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瀚一呆,說道:“李選侍?她跟我沒什麽關係。”


    汪直將一張紙扔在他麵前,楚瀚飛快地讀了,登時臉色大變。那紙上是李選侍的“供辭”,指稱錦衣衛汪一貴就是當年在禦用監任職的宦官楚瀚,並說他入宮時並未淨身,穢亂宮廷,曾與李選侍私通。更可怖的是,供辭指楚瀚曾與紀淑妃有染,因此皇太子並非皇帝的龍種。


    楚瀚全身冰涼,雙手顫抖,說道:“這是……這是……從哪裏來的?”


    汪直臉色鐵青,說道:“你說你跟她沒有什麽關係,那她怎會知道這麽多事情?”


    楚瀚低下頭,不敢相信百裏緞竟會如此對付自己。這是出於萬貴妃的指使,還是出於她的報複?問道:“她現在何處?”


    汪直道:“在東廠的廠獄裏。據說昭德發現她行止不端,立即將她逮捕,下獄拷問,這供辭就是我們在東廠的眼線緊急捎來的。”楚瀚問道:“她簽押了嗎?”汪直搖頭道:“還沒有,但那也是指日之間的事。事情一鬧大,你我都要丟命!你立即給我躲起來,不準露麵。這事讓我來處理。”


    楚瀚心中又驚又急,說道:“這一定不是她的意思,定是出於昭德的指使。昭德恨她奪寵懷胎,又想借此扳倒你,因此逼她誣告我。”


    汪直嘿然道:“問題是供辭中有真有假,難以分辨。你沒淨身是事實,跟紀淑妃有染自然是假。至於你是否跟這李選侍私通,你自己說吧!”


    楚瀚堅決搖頭,說道:“自然是假。我確實識得她,她在錦衣衛任職時,曾多次想殺我,甚至追殺我追出京城,一直到了南方。但我從未跟她有過什麽……什麽瓜葛。”說到這兒,連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兩人孤身同行千裏,在靛海、大越共處數月,竟然始終沒有逾禮,也是奇事一件。


    汪直道:“無論如何,這女人非得除掉不可,不然後患無窮。”楚瀚開口欲言,汪直已喝道:“不要再多說了!你給我捅出這麽個大簍子,快快給我躲起來是正經!不然我立即將你逮捕下獄,讓你嚐嚐廠獄的滋味!”


    楚瀚也知道情勢嚴重,隻能垂首答應,立即躲藏到尹獨行家中,隱匿不出,靜觀變化。


    萬貴妃這一招極狠,汪直被打得措手不及,楚瀚若非躲得快,差點就要被捕下獄。一個多月過去了,尹獨行不時替楚瀚捎來外邊的消息,告知百裏緞日夜在東廠遭受拷打,卻死也不肯簽押供詞。楚瀚心如刀割,度日如年,卻知道自己什麽也不能做。幾次他想悄悄溜出去,潛入東廠救出百裏緞,但都被尹獨行勸止了,說道:“這是關乎小皇子身世的大案,你切切不能妄自出手劫獄,更加不能露麵!”


    一個月後,汪直才傳話給楚瀚,讓他從藏身處出來,說道:“那小賤人口硬得很,被拷打得不成人形了,腹中的胎兒也早流掉了,仍舊不肯誣告你。我想她自己也清楚,若是承認與你通奸,她還想活命嗎?招也死,不招也死。事情就掛在那兒,一時之間你也不會受到牽連,趕緊出來替我辦事吧。”


    汪直雖讓楚瀚出來,但他知道事情仍未平息,需得盡早解決,便親自去跟東廠指揮使尚銘打交道,花了五百兩銀子,謊稱皇帝密旨,將李選侍移送西廠審問。


    尚銘知道汪直跟皇帝關係甚好,不敢拒絕,又擔心無法向萬貴妃交代,便親自押了百裏緞來到西廠。汪直為了顯示自己辦事認真,對楚瀚道:“這犯人奸險狡詐,萬歲爺吩咐了,定要狠狠拷打逼供。你下手重些,犯人一定會招的。”


