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方老太太的聲音,我猶疑著頓住腳步。


    廚房的灶台上,一隻冒著熱氣的鍋子發出“卟卟卟卟”的動靜,一股千年山參的澀味直飄出來。我的家裏沒有這種絕佳的補品,一定是方老太太等人帶過來的。


    關伯的回應顯得異常虛弱:“大姐,我的確是老了,不能為你分憂,實在是慚愧。你該聽從鬼見愁的勸告,跟他離開港島,帶星星一起走,暫避一時。鬼見愁已經在日本打下了很大的地盤,跟他走,至少能令我安心一點……”


    方老太太一聲冷笑,傲然低歎:“小關,能跟他走,當年早就走了,何須拖到今天?我知道你對我的心思,為了當年承諾過我一句‘一個電話、舍命相陪’,就肯傾盡全力跟我站在一道,這樣的人,除了你,還有誰?放心,假如咱們姐弟能挺過這一劫,待星星的事了斷了,我會帶你去澳洲的農場,騎馬牧羊,喝酒品茶,再不過問江湖閑事。”


    兩個上了年紀的前輩,一旦觸及男女情事,說出的話仍然滾燙火熱,令人無限感動。


    樓上忽然陷入了一片沉寂,假如不是鬼見愁的聲音從我背後傳來,或許我會打消立刻去樓上的念頭。


    “沈南,幹什麽站在這裏?小關受了極重的外傷,危在旦夕,你最好能上去看看。”他輕拍我肩膀,然後踱進廚房,掀開鍋蓋,專注地盯著那一鍋參湯。即使做這些普通家務事的時候,他的一隻手也是倒背在身後的,顯出一派大宗師的架子和排場。


    說實話,我對鬼見愁的印象並不太好,因為他隻對方老太太低聲下氣的,那種恭敬和順服,一看就是強自裝出來的,並非發自內心。反之,關伯對方老太太則是語出赤誠,明眼人一看就能體會得到那種深摯的感情。


    我輕手輕腳上樓,關伯的臥室虛掩著門,地上有一條淋漓的血線由走廊直接延伸進他的房間,怵目驚心。


    “是小哥嗎?”關伯的強笑聲傳出來。隨即,臥室門打開,方老太太那張微笑的臉出現在門口。那時候,關伯正硬撐著起身,一條血跡斑斑的繃帶纏繞在他脖子上,雪白的紗布早就被不停湧出的鮮血浸濕了。


    我急步走進去,來不及在床邊坐下,已經把他的左腕搭住。


    “我很好,小哥,別擔心。”他一開口,一陣咕嚕咕嚕的血泡湧出聲從紗布下麵傳出來,可見那傷口一定是在喉嚨和氣管的位置。


    “別說話——”方老太太幾乎是跟我同時開口的,做為江湖上闖蕩多年的大行家,她對療傷救人也有自己的一整套經驗。關伯的脈息正在急速消失,任憑我再怎麽用力,隻能探測到極其微弱的一點點。也許,下一分鍾、下一秒鍾一口水上不來,他就永遠離開這個世界了。


    如此嚴重的傷,就算送到最好的醫院去,也不過是輸液、打麻醉劑止痛那一套,對延長他的生命毫無用處。或許這就是方老太太沒有送他去醫院而直接回家的原因,既然無藥可救,還是安心躺在自己床上的感覺好一些,最起碼能讓死者去得安心。


    (第十一部完,請看第十二部《末日天劫》)


    第十二部 末日天劫


    第一章 為二十年相思一戰的關伯


    “大姐,我知道自己的命不會太長了,唯一的問題……是當年我問過的那件事,星星是怎麽來的?但那件事已經不重要,假如她喜歡小哥,就讓他們在一起吧。你能答應我嗎?能答應我……嗎?小哥是個好孩子,我親手拉著他長大,跟星星在一起,不會辱沒了她……”


    恐怖的血泡“咕嚕”聲更頻密地傳來,鮮血沿著繃帶的下邊流出,將蓋在他胸前的那條灰色軍毯也染紅了。


    方老太太無言地坐在床沿上,握著關伯的右手,溫柔但卻堅定地回答:“小關,你不會死,所有的事等你康複了再說,好不好?”


    關伯嗆咳著強笑:“那樣最好,但你現在就答應我,讓小哥娶星星——當年,我追不到你,希望小哥和星星能完成這一夙願。知道嗎?小哥就像當年的我,也有很多女孩子追,要星星看好他,別像——”


    他的脈息一下子消失得無影無蹤,雙眼大睜,定定地卻又是深情無比地看著方老太太。


    “老鬼,參湯,參湯!”方老太太縱聲大叫。


    樓梯隻響了一聲,鬼見愁風一樣出現在門口,手裏捧著一碗淡黃色的參湯,猶自冒著騰騰熱氣。不過,以關伯的傷勢估計,就算使出中醫理論裏的“參湯吊命”來,也是毫無用處的。他失血過多,傷口又處在致命位置,全憑一口丹田真氣支撐著,才沒有當場喪命。


    “沒用了。”我頹然放開關伯的腕子。


    “小關,你醒醒,你醒醒……”方老太太伸手去探關伯的頸下主脈,手指插入繃帶下麵,隻待了三秒鍾,再收回來時,由指尖到掌心已經全部被鮮血染紅。


    “妙手班門,班蘭亭,相思鉤……”她趴在關伯耳邊,柔聲重複著這三個曾經令關伯念念不忘的詞匯。在遇到大姐之前,班家大小姐班蘭亭一直是關伯的夢中情人,至今念念不忘。


    關伯臉上忽然現出了一絲甜蜜的微笑,似乎記起了什麽,雙手猛的抬起來,緊握著方老太太的小臂。


    “小關,我答應你,什麽都答應。還有,你問我星星的來曆,還有那個雷電風雨之夜出現的神秘男人,我都會告訴你,但你得盡快好起來,聽到了嗎?”方老太太的唇緊緊地貼在關伯耳朵上,隻有如此,才能讓他集中最後的精神。


