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曜斜坐在虎皮椅子上,眼皮微微輕抬,嘴角嗜著嘲諷的冷笑「晉朝那些世族已經有些南渡了嗎?以為這建康便是最安全之地嗎?當真是可笑。」


    劉曜撫了撫虎皮,目光寫了一絲邪氣「石勒,你知道這些軟骨之輩去往何處?」


    石勒笑眯眯的打開摺扇,身為劉曜的謀士,嘴角揚起自信的笑容「說是剛從洛陽出發,還未到達雍州。這些世族車輛繁複,將這南渡的逃命之事當做遊山玩水,竟然還要席地而坐把酒暢聊半天。」


    劉曜輕笑一聲「把酒言歡?這些遇馬嚇得哭泣,臉上白粉掉的到處都是的廢物,隻知道蘭花翹起不知書生意氣負了江山!」


    石虎揚起彎刀,粗聲粗氣的說道「主公,咱們可要去雍州殺一殺這些人的威風?讓中原這些瞧不起咱們勇士的白麵小哥見識見識草原男子的氣概?」


    劉曜擺了擺手「這些人如此熱衷清譽,若是一刀給了個痛快,反而成就了這些人的美名,反而會讓世家無懼於我們。我們不能做這樣出力不討好的事情,石勒,你可有什麽妙法?能讓中原漢族畏懼和誠服的辦法?」


    石勒摺扇慢慢的搖著「主公,這北方漢族的男子最重清譽,那我們就比他們更重清譽,以毒攻毒,滅了他們的希望,猝滅了他們一世清名的目標。」


    劉曜笑了起來「看來我劉曜的軍師已經有了主意,不知是什麽樣子的主意?」


    石勒拿著摺扇指了指雍州「計雍州之境,被荒服之外,東不越 河 ,而西逾 黑水 。我們就在這裏治一治長安這座古城,也治一治北方漢族這個古族。」


    劉曜走到地圖看著雍州,眯起眼睛「雍州距離長安和洛陽都不遠,看來軍師是想將這裏作為長安的管轄府邸,這長安是要降級了嗎?」


    石勒點點頭「主公睿智。」


    劉曜撫著下巴「我們的騎兵今夜起程,五日便可到達雍州,而這些世族的車輛想必也在那一天在雍州歇息,倒是個偷襲和懲治的好地方,看來這雍州可以一戰成名了。」


    石勒點點頭「主公與勒所想一致。」


    劉曜手指了指雍州,抬起臉看向石勒「這南渡大軍中,你要開刀的是誰?」


    石勒笑起「沈寧二家,必定有一家。但是勒聽聞此次南渡,沈寧二家都在其中,若是勒,勒會選擇沈家的家主沈易之。」


    劉曜撫著下巴笑了起來「哦?怎麽說?」


    「因為沈家是晉朝的第一門閥,若是第一門閥都無法抗過我們漢國的大軍,這在世族的氣勢上就會做了很好的打擊作用。」石勒自信滿滿。


    「你的意思是沈易之比寧以恆更有威懾力和震懾力?」劉曜笑起。


    「但憑主公決斷。」石勒不答反問。


    「是個好主意,隻是捉到沈易之不難,難在怎麽逼他就犯?」劉曜挑起眉毛。


    「王彌和石虎可以去攻克洛陽城,活捉慕容熾,讓慕容熾俯首稱臣,給他一個平阿公的稱謂,極盡羞辱,這北方漢族最講氣節,若是他們的皇上都俯首稱臣,對世族將是另一種打擊,而此次打擊不亞於沈易之被捉。」石勒笑道。


    「主公可以將您培養的女死士派出來用柔情扼殺沈易之的反抗之心,並用兒女私情給沈易之抹黑。」石勒笑了起來「若是沈易之都氣節不保,第一世家的家主都守不住自己的氣節,試問這天下誰還能守住?」


    「倘若沈易之不肯就範呢?」劉曜撫了撫下巴。


    石勒愣了下,嘆了口氣「若是沈易之不肯屈從,那也隻能試試他惜不惜命了。」


    「可是石勒,我們殺了第一世家的家主可不好。」劉曜笑眯了眼睛。


    「那就趕他道圍牆之下,推牆壓死他,這是天意就不屬於咱們蓄意為之。」石勒勸說道。


    「如此倒也是個好計謀,石勒,你去挑選幾個適合的女死士吧。」劉曜大手一揚,算是同意了石勒的做法。


    石勒笑起,轉身離開。


    石虎看著石勒離開,也想跟著出去,卻被劉曜叫住「石虎,你和王彌留在這裏,我們研究一下攻克洛陽的作戰地圖。」


    石勒來到女死士的營地,抬起每張年輕俏麗的臉蛋,嘴角揚起,認真的挑選著,看似溫文實則極其殘酷。


    石勒走到一個青衣女子的身邊,摩挲著她的下巴說道「你叫什麽名字?」


    女死士愣了下「屬下,碧血。」


    石勒用扇子敲開她的嘴巴,看著她一排整齊的牙齒,點點頭「還算可以。你在中山王的座下待了多久?」


    碧血低下頭「十四年。」


    石勒眼眉一挑「如今幾歲了?可及笄?」


    碧血亮晶晶的眼睛抬起來,閃耀著光輝「十七。」


    石勒滿意的點頭「很好。現在給你個任務,可願?」


    碧血低下頭「是。」


    石勒扇子抵著她的脖子,忽而陰狠的說道「你記住你死士的身份,數月後,我王營帳中將迎來一個公子,你要盡心的服侍他,並給他餵毒藥,可知?」


    碧血被迫抬起頭,眼睛裏卻是從容不迫「是。」


    石勒笑眯了眼睛「很好,你可以離開了。」


    碧血頓了頓身形,轉身離開。


    石勒撫著下巴,看來洛陽一戰,之後這天下都會唾棄劉曜為人了吧?這不得天下心,終究做不久這劉氏江山,看來這天下終究是要易主的,隻是這趙國的開國可會遙遠?