    楚瀚跟在汪直身後,直到此時才見到淪為階下囚的百裏緞。汪直說她已被拷打得不成人形,絕非誇大其詞。但見百裏緞衣衫破爛,頭發散亂,滿麵血汙,睜著空洞的雙眼望向屋頂,唯有眼神中那抹冷酷堅毅未曾改變。她身上傷痕累累,一雙腿虛弱地癱在地上,楚瀚一望便知她這兩條腿受過琶刑,肯定是廢了。楚瀚感到自己的心如在淌血,不論百裏緞往年曾做過多少惡事,但她曾經如此美貌,曾經擁有如此高妙的輕功,如今這一切都已不再,而她受此苦刑而堅不招供,全是為了我!


    百裏緞感受到他的目光,轉過頭來,望向柵欄外的楚瀚。兩人目光相觸的那一剎那,霎時都明了了彼此的心意:當年他們在靛海中建立起的默契,畢竟仍牢牢地牽係著兩人,從未斷絕。楚瀚明白百裏緞為什麽寧可身受苦刑,也不肯做假供陷害自己;他知道如果換成自己,自己也會心甘情願,為她受刑,因為他們早已將彼此當成了自己的一部分。


    楚瀚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知道百裏緞已不能承受更多的鞭打,回頭喚道:“拿重枷來!給犯人戴上了。”兩個獄卒應聲去了,不久便抬來一個重三百斤的大枷,獄卒將百裏緞從地上拉起,熟練地將枷戴在她的頭頸上。百裏緞雙腿已無法站立,隻能癱倒在地,頭靠著重枷,閉上眼睛,終於得到一絲喘息的機會。


    楚瀚知道自己在汪直和尚銘麵前不能露出半點同情,冷酷地道:“待到她暈倒了,用冷水澆醒,再繼續拷問。”獄卒齊聲答應。


    在百裏緞被轉到西廠後的半個月中,尚銘和汪直日日來獄中監視,楚瀚不得不命手下繼續拷打百裏緞,即使他已暗中命令他們下手要輕,也已換上了最細軟的鞭子,但是打在百裏緞身上的每一鞭,都如同打在他自己的身上。百裏緞大部分的時間都昏迷不醒,偶爾醒來,睜眼在囚室中見到楚瀚,臉上一片空白,沒有憤怒,沒有恐懼,也沒有仇恨。


    汪直暗中囑咐楚瀚快下殺手,早早結束了此事。就在此時,遼東發生激變,成化皇帝想知道邊疆戰況,便派了汪直去遼東探聽。楚瀚一心想救百裏緞,當即請求懷恩在皇帝跟前探探口風。但成化皇帝疑心甚重,聽萬貴妃說李選侍曾經跟人有染,頗為惱怒,不願聞問,楚瀚隻好又透過麥秀去打探周太後的心意。


    周太後早已耳聞關於李選侍的謠傳,她對李選侍這小小嬪妃當然毫不關心,但聽說事情關乎她心愛的孫子,怒從中來,斥道:“這等謠傳根本是胡說八道!太子長得跟我兒幼年一模一樣,怎麽可能是他人所生?這李選侍散布謠言,供詞中沒有一句是真的,罪該萬死,要他們往死裏打!”


    周太後既然如此發話,自無人敢多說一句。一案就此終結,李選侍賜死,傳播無稽流言者同罪。


    楚瀚得到了這個結果,終於鬆了一口氣。太後開口要百裏緞死,那事情就容易辦了。等他爭取到救出百裏緞的機會,已是她入獄後三個月的事了。他跟西廠親信獄卒做好安排,趁夜用了個替身,換出了百裏緞。替身當夜便服毒而死,因所戴的枷太重,將她的臉容壓得血肉模糊,難以辨認,楚瀚命人將屍體扔去亂葬崗上,報備了事。


