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見年關迫近,依著習俗,年前需到父母長輩等墳塋前灑掃祭拜。因為兩家父母落葬之處相距較遠,所以我們早早辭別師父出穀,備好一應所需,先去穀外林間祭了我這邊的長輩,又一路趕回劍塚。


    因為蘇聖一事,我對劍塚有些心結未開,蘇沐陪著我在山腳下尋了客棧住下,暫不入府。


    溫婉不知從何處得了消息,趁蘇沐上街置辦祭物之際,乘上小轎挺著大肚子前來見我。


    對於溫婉,我實在不知如何獨自麵對。我們兩人不是敵人,不是朋友,也不是陌生人,因各自立場不得不敵對,又對此次有那麽丁點兒惺惺相惜。


    我本不欲見,怎奈她下了轎,立於院門口不肯離開,她身子本就瘦弱,此刻又懷著身孕,更不能累到。知躲不過,我隻得將她延請入內,泡了茶水招待。


    三次相見,三次迥然的身份。


    分賓主坐下,我本就沒什麽話好說,此刻更是幾分尷尬尋不出言語。


    時間流逝,外麵日頭已高,再等下去蘇沐就要回來了。


    末了,溫婉打破沉默,撫向高高隆起的小腹,緩聲道:“孩子不是他的。”


    這點我知道,不過下麵應該有我不知道之事。所以我十指扣起,放於膝頭,安靜地聽下去。


    溫婉又道:“也不是蘇府中誰的。那晚我從寄住的親戚家逃走,身子弱沒走脫,半途被抓了回來。他們惱我不聽話,就讓人壞了我的身子。我無望之下懸梁自死,卻又為先生所救。後來的事情你就都知道了。”


    雖然有些詫異,但細想來又合乎情理,溫婉不是行事出格之人,且手無縛雞之力,若說偷人,實在牽強。


    回想之間,我漸漸記起,當時命劍塚內衛調查溫婉經曆,便有一段懸梁自殺,恰被前來買人的顧青救下來,不幾日被抬入了劍塚。原來其中有這緣故。


    溫婉垂下了頭:“這些年寄人籬下,我見慣了不堪的人與事,也知世上最可怕最琢磨不透的就是人心。我因他人的算計淪落至此,對他們雖不是恨之入骨,卻也不能原諒。往昔,夜深人靜時,我常問自己,人心真的如此卑劣?”


    “剛入蘇府時,我見你與公子感情甚篤,便存了成全之心。又自知身份卑微,配不上他,所以對他不曾有生過絲毫想法。你離開之後,公子極度痛苦,日夜醉飲,不幾日便哀戚過度形銷骨瘦。公子不出院門,亦不讓閑雜人等進入,隻在偶爾清醒之時喚人送酒。先生有心撮合,便次次讓我去送。”


    溫婉掩了眼,緩道:“有次,我抱酒進入時,不小心滑跌一下將酒摔了,他轉眼看過來,非但沒有責備,反而慰道,‘你懷著身子,多有不便,下次別親自送了’。我抬頭,撞入他的眼睛,見那瞳子極黑,眸中目光又溫柔又哀傷。刹那間,我心中生出念頭,既然你走了,既然我頂著二夫人的名頭,為什麽不能將假戲做真?為什麽不能做他的妻,做這府中的女主人?是你負了他,你不肯要他,是你將人推過來,不是我強行插足你們的感情!我嫁他,於情於理都說得過去。幸福突然如此之近,唾手可得,隻要你不回來,公子早晚能接納我。”


    我靜靜地聽她說下去,心上輕抽一下,悶悶的。


    “這個念頭一經浮起,就再也按不下。我想,我們之間本就沒多少交情,你不過照顧我一兩次而已,你不過沒像其他人一樣苛求我而已,我追求自己的幸福有什麽不對,有什麽對你不住?”溫婉哭了,按向心口,“蒔蘿,人心多可怕呀!為了自己的私欲,便將往日他人的好全拋在腦後,全看得如同鵝毛般輕,便能將黑說成白,一念之間已墮入地獄。”


    “自私、卑劣、以怨報德!我曾經對此深惡痛絕,卻未想到有天自己竟也變成了這樣的人。”淚珠滾下來,沾上手背,她道,“有些東西不是自己的,不曾觸到也就不曾惦念,然而一旦就在手邊,伸手就能拿到,這時便心思全變。明知它有毒,卻又那夢幻般的美誘惑,忍不住要觸摸,從而將最初的堅守忘得一幹二淨。”


    溫婉摸了一把淚,起身,護著肚子慢慢走向外,搖著頭痛悔地歎:“蒔蘿,現如今才知道人為了自己私欲可以做到這種地步,人心原來真的可以如此卑劣。我有何臉麵怨恨曾經苦待我的那些人?”