    劉曜疲憊的躺在床榻上,微微笑了起來,阿容,我來接你了。


    蘇念秋坐在席上,看著周圍依舊暢談嬉笑的世家公子和女郎們,看著滿桌豐盛的菜餚和酒水,皺了皺眉。這哪裏像是南渡逃難,分明是遊山玩水!這一路上七天的行程還不足百姓一日,這般慢,到底知不知道漢國已經有了覆滅晉朝之心?


    蘇念秋握了握手,這些敗家子弟,整日就知道享受,完全不想耕作。不知這劉曜還多久會揮師南下,過幾日便是雍州,不知上輩子的雍州之戰是否還會再來一次?


    寧以恆走到蘇念秋的身後,碰了碰她發呆的臉蛋「娘子何故如此的焦慮?」


    蘇念秋轉頭發現自己竟然不知不覺已經遠離人群許久,嘆了口氣,看向寧以恆「夫君,如今越靠近雍州,我心越不安。你也知道上輩子世家就是在雍州大部分被屠戮和抓捕。」


    寧以恆狹長的桃花眼裏閃耀出星星光輝「可是上輩子被抓的人裏麵沒有我們,被殺的人裏麵也沒有我們。」


    蘇念秋嘆了口氣「可是這輩子終究還是要遇上了,我們這些世家帶的府兵壓根不能跟劉曜的軍兵相比,這該如何是好?」


    寧以恆拍了拍蘇念秋的肩膀「無礙,一切有我。」


    蘇念秋看著寧以恆,抿著嘴,重重點點頭,如今除了夫君,還能相信誰?


    沈易之站在遠處看著寧以恆擁住蘇念秋的模樣,看著寧以恆吻著蘇念秋的額頭,手握了又握,如今正是南渡之時,不宜現在和寧以恆翻臉搶一搶衿衿,隻能任由寧以恆為所欲為,等到建康一到,勢必要跟寧以恆爭一爭誰雌誰雄!


    沈易之冷著臉,轉身離去,如今接近雍州,隻怕衿衿也是極怕的吧?上一輩世家就是在這裏遭了一次埋伏,這一次,決不能讓往事再提,讓事情重蹈覆轍。


    沈易之看了一眼身邊的歲榮,傲然的看著黑夜的星辰「歲榮,這雍州可派詠影去了?」


    歲榮跪地說道「詠影已經在各個城門把守。」


    沈易之點點頭,手把玩著玉兔「那沈影就暗地保護這隨行的世家吧,尤其是衿衿。」


    歲榮詫異的揚起臉蛋「那主子爺您?」


    沈易之看向夜空「這劉曜在雍州打埋伏,無外乎就是打亂世家的士氣,他未必會知道誰才是他真正需要的,我的身邊保護的人越少越安全。」


    歲榮有些不安的說道「可是主子爺,萬一劉曜的對象就是您呢?該如何是好?沈家不可一日無家主!」


    沈易之看著星空,嘴角彎著弧度「如若我被捉,你猜衿衿可會憐憫我?」


    沈易之轉身看向歲榮,隻見歲榮沉默不語。


    沈易之負手於後往前走去,直至走到蘇念秋麵前,坐在蘇念秋麵前,從身上解下古琴,悠悠的彈了起來。


    這裏綠草如茵,雖然是秋收季節,卻依舊綠草濃鬱,星夜下,白衣長發的沈易之眼睛垂下,修長的手指撥弄著古琴,彈著苦澀而又離別的曲調,認真而又執著。


    蘇念秋心中咯噔一聲,看著麵前對著自己彈琴的沈易之,隻見他的身上有一種風蕭蕭兮易水寒的味道,這種苦楚和難再歸來的苦悶,讓蘇念秋瞬間濕了眼眶。


    寧以恆看著沈易之這般彈琴,怕是不久就會有好事的世族前來編排娘子。


    寧以恆嘆了口氣,從腰間解下玉蕭,和著沈易之的曲調吹奏了起來。


    月光下,紅衣艷艷的寧以恆,傾國的臉上也染上了一絲哀然,長袖飄飄揚起的竟然是離愁別緒,眉宇間蕩漾的竟然是再難復往。


    寧以恆和沈易之都知道,再過不久,晉朝便會覆滅了,幾年之後慕容睿才會復建晉朝。但是這一刻,二人都心照不宣的知道,他們是在哀嘆王朝的覆滅;這一刻,二人都心照不宣的明白,他們是在悵然至此離別的痛苦。


    蘇念秋別過臉去,無視周圍越聚越多的人,閉上眼,任憑淚水肆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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