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智英為了孩子決定離職時,麵對先生的安慰,她也曾經怒吼過:“能不能不要再說幫我了?”但到最後依舊感到抱歉而主動道歉。因為她發現,盡管為自己勇敢發聲,情況還是會依舊,甚至隻會更糟。金智英就這樣漸漸地選擇沉默。


    不過在金智英的周圍,仍有想要努力扭轉這些不公不義的女性角色,比如,在教室裏告訴老師室內鞋並不是金智英踢出去的女同學,提議定期更改吃午飯順序的女同學柳娜,因男女製服規範嚴格度不一而向教官提出抗議的女同學,憑自己的力量抓到暴露狂的那群女同學,幫助金智英脫離男子威脅的女上班族,抵抗職場性騷擾的金恩實組長……


    金智英的症狀雖然很難從醫學角度說明,但是在“對女性不友善的社會”的氛圍下,是可以充分理解的,她隻是通過這些女性替自己發聲罷了。


    “親家公,恕我冒昧,有句話我還是不吐不快,隻有你們家人團聚很重要嗎?我們也是除了過節以外,沒有別的機會可以聚在一起好好看看三個孩子。最近年輕人不都是這樣嗎?既然你們的女兒可以回娘家,那也應該讓我們的女兒回來才對吧。”(011~012頁)


    “代賢啊,最近智英可能會有些心力交瘁,因為她正處在身體漸漸恢複、心裏卻很焦慮的階段。記得要經常對她說‘你很棒’‘辛苦了’‘謝謝你’這些話。”(006頁)


    現在的婆婆嘴上都會說視媳婦為女兒,但麵對女兒可以回娘家、媳婦卻得留在婆家的事實,有幾個媳婦真的敢向公婆提議要回娘家呢?在普遍認為育兒就是媽媽的事,甚至連累都不應該喊的社會氛圍下,又有多少妻子能要求自己的丈夫多對她說幾句“你很棒”“辛苦了”“謝謝”?那些埋藏在金智英心底已久的話,當她脫口而出時,周圍的人才真正開始察覺並關心她的情況,而且借由這個症狀,醫生也從金智英的身上看見了自己妻子的影子,回顧了她的人生。


    那麽,為何偏偏這時候出現這個症狀呢?金智英生下愛女滿一年之際,開始出現這些症狀。成為母親是多麽值得開心的一件事,更何況在視“母愛”如宗教般的韓國,大家都會大力讚揚母親是偉大、美麗的存在,然而,對於真正成為母親的當事人來說,不一定全然美好。我們經常會聽過來人說:“母愛是本能,等你麵對時自然就會了。”可是當媽媽真的不是這麽一回事,那是一連串難以言喻的恐懼、疲勞、驚嚇、不知所措、混亂、挫折,甚至會出現一股背叛感,覺得“怎麽都沒有人事先告訴我會這麽辛苦,要是有人告訴我,我就會提早做好身體與心理準備,說不定會處理得更得心應手,不會那麽辛苦。難道是因為怕說出實情以後,在這出生率已經夠低的年代會害得更多人不敢生小孩嗎?還是到處對人說帶小孩有多累是不禮貌的行為”?當然,我們從不認為身為女兒、女學生、女朋友、女員工、妻子、媳婦的人生就不辛苦,但是母親的角色毋庸置疑是辛苦的,而這份辛苦,也並非單純隻來自撫養另外一個小生命。


    成為母親之後,過去的人脈會從此中斷,遭到社會排擠,被關進家庭,並且隻允許做“為了孩子”的事情。例如:把時間、金錢、體力、情感都花在孩子身上,人際關係也變成以孩子為中心。要是展現出本來的自己,也就是“不像個母親的樣子”,還會遭人質疑似乎不具備做母親的資格。頓時,你會覺得仿佛失去了自己的生活、工作、夢想、人生,甚至是自我本身。其實撫養孩子(下一代)並非女人的義務,而是社會應盡的義務,因此在各個家庭中,大部分母親會因為不得不“獨自帶小孩”而感到憤憤不平。生產之後,好幾個月獨自照顧小孩,好不容易有機會出門買杯一千五百元的咖啡喝,竟被人說是“媽蟲”,在這已經幾乎無人關照他人的時代,唯一還在照顧其他人的身份便是“母親”,但是這樣的母親隻因為花了一點先生辛苦賺的錢,進咖啡廳買了杯咖啡喝,就被人指指點點,被貼上隻知道享受的“自私蟲”標簽。在對女性不友善的時代裏,仿佛就連“母愛”這個宗教也不複見。不論是對母性的神聖化,還是對“媽蟲”的厭惡,都隻會成為女性的枷鎖,又怎麽可能要我們守護完整的“自我”?


    金智英能康複嗎?書裏最後一章留下了令人不安的伏筆。聽完金智英的生命故事,精神科醫生表示,他這下才發現原來還有他從未想過的一麵,他看著金智英,想起明明原本比他優秀,最終卻也走進家庭、相夫教子的妻子,甚至表示因為接觸到金智英這樣的特殊案例,才令他更能對妻子的經曆感同身受,甚至對此感到自豪,希望原本是數學天才的太太將來可以做自己擅長、喜歡、想做的事情。但他的自覺與自省到此為止,看著好不容易熬過幾次小產危機,最後決定選擇離職的女醫生,認為“不論是多麽有能力,表現多麽優秀,隻要解決不了育兒問題,女職員都免不了會帶來這些困擾”,並下定決心下一位醫生“一定要找未婚單身的才行”。大部分男性會將女性分成我女兒、我妻子、其他女性,但自己的妻子與女兒,卻往往被除了他自己以外的其他男性稱為“媽蟲”或者“大醬女”。


    我們應該期待金智英能在這樣的社會裏康複嗎?金智英的康複就等同於那些替她發聲的角色不再出現。或許現在的金智英通過不同角色轉換來替自己發聲,會讓她更自由也更舒服一些,但是她模仿別人的口氣說出的那些話,終究不屬於她自己,總不可能一輩子都借由其他角色來替自己發聲吧?金智英到底該如何找回自己失去的話語權?


    以上是我讀完本書後所拋出的各種問題。我也心知肚明,光靠一九八二年生的金智英是找不出解決對策的。所以我希望閱讀這本書的讀者朋友們一起思考,尋找方法,因為我們每個人都是金智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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