    心底情緒如潮湧,我叫住她:“溫姑娘,誰不曾做過錯事?回頭了就好。”


    誰不曾做過錯事?明知是錯,卻禁不住好奇執意觸摸,就像曾經按捺不下的複仇之心,就像那晚刺向蘇聖的三劍。但是報了仇,並沒有感受到絲毫快樂,接踵而至的卻是巨大的空虛與不知所措。


    蘇沐說:阿蘿,你可理解了父親的意思?


    我理解了,蘇聖算不上是好人,但卻是個好父親。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隻要我在劍塚,隻要我對劍塚的恨存在一天,蘇沐就不得不背負這沉重的枷鎖,一輩子虧欠於我,一輩子抬不起頭。


    隻要我在劍塚,隻要我對劍塚的恨存在一天,就要時刻受著最致命的誘惑,在恨與愛的邊緣掙紮,乃至沉淪失了自我。


    仇恨麵前,血債是隻能用血來償,還是冤冤相報何時了?蘇聖受了我三劍,用命告訴了我答案。


    寒冬日,冷風中,夕陽下,墓碑前。蘇沐將一應祭拜物品擺放好,燃了香,跪下來深深叩了三個頭:“父親,你看見了嗎?蘇家的媳婦兒子給您帶回來了。”


    我跟著跪下,叩首,終於叫出一聲“父親”。延續了十多年的恩怨就此勾銷,裴菡就像此刻的風一樣刮過,消失於天地盡頭。以後就隻有上陽穀弟子蒔蘿,不再背負過去,像路旁的蒔蘿草一樣簡單、平凡,卻又小小幸福著,一如爹爹的期望,一如師父師娘的期望。


    十年蹉跌,此刻似大夢初醒。一直幹涸的眼睛忽地有了濕意,淚水洶湧而出遮蔽視線。


    蘇沐擁我入懷,一聲聲地安慰,一聲聲地歎:“過去了,事情都過去了。”


    不知哭了多久,待拭幹眼淚之時,山中夜幕已臨,滿山茫茫霧靄。蘇沐解了馬韁,翻身上馬,攬了我,雙腿輕夾馬肚,任駿馬一路小跑著下山。


    心結已然解開,我再無顧慮,便問他是否要回劍塚。


    蘇沐遲疑半晌,道:“不了,還是回穀中吧。”頓了頓,他道,“先生那邊尚有不妥,還需再行疏通。”


    我詫異又困惑,依理說,這段恩怨的當事人是我和蘇聖,與顧青相幹不多。為什麽蘇聖能看透,能放下,而顧青卻屢次為難,遲遲不肯承認我?每次見我都拉著臉,好似人欠了他萬兩銀子一般。


    蘇沐扶額:“阿蘿,你到現在還看不出嗎?”


    我攤手:“……看出什麽?”


    蘇沐道:“先生一手將我帶大,視我如己出。”


    我點頭:“知道啊。”


    蘇沐又道:“往日我奉他如父,對他的話不曾有過半點違逆。“


    我猜不透其中關聯:“所以呢?”


    蘇沐氣悶,點上我額頭:“你還想不明白嗎?顧先生嫌棄你不是因為之前的恩怨,而是因為你嫁了我,做了蘇家兒媳。你們是婆媳難相處!”


    我:“……”


    知道真相的我,眼淚掉下來。細細回想,蘇聖對蘇沐一向不聞不問,放任自流,是父親的作派,而顧青則嚴加管教事事操心,很像母親的行事。臥槽,原以為顧青百般看我不順,是因為什麽驚天大事,尋根究底竟是自古以來最糾結的婆媳相處!


    蘇沐自從同我在一起後,確實不怎麽聽話了,上次武林大會中甚至要拋開一切同我私奔。換位思考,自己辛辛苦苦教養大的兒子,轉身就要跟別人走,就要同自己作對,任誰心裏也不痛快。靠,這下難搞了。


    蘇沐歎道:“這件事怪我,未早些注意到,不然你和先生也不至於關係這麽僵。”


    我想了想,捂臉:“既然是‘婆婆’,那……需不需要晨昏定省?”


    蘇沐囧:“……不用吧。”


    憑空多出一位顧婆婆,我的內心持續崩潰中。顧變態這名字還真沒叫錯,果然思想變態,我說怎麽至今未娶妻生子,敢情他把自己當成蘇沐的娘了?


    有位手段非常智商非常且看我不順眼的“婆婆”懸在頭頂,真是壓力山大!忽地記起一件事,我頓時更加愁悶:“蘇沐,有件事我得提前說明白。”鼓了鼓勇氣,我執起他的手按向小腹,“父親說,我的血有問題,可能……生不出孩子。”


    蘇沐揚眉,學著我剛才的語調:“所以呢?”


    我嗬嗬一笑:“所以你們蘇家要絕後了,可懂?”


    蘇沐輕笑出聲:“這能是什麽大事。”他湊上來,頭一偏唇壓上我的唇角,意味深長地笑,“隻要人在,隻要多努力,總有辦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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