    那天夜裏,楚瀚親手將百裏緞抱回磚塔胡同地底的密室中。這時他已在密室中添置了一張床,讓百裏緞在室中養傷。她在西廠廠獄中被拷打過甚,不省人事,一直沒有醒來。楚瀚請了尹獨行的好友醫者徐奧來替百裏緞治傷,徐奧與楚瀚熟識多年,自然知道替他辦事需得守口如瓶,此時見到傷者的慘狀,也不禁搖頭,說道:“就算能活,也是廢人一個了。要慈悲些,便讓她去吧。”


    楚瀚緊抿著嘴,搖了搖頭,說道:“不。我要她活下去。”


    徐奧歎了口氣,便竭盡其力,替她醫治身上不計其數的創傷。許多傷口深至見骨,肌肉潰爛,需得長期修養照護,才有可能略略恢複。一個不留心,隨時便能致命。他仔細地告知楚瀚需注意哪些傷口,何時換藥,以及該服食什麽藥物。楚瀚凝神傾聽,一一記下。


    那夜徐奧離去後,楚瀚坐在百裏緞的床邊,望著她包裹得層層疊疊的身子。他望了許久許久,才輕輕在她身邊躺下,伸出雙臂,將她瘦弱的身子摟在懷中。他將臉貼著她的臉,感受她臉上冰冷脆弱的肌膚,傾聽她若有若無的呼吸。他為何要百裏緞活著?他心中很清楚:百裏緞不是他的負擔,是他世間唯一的依歸。


    他摟著她,喃喃在她耳邊說道:“好姊姊,我們一塊兒離開這兒,回大越國去,好嗎?我們在那兒種塊地,秋天收成了,我趕馬車載了米糧,去升龍的市場上賣,給你買最好的布料回來,做件最好看的衫子給你穿。過年了,我給你梳最時興的頭,替你化妝,走在升龍街頭,人人都要回頭多看你一眼。”


    百裏緞閉著眼睛,眼淚卻不由自主撲簌簌地落下。楚瀚說出了她心底深處最熾烈的向往。自從她離開大越後,便時時刻刻幻想著與楚瀚一起回去大越,找個鄉下地方,種地過活。然而他們二人心中都很清楚,他們在京城各自有著千絲萬縷的羈絆,楚瀚不可能放下太子,不可能離開父親汪直;百裏緞也無法擺脫萬貴妃的掌控。愈是達不到的夢想愈美,也愈令她珍惜渴望。如今她以半條命的代價換回了自由之身,楚瀚卻仍無法離開。等到他能離開的那一天,百裏緞心想:我們還能去得了大越嗎?


    楚瀚明白她心中的疑問,輕輕吻走她的淚水,說道:“好姊姊,你等我。隻要幾年的時間,我一定帶你回去大越。你等我。”這回他心中對自己所說的話,竟稍稍多了幾分信心。


    此後的許多日子裏,楚瀚日日親侍湯藥,親手替百裏緞打點梳洗便溺,未曾間斷。直到半年之後,她才稍稍恢複,能夠自行坐起身,持碗持筷進食。但她行動仍然不便,楚瀚夜夜扶她練習行走,偶爾也抱著她或背著她偷偷離開密室,在城中遊蕩。他也曾帶她騎馬來到城外幾百裏處,讓她坐在自己身前,縱馬疾馳。


    百裏緞原本寡言,傷後更加沉默。隻有在楚瀚帶她出京騎馬飛奔時,她嘴角會露出一絲笑意,大約是回想起了自己當年行如風、縱如猿的快捷身法。


    晚間楚瀚總與她同榻而眠,摟著她入睡。兩人都感到這是再自然不過的事;他們此前雖從未有過肌膚之親,但早已建立起比夫妻還要親密的情感。二人相處,貴在知心,世間沒有比他們二人更明白彼此心意的了。


