一臉的凝重。紅頭巾跪在地上,卻滿臉虔誠。眾木幫隨著老獨臂叩了頭。老獨臂長吼了一聲說:“山神爺發話了!開套了!開鋸了!”空曠的山林中回響著眾木幫的喊聲:“開套了!開鋸了!”


    遠處一顆參天大樹下,兩個木幫夥計得了令,扯起大鋸飛快地拉鋸著大樹的底部。


    老獨臂率眾木幫在一邊莊重地看著大樹將傾,兩個夥計又掄起開山斧,一左一右用力地砍著被鋸過的樹基。樹木發出“哢哢”的響聲。老獨臂與眾木幫一齊喊山道:“順山倒了!”大樹果真聽懂人言似的順山坡倒下。木幫歡呼雀躍,互相擁抱。


    老獨臂笑吟吟地喊:“好啊,順山倒,好兆頭,今年不錯,都好好幹吧!”眾夥計在雪地裏跳躍著分頭跑向山林,開始了一年的伐木工作。鮮兒初次看到這樣的場麵,驚奇至極。對此已經司空見慣的紅頭巾對鮮兒說:“妹子,這幫野男人好玩吧?”


    山場裏冷,雪域凍土,寒氣逼人。


    山場裏更熱,眾人伐木,熱火朝天。


    鮮兒不覺來到山場已有半月,簡單的日子讓她漸漸撫平了內心的傷痛。


    這一天,她穿著一個大皮襖踩著積雪在林子裏慢慢地走著,環視著林海雪原,忍不住唱了一嗓子:


    哎咳咿呀咿呼咳……


    走一山又一山,


    山山不斷,


    過一嶺又一嶺,


    嶺嶺相連……


    這嘹亮的一嗓子穿過林海,響遏行雲。正在伐木的木幫眾夥計紛紛停下手中的活,神情不一地聽著鮮兒的唱聲。唱興未盡,鮮兒低聲哼著曲調從山林中走出,忽然看到一幫爺們停了手裏活神態專一地打量她,她怔住了。


    鮮兒有些害怕,轉身欲走,眾人卻上前圍住她,七嘴八舌地撩撥起來,一個說:“閨女,真俊呀,你怎麽到這兒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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