    “塞外牧馬背長劍,空手搏虎笑商周。問餘借酒銷誰愁,明月高樓相思鉤……”關伯拚盡最後一絲力氣,念出了這首刻在儲存相思鉤的那個暗格小門上的詩句,肩頭一震,握著方老太太的手無力地垂下來。


    我的腦子裏一片空白,起身走出臥室。也許關伯最後的彌留時光應該留給方老太太,畢竟他也愛了她那麽多年,生前得不到,死後的靈魂也許能永遠銘記她的樣子。


    鬼見愁跟在我身後,那碗參湯仍舊端在手裏。


    我走進書房,重重地跌坐在沙發上,木然望著窗外的夜色。曾幾何時,我還跟關伯一起在這裏下棋喝酒,聯手禦敵,殺退麥義和他的爪牙。轉眼之間,他就這樣悲壯離開,如同白駒過隙,快得讓我的記憶一片空白。


    “沈南,要不要聽我們做過什麽?”鬼見愁出現在門口。


    “做過什麽?”我機械地應答。


    “大姐發函到日本的時候,隻說需要七大派忍者助戰,布‘天陰魚海之陣’與強敵交手。我義無反顧地來了,才知道她是要向盤踞在港島多年的貓妖動手。貓妖第一次出現時,是在葉家——葉離漢,你知道這個人吧?”他停了一下,似乎是故意要給我時間,讓我的心情能夠平靜下來。


    我點點頭,葉離漢是葉溪的父親,我當然知道。


    “那些往事牽扯到來自越南的納蘭世家,我不想詳加解釋了,貓妖的威力非同凡響,按說大姐不會無緣無故去招惹它。大姐說,目前貓妖仍藏在葉家的別墅裏,雖然納蘭姐妹用‘魘嬰’困住了它的靈魂,卻無法最終將其消滅,於是便聯合小關和我,準備剿除貓妖。沈南,其實在整件事上,我都感到很困惑,畢竟貓妖被困多年,根本不必管它,大家安心過自己的日子就行了,可大姐一意孤行,而小關又極力擁護支持,最終引發了這場毫無意義的戰鬥。七大派忍者成功布陣,包圍了那座別墅,卻沒有探查到貓妖的任何蹤跡。小關追隨大姐進了主樓,三十五分鍾後,帶傷逃遁出來。自始至終,我們沒有見到敵人的任何一麵,己方灰溜溜地铩羽而歸。我隻能說,大姐老了,小關一向有勇無謀,這是一次錯誤的進攻行動——”


    鬼見愁沉鬱地歎息著,燃起一支柔和七星,沉重地倚在門口。


    “那別墅裏有一個阿拉伯女人,對嗎?”可以肯定,他們去的就是葉溪帶我探訪過的別墅。


    “對,隻有一個看上去再正常不過的女人。我的人搜過她的身,毫無異常,她的身份隻是伊拉克的非法入境難民,被葉離漢的女兒帶來港島的。”看來,雅蕾莎並沒有引起鬼見愁的注意,假如他知道那是一個具有十條脈搏的女人的話,可能會對自己的大意懊悔不迭。


    院門一響,方星急匆匆地走進來,幾乎是全力撞開客廳的門,僅向鬼見愁點點頭,便快速上樓,看都沒看我一眼。


    “星星是個好女孩,我一直都看好她。”鬼見愁望著方星的背影,若有所思。


    關伯的離世讓我痛徹心肺,根本無心聽鬼見愁說話,隻是茫然瞪著對麵牆上的一副狂草條幅發愣。


    “關於星星的來曆,你知道多少?”鬼見愁走進來,在書桌對麵落座,無聲地彈掉煙灰,臉上冷冰冰的,沒有一絲笑意。


    “不知道。”我對他產生了一股無法掩藏的厭惡,現在隻想一個人靜一靜,把心裏巨大的悲慟隱藏起來。


    關伯為方老太太而死,其實也是為這麽多年的相思殉情而死,到閉上雙眼的那一刻,或許是無比欣慰的。因為他實踐了自己當年許下的諾言,隻要方老太太有招,立時傾力出擊,毫不顧及自己的生死。從這種意義上說,他在今天結束了一次完美的人生,是值得擊節讚賞的快事。


    “沈南,我想其實咱們可以認真談談,看有沒有合作的機會?”鬼見愁的聲音低了許多,眉心上的皺紋展開,露出一個高深莫測的笑容來。


    我厭惡地冷哼了一聲,頭也不抬,輕輕揉壓著自己的兩側太陽穴。


    “大姐和小關都說過,你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從二十一世紀初期開始,日本皇室就製訂了搜羅亞洲和環太平洋地區頂尖人才的秘密政策,隻要是某一方麵出類拔萃的人物,都會被列入爭取對象,由日方提供最優厚的生活條件和發展環境,並且給予相當高的國家榮譽,進入日本政府部門中的顯赫階層。小沈,反正目前小關去世了,你一個人留在港島,不如隨我去日本發展,憑你的醫術和武功,謀求名彪青史絕對不是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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