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渝說對了,顧太後的鑾駕浩浩蕩蕩出了宮,很不低調地往枯禪寺而去,可顧安之本人卻是一出宮就直奔小青山而去,連去枯禪寺做個樣子意思意思的打算都沒有。


    小青山距離上京不足百裏,快馬加鞭的話半日也就到了,顧安之輕裝簡從,不多時就到了山下。據他得到的最新消息,蕭睿自從回來就一直待在山上,深居簡出,完全不跟外界打交道。


    許是近鄉情怯的緣故,顧安之騎馬過來的時候匆匆忙忙,路上一點都不耽擱,這會兒開始爬山了,速度卻是越來越慢,似乎顯得很躊躇,有種不敢靠近的感覺在裏頭。


    當白雲寺的山門出現在視線裏時,顧安之幹脆停住了步伐,原地駐留了片刻。


    跟著顧安之出門的侍衛搞不懂他的意思,也跟著停下來,個個臉上寫著莫名其妙四個字。太後這是怎麽了,說好要去枯禪寺燒香的,結果就去了一輛空車,他自己卻跑到這樣的小旮旯來。


    當然,侍衛們隻是在心裏想一想,他們是什麽話都不敢說的,顧太後的脾氣有時候並不是很好,他們可不敢觸了他的黴頭,老老實實當好自己的差就可以了,非禮勿視非禮勿言。


    顧安之沉默了許久,就在其他人以為他可能不會進門的時候,他又邁步往前走了。


    跨進山門之前,顧安之低聲吩咐道:“你們就在外麵等我,不用跟進來。”


    “可是……”領頭的侍衛長欲言又止,感覺太後的做法很不妥當,又不知該說什麽。


    顧安之擺了擺手,他什麽也沒解釋,隻是眼神變得更深沉了些,就沒人敢說什麽了。


    跨過山門,顧太後遭遇到了皇帝夫夫曾經遇到的冷遇,他徑直穿過天王殿和大雄寶殿,來到了法堂前。當顧安之走進法堂前麵的小院子時,他見到了自己進入白雲寺後見到的第一個人。


    “施主請留步!阿彌陀佛!”白眉白須的圓通大師慈眉善目地念著佛號。


    顧安之聞言駐足不前,他知道圓通大師這個人。過去十年,蕭睿一直住在白雲寺,還一直纏著圓通大師為他剃度出家,可惜顧安之從來沒有想到蕭睿會在離自己這麽近的地方。


    顧安之知道蕭睿的下落還是在蕭明川和顧渝來過白雲寺後,不過那之後蕭睿一路南下,明顯是在躲避他們。由於先帝尚在人世的秘密不能被太多人知道,顧安之和蕭明川派出的人手很有限。


    蕭睿真是鐵了心要跑,他是有機會的,可他不知想通了什麽,竟然主動回來了。


    “大師有何見教?”顧安之本身不信佛,但是圓通大師一看就是極通透的人,他攔住他,肯定是有目的的。顧安之還沒想好如何麵對蕭睿,先聽聽圓通大師說什麽倒是很不錯的。


    圓通大師雙手合十,又念了聲阿彌陀佛方問道:“施主可是來見故人的?”


    顧安之默然頷首,蕭睿之於他當然是故人了,而且是最熟悉的故人。


    “阿彌陀佛!”圓通大師合十道:“既是如此,施主來得正好。蕭施主執意要剃度,雖然他塵緣未了,可老衲已經勸不住他了,且答應了他三日後為他剃度。”


    顧安之陡然愣住了,敢情蕭睿出門轉了一圈,回來就是堅定了出家的念頭。


    隨即,顧安之問道:“他在哪裏?”圓通大師抬手指了指後院的方向。


    從法堂到後院,顧安之沒有遇到任何阻攔,顯然蕭睿已經知道他的到來。


    圓通大師所言的後院是個小巧的三合院,北麵三間正房,東西各有兩間廂房,大門開在南麵,沒有倒座房。院門半開半掩,顧安之敲了敲門沒人應,他就自己推門進去了。


    院子裏沒人,左右廂房的房門關得嚴嚴實實,正房的大門倒是開著,隻掛了一張門簾。


    顧安之懷著略顯忐忑的心情走到了門前,他再次頓住了腳步,似乎在猶豫要不要敲門。


    就在此時,一個顧安之熟悉且久違的聲音從屋裏傳出來:“既然來了,就進來吧。”


    顧安之猛然抬起頭,瞬間調整好臉上的表情,才抬手掀開簾子,邁步進了屋。三間正房是連在一起的,中間是堂屋,左邊是臥房,右邊是書房,裏麵的布置非常簡單,或者說是簡陋更準確些。