    當年曾隱瞞紀娘娘懷孕,差點被萬貴妃打死的宮女碧心,已於一年前被楚瀚從浣衣局接出宮外,留在家中。楚瀚不在家時,便由碧心照顧百裏緞。這兩個女子當年一個一心保住小皇子,一個一心殺死小皇子,雖不相識,用心善惡卻是天壤之別。如今卻終日同處一室,彼此做伴,世事之難料,可見一斑。


    一年之後,百裏緞才能自己下床行走。雖能打理自己生活,但往年的功夫盡失,手勁甚至比不上手無縛雞之力的中年婦女碧心,但百裏緞的身體雖殘缺虛弱,心裏卻極為平靜滿足。日間她幫碧心做些簡單家務,晚間便陪伴著楚瀚。兩人交談不多,往往默然對坐好幾個時辰。但這靜默的時刻,正是他們最珍惜的時光。


    一日晚間,楚瀚半夜回到家時,來到地底密室,見百裏緞還沒有就寢,卻在燈下做著針線。楚瀚來到她身後,伸手輕撫她的肩頭,柔聲道:“這麽晚了,怎不早點休息?”


    百裏緞抬起頭,說道:“我在做衣服。”


    楚瀚見她殘廢的左手手指上一點一點都是被針刺出的鮮血,不禁心疼,說道:“衣服去外麵買一件便是,何必自己做?”百裏緞道:“這是替你做的。你身上那件穿了好幾年啦,太舊了。”楚瀚極為感動,在她身邊坐下,伸手摟住了她,說道:“姊姊,你都是為了我!”


    百裏緞淡淡地道:“你在外麵奔波,難免遇上各種危險。我隻盼能時時陪在你身邊,隨時保護你的安全。但既無法跟著你,隻好替你做件衣衫陪伴你了。”楚瀚搖頭道:“你不需要這麽擔心我。隻要照顧好你自己,我就放心了。”


    百裏緞搖了搖頭,說道:“這我又何嚐不知?如今我身上還能動的,也隻剩下這雙手了。不幫你做件衣衫,還能做什麽?因此我才請碧心幫我去剪了塊布,請她教我裁布縫衣。”說著有些埋怨地望著自己那雙殘廢的手,說道,“隻恨我這雙手太笨,也不知什麽時候才能縫好一件衣衫!”


    楚瀚心中酸苦,眼淚湧上眼眶,他將頭靠在百裏緞的肩上,靜靜飲泣。百裏緞伸手輕撫他的頭發,沒有言語。兩人在靜默之中,傾訴著隻有彼此能夠明白的辛酸、惋惜和苦痛。就在那一剎那,兩人心中忽然升起一股奇異的平靜,彷佛時光已停止在這一刻,令他們忘卻一切,融為一體,一切過去的傷痛,未來的憂慮,都在那一霎間化為無形。這世間再也沒有什麽能將他們分開,也再也沒有什麽能傷害他們。


    第六十四章 遼東巡邊


    這一年間,楚瀚的官位愈升愈高,汪直對他極為重視,派他出去做了無數傷天害理的事。汪直自己聖眷正隆,誌得意滿,他不似懷恩重視朝政權柄,也不似梁芳貪財聚斂,卻獨獨向往建立軍功。


    這年春天,汪直的親信遼東巡撫陳鉞發兵偷襲建州外族,想借此冒功,沒想到激怒了建州左衛領袖伏當加,揚言反叛。事情鬧大了,傳到了成化皇帝耳中。


    汪直想借機一展軍事長才,便對成化皇帝拍胸脯道:“這伏當加不自量力,才敢起心叛變。奴才向萬歲爺請命,去替萬歲爺將邊境平定了!”


    成化皇帝雖然寵信汪直,但畢竟不能確知他是否真會用兵,便命令司禮太監懷恩等人到內閣跟兵部一起會商此事。懷恩心想:“這陳鉞明明是汪直的人,陳鉞捅出的簍子,讓汪直去收拾,事情隻會愈弄愈糟。”為了阻止汪直前往,便主張道:“依我之見,這事情應當派遣一位大臣,前往安撫。”


    兵部侍郎馬文升立即表示讚同,說道:“懷公公所言極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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