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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市長辦公會結束後,市衛生局局長李亞文走到曲直麵前。曲直意識到他一定是有話想說,主動與他打了招呼。曲直與李亞文站在會場的一角,他們直接聊起了關於閔家山之死的話題。


    上午參加閔家山遺體告別儀式時,盡管曲直對他的意外死亡同樣充滿疑惑,基於他的特殊身份,他最終並沒有過問什麽。作為一市之長的他,能前去參加遺體告別儀式,完全是考慮他們個人之間的交往,而與他的市長身份並無多大關係。


    與李亞文的交談,讓曲直更感覺到意外與震驚。


    原來,閔家山的遺體是在海上被發現的。


    那天晚上四點多鍾,幾個垂釣愛好者駕駛著帶尾掛機的木製舢板船返航途中,發現船行駛方向的左前方隱約有一個漂浮物,像是人的模樣。出於好奇,船老大便把船開了過去。當船行駛到漂浮物跟前時,證實了他們的判斷,一具屍體麵朝下漂浮在海麵上。他們借助於抄魚用的抄子,慢慢地把遺體拉到船舷一側,幾個人一齊動手把屍體拉到了船上。


    發現屍體的過程並不複雜,船靠岸後,馬上聚集了不少圍觀的人。事情也極其湊巧,當場竟然有一個人認出了死者。那是一個曾經在國華醫院住過院的患者家屬。


    不久前,他老爸在國華醫院住院時,閔家山曾經和查房大夫一起去查過房。事情就這麽簡單,有人把電話打到了國華醫院院長辦公室。再接下來,事情就更加簡單,沒過多久,警察、醫院方麵的人,還有閔家山的愛人夏丹等人,先後趕到了海邊……


    閔家山為什麽會發生意外?意外又為什麽會發生在海上?難道會有人加害於他?誰會與他有這樣的過節呢?


    警察又是拍照,又是錄像,最後又檢查了身上是否有被傷害的痕跡。征得死者家屬的同意後,兩名法醫趕到了現場,臨時用條型無紡布圍成一個圍欄,他們從屍體的胃中取出了一些殘留物之後,便將屍體運走。


    最終的化驗結論是胃裏隻是有一種叫纈沙坦的殘留物。閔家山之死基本可以確定為溺水死亡。


    原來胃中的殘留物其實就是一種降壓藥。正常服用是不會有什麽危險的。即使是在他的胃裏發現了這種成分,也說明不了什麽。


    因為沒有任何證據證明這是一起刑事案件,因此便不能立案。依曲直對閔家山的了解,他平時並沒有高血壓,怎麽會在他的胃裏有大量的降壓藥殘留呢?


    盡管沒有立案,屍體也已經火化,可是曲直心裏依然對閔家山之死充滿了疑惑。遺體告別儀式之後,他不止一次地聽到過人們的議論。就連他自己都覺得有幾分蹊蹺,又怎麽能不讓別人說三道四呢?


    整整一個白天,稍微閑下來的片刻,他就會想到閔家山之死。他無法把自己的這種感覺告訴別人,除了對閔家山緣於他們早就締結下的友誼之外,他還在思考著另外一個問題。如果閔家山之死真的成了一個謎,會不會與市裏曾經向市民許諾過的要辦的二十件大事有關?國華醫院的改擴建工程,曾經是那二十件大事之首。眼下兩三年都快過去了,本屆政府的任期已經過半,此前曾經向市民許諾過的事情都已經完成,唯有這件市民和人大代表最為關心的問題卻始終沒能落實。


    難道閔家山之死,真的會有什麽問題?


    曲直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到家裏,一進門就坐在了沙發上。他將電視機打開,目光散落在電視屏幕上。保姆幾次叫他吃飯,他都沒有什麽反應。歐陽子墨感覺到他有些異樣,便坐在了他身邊,"有什麽心事?"


    曲直的目光移動到歐陽子墨的臉上,"沒事。就是有些累了。很想好好休息休息。"


    這隻是他的搪塞之詞,累隻是一方麵。他的腦海裏確實是正在思考著另外一個問題,是在試圖破解一個大大的問號。


    歐陽子墨最終也未能從他那裏聽到什麽解釋。


    曲直一直坐在沙發上,依然沒有擺脫關於閔家山之死的困惑。歐陽子墨再一次催促他吃飯,他們一起走進了餐廳。


    走出餐廳後,曲直便去洗了個熱水澡。不知道為什麽,歐陽子墨也沒有像以往那樣晚飯後走進自己的畫室,而是直接去了臥室。


    不知道過了多久,曲直穿著一身浴衣走進臥室。歐陽子墨知趣地將電視機的聲音調整到最低限度。兩個人並排躺在床上,兩雙眼睛同樣漫不經心地盯著前方,沒有誰知道他們是在看電視,還是在想著各自的心事。


    歐陽子墨側過身去,"你是不是還在想閔家山?"


    這似乎有些出乎曲直的預料之外,"你怎麽知道我在想他?"


    歐陽子墨沒有回答,她猶豫著。不知道過了多久,她才慢慢迂回到原來的話題上,"他的遺體告別儀式,我也去了。"


    曲直有些吃驚,一下子轉過頭來,"你為什麽要去?我怎麽沒看到你?"


    "我想來想去,還是覺得應該去看看他,最後看他一眼。因為……因為……"


    歐陽子墨像是有難言之隱。


    曲直又一次轉過身來,"因為什麽?你們之間有什麽來往?"


    歐陽子墨遲疑了片刻,"算是吧。"


    "什麽叫算是?我怎麽一點兒也不知道?"