    書房靠窗的位置放著一張羅漢床,蕭睿就坐在床上,背對著顧安之。


    見到蕭睿之前,顧安之有太多的話想問他,問他為什麽瞞著蕭明川的身世,問他為什麽一走了之。可是真正見到了人,顧安之躊躇了,他原先想說的話一句也說不出來。


    “你是不是來找我算賬的?”顧安之沒有問,蕭睿主動幫他說了。


    “你……”顧安之被蕭睿問得噎住了,隻能走過去,和他四目相對。


    十一年了,蕭睿的長相和顧安之的記憶毫無二致,隻是眼神少了些昔日的迷茫。


    半晌,顧安之緩緩道:“為什麽?”他說得很慢,幾乎是一個字一個字蹦出來的。


    蕭睿偏了偏頭,麵無表情地道:“你問的哪件事?”為什麽到現在,顧安之都不明白他在意的是什麽。也許今日之後,他們真的沒有再見麵的必要了。


    “我……”顧安之其實想問蕭明川的身世,他想知道蕭睿是不是故意的。


    但是他卡在了稱呼上,顧安之叫了蕭明川十餘年的皇帝,當著蕭睿的麵這麽叫有點奇怪,可他從來沒有叫過蕭明川的名字,一時間也改不了口。


    好在蕭睿猜到了顧安之的心思,挑眉笑道:“你想問川兒的事對不對?”


    顧安之默然無語,算是默認了蕭睿的話。


    蕭睿笑得更厲害了,就是那笑容,根本到不了眼底。片刻,蕭睿斂起笑意,正色道:“你是我的皇後,後宮就你一個男人,川兒的身世還用猜麽?根本沒有別的可能好不好。”


    自從知道蕭明川是自己的親生兒子,顧安之帶入蕭睿的立場思考過很多種可能,可他做夢都想不到,蕭睿給出的理由如此簡單,簡單到讓人無從反駁。


    見顧安之不說話,蕭睿又道:“你是不是不信我?可你憑什麽以為,我就會背叛你。”喜不喜歡暫且兩說,蕭睿對蕭殊的所有念頭,在他和殷容止成親的時候就打消了。


    雖然宗室的長輩都說自己任性,可蕭睿一向覺得自己很聽話。大約是早年對蕭殊的執念太深,他對後宮素來沒什麽興趣,但是母後選了傅良媛進宮,他就是不喜歡,也沒把人晾著。顧安之是他父皇親自挑的,理由太多蕭睿已經記不清了,反正他點了頭,老老實實成了親,把太子內君娶進了宮。


    剛成婚那會兒,蕭睿和顧安之很有點相敬如賓的味道,兩個人之間客氣地不得了。比起毫無共同語言的傅良媛,蕭睿明顯更喜歡和顧安之待在一起,就是不做什麽,兩人好歹能說到一塊兒去。


    當然,他們不是真的什麽也沒做,就是偶爾會就上下的位置發生爭執。大婚不久,景和皇帝駕崩,蕭睿執意為父皇守了三年孝,其間兩人自然是老老實實,什麽不該做的事都沒有做。


    出了孝,一切回到正軌,是蕭明川的突然到來打破了顧安之和蕭睿之間的平衡。


    那時,蕭睿隻有蕭明青一個兒子,他本身沒有兄弟,宗室的意思肯定是希望皇帝可以廣納嬪妃,多誕子嗣。就是暫時不想添新人,皇後和傅昭儀也得努力才行,一個皇子哪裏夠呢。


    結果後宮沒有消息,皇帝自己先有了。蕭睿因此彷徨了一些時日,最後下定決心,孩子既然來了,那就生吧,不管怎麽算,這個也是他的嫡長子或是嫡長女。


    有弘熙皇帝的先例,蕭家的宗室再不敢讓皇帝冒險,蕭睿知道這個事傳出去對顧安之很有影響,就精心瞞了下來,可他想不通的是,顧安之竟然真的就對此事不聞不問了。


    蕭睿感覺自己很委屈,他懷著孩子吐得要死不活,還不敢影響朝政免得被人發現,孩子他爹卻是一點都不在乎,難道是他瞞得太好了,連皇後也瞞過去了。


    很快,蕭睿明白顧安之的想法了,他不是不知道,他是不相信那個孩子是他的。


    第一次喜歡的人不喜歡自己,第二次喜歡的人不相信自己,蕭睿很不爽,幹脆什麽也不解釋了。


    再後來,就有了丁婕妤有孕的消息,雖然皇帝的口味變得快了點,可宮裏要添丁了,總歸是好事。


    蕭明川生下來,蕭睿看著又是歡喜又是生氣,憑什麽所有的苦頭都是他來吃。


    生孩子的活兒他已經幫皇後幹了,剩下養孩子,總該得他親自來。再說丁婕妤的出身太低了,見識也有限,蕭明川跟著她長大,看著實在有點不像。


    把蕭明川抱去坤寧宮的時候,蕭睿心裏多少抱著點期待,顧安之不會笨到看不出來吧。到底是親生父子,他不能真的把他們分開,那樣孩子長大了,以後會恨他的。


    至於顧安之什麽時候能發現真相,那就看他的本事了,他拭目以待。


    蕭睿萬萬不會想到,他聰明一世的皇後唯獨這件事看不清楚,說是一葉障目絕不過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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