    歐陽子墨終於慢慢地將曾經發生過的一件事情,詳細地倒了出來。


    歐陽子墨一個大學同學的女兒大學畢業後,尋找工作無果,便想到了歐陽子墨做市長的老公,希望讓她老公幫幫忙。那個女孩兒是一家名牌藝術院校學攝影專業的學生,她本來學的這個專業尋找工作就比較困難,加上正趕上金融危機爆發,找起工作來就更成了問題。歐陽子墨礙於多年交情的麵上,加上她又不想讓人家說她因為老公當了市長而疏遠了人家,便答應了她幫助試試。可她又不想因此而增加曲直的負擔,於是便主動找到閔家山。而在此事發生之前,她曾經不止一次因為曲直與閔家山的關係,找過閔家山幫忙找醫生診病。


    歐陽子墨去找閔家山時,閔家山很給麵子。一個多星期之後,那個女孩兒被安排進醫院做了醫學攝影,這讓歐陽子墨的同學甚為高興。事情辦完後,歐陽子墨並沒有告訴過曲直。


    歐陽子墨緩慢地敘述著,她似乎是在注意曲直的反應。曲直並沒有說什麽。房間內是寂靜的。寂靜得隻能聽到電視機裏發出的聲響。


    過了一會兒,還是曲直打破了寂靜,"你就是因為這個原因去參加了他的遺體告別儀式?"


    "還有,還有……"歐陽子墨幾乎是不假思索。


    "還有什麽?"


    "那次去北京搞畫展時……"


    曲直幹脆打斷了他的話,"搞畫展與他有什麽關係?"


    歐陽子墨的頭沒有轉向曲直,但卻感覺到曲直態度的嚴肅。她沒有再說下去。


    曲直更加直截了當,"搞畫展你也去找過他?"


    曲直的目光似乎有點兒逼人,歐陽子墨似乎極不適應這種目光。可她最終還是慢慢地講起了那件事。此刻,她知道如果不把情況說清楚,她去參加遺體告別儀式的理由並不充分,盡管事情已經過去。


    那還是她自從美術學院畢業之後,第一次走出自己生活的城市搞個人畫展。去北京搞畫展一直是她多年的願望,那不僅僅需要自己好的畫作,還需要金錢的支持。


    那是她去國華醫院看病時,十分偶然地提到了正在籌備去北京搞個人畫展的事,當時閔家山正好在場。


    此後不久,當歐陽子墨再次與閔家山見麵時,閔家山便主動提到此事,他提出由他找朋友幫忙出資讚助。後來這件事也就真的運作成了。為此,歐陽子墨是感謝閔家山的,她也對閔家山多出了一份好感。


    "這種事為什麽都不告訴我一聲?"盡管有幾分指責的成分,可是曲直的態度


    還是平靜的。


    "我沒感覺到有誰因為這件事而有求於你,也就沒有和你說什麽,也是不想給你增加負擔。"


    曲直沒有再說什麽。


    這些年來,他對自己的妻子是滿意的,除了她剛剛說的這件事之外,他感覺到她還從來就沒有背著自己做過自己不希望她做的事情。想來自己對妻子是問心有愧的,自己對她搞個人畫展這樣的事情都很少過問,就不用說別的什麽事情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曲直轉移了話題,"去參加遺體告別儀式時,聽到了什麽沒有?"


    "沒聽到什麽。遺體告別儀式之後,我又在那裏多待了一會兒,畢竟與別人不一樣,閔家山是你的同學,我們和他兩口子都熟。既然去了,直接走了也不好。不過我與夏丹打招呼時的感覺讓我不舒服,我覺得不太對勁。"


    "為什麽?"曲直有些吃驚。


    "我一直覺得他們夫妻之間的感情很好,可是我卻覺得她對閔家山的突然離去,沒有我想象得那樣悲傷。"


    "不對吧?怎麽可能呢?是你想多了吧?"


    "不是,肯定不是。我總覺得和以往不一樣。"


    憑什麽這樣說?憑你的感覺?"


    "是憑感覺。你注意到遺體告別儀式上播放的那首哀樂了吧?很特別,很與眾不同。你可能不關心這些,也不知道那是什麽音樂,那是汪峰的搖滾歌曲《直到永遠》,在遺體告別儀式上放這樣的歌曲,我還是第一次見到。"


    "我也注意到了,我也感覺很特別。我也沒有遇到過這麽特別的。我當時也對此產生了疑問。"曲直遲疑了一下,"這是夏丹的主意?"


    "不是。在場的好多人都有疑問,我搞明白了,那是一個叫裴小林的剛畢業不久的女大學生的主意,聽說是她堅持這樣做的。"


    "她和閔家山是什麽關係?她怎麽會有這樣的權力?"


    "據說她是閔家山資助過的學生,從高中一直資助到大學畢業。"


    "因為這個原因,她就做出了這樣的決定?別人也沒有加以幹預?"


    "我看到過這個女孩兒,她長得很漂亮,也有氣質,看上去很自信。"


    "我從來就沒聽閔家山說起過這個人。"


    "你以為什麽事人家都會告訴你呀?"


    "那個女孩兒是不是一個大高個?一頭披肩長發,圓圓的臉,卻很秀氣,舉止看起來很大方。她的穿著也很特別,站在家屬隊伍裏?"曲直回憶起了當時的情景。


    "應該是她,我看夏丹與她也很熟。"


    "是這樣?"


    "不然,放什麽樣的哀樂,怎麽可能由她說了算?"


    她與閔家山會是一種什麽樣的關係呢?難道她真的僅僅是閔家山資助過的一個學生嗎?


    此刻,又一個偌大的問號湧入曲直的腦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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