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青瑤足昏睡了三日有餘,噩夢纏身,茶水不進,連說胡話的時候都是咬死了後槽牙的。夜間或夢到黑臍紅珠子爆她一臉鮮血,或夢到泡脹的玉壺來向她哭訴死難,再或夢到被她那二舅舅追得滿院子跑,無不是滲出一頭冷汗,嘴裏絮絮叨叨不停。


    陸青瑤昏病這三日,雨也連著淅淅瀝瀝三日,陰多不見晴好。到了第四天兒,仍是小半晌的陰天,偶落幾縷細密的雨絲兒。金盞寸步不離地服侍在孔雀雕花床邊兒,眼巴巴兒等著自家姑娘醒過來。東西喂不進去,藥也不得食,如此這般,不是病死就是餓死。那一日七姑娘在這房裏究竟做了什麽事,到底是無人敢問無人敢提,陸夫人那邊兒也不知道。她家六姑娘是庶出的,最是受氣的身份,再大的委屈也隻能自個兒生吞了,計較不得。


    金盞坐在繡墩上打絡子,紅棉繩在手指間穿梭不停,心裏預了下場,隻當她家姑娘是活不成了。她也傷神,但這會兒已是坦然多了,不時瞧那床上的人一眼。後又伸頭錯過屏風,往月洞窗外瞧。但見琉璃瓦簷兒跳過光點,心道是晴了,忙起身放下手裏的絡子在繡墩上,自個兒出去。


    陰雨了三四天兒,果是晴了,天空布開淡雲,瓦藍瓦藍的。金盞站在門外看了看,天上的亮光紮眼,嘴裏歎口氣,往那幾株合歡樹邊去。到了樹下,風過爽下一陣水意,急雨一般,落在烏黑的發髻上。她摘了兩根合歡葉,回去廂房擦幹掖在陸青瑤的枕頭下,望給她添些兒好。無他事,坐下仍是打絡子。


    到了下晌,院子來來往往些前頭的下人,急忙忙的身影兒,裏麵領頭的有吳管家。金盞在廂房廊下放了杌子,與屋裏的幾個小丫鬟坐著閑說話,手裏做著女工活計。也沒人敢提陸青瑤的死活問題,還喘著一口氣,就沒有咒主子的道理。但個人心裏也有計較,總是在為自己盤算的。


    等前頭的下人走了,正房裏忽傳出一陣碎響,驚得金盞幾個都狐疑地往正房那邊兒瞧。又是你推我搡一陣,把金盞推過去瞧瞧怎麽回事。金盞一到正房門前停步,幾片藍瓷渣炸在腳尖上,猝得她忙縮了一下腳,貓在門外,仔細聽裏麵的動靜。


    陸夫人摔了三個花瓶,心頭氣未解盡,正撐坐到炕上撫胸大喘氣兒。旺春小心在旁伺候著,端了盞茶到她麵前,給她順背,“太太別過動怒了,等老爺回來仔細問問不遲。咱們姑娘才多大,哪有這麽小賜婚的道理,不合規禮。再者說,是許的靖王爺。大周朝誰不知道靖王爺的身份權勢,家國且靠他撐助,皇上也偏讓他三分,不大像話。”


    陸夫人喘氣籲籲,沒了往日從容嫻雅,生猛地吃了兩口茶,才說:“吳管家帶的話隻怕不假,隻不知這其中有什麽蹊蹺。合歡才七歲餘,且不說上有五位哥哥尚沒有婚配,就是她三叔還光杆兒呢,哪裏就輪到她了。我養她這麽大,日日養在閣中,又經過什麽事?自己還是個孩子,真嫁過去又要怎麽樣呢!”


    旺春接下她手裏的茶盞,擱在炕桌上,“太太別急,即便真是賜了婚,也沒說即刻就娶了。七姑娘是沒經過什麽事,但勝在機靈,應是吃不了虧。太後身在宮中,也管不了靖王府的事兒,咱們姑娘若真嫁了,那也是王爺下獨一個的主子,誰敢給看下碟菜不是?”


    陸夫人歎了口氣,抬手扶住額頭,心裏種種不快。半晌緩了神,放下手臂,往後靠到金鳳錦緞引枕上,“你把歡兒叫來,我有話跟她說。還有許多話,再不說,怕是不知還有沒有日子。”這事情來得急促蹊蹺,真個是叫人措手不及。眼下最要緊的,還是叫合歡心頭舒暢才成。一個七歲的小娃,即便知道嫁人這事,但其中細處,怕是什麽都不知。


    合歡被金盞叫到正房中,給陸夫人請了安,便蹭上她旁邊坐著。瞧她臉色有異,不知為著何事,隻充當小棉襖仰頭問了句:“娘,才剛聽說吳管家來遞話,可是爹那頭有不好的事情,叫娘擔憂?”


    陸夫人把她攬在懷裏,捏了她的手,一邊輕揉一邊低頭看著她說:“你爹那頭沒什麽事,是娘有事要跟你說。歡兒還小,許多事不明白,娘怕你出了閨閣受委屈,還得早叮囑。”


    合歡眸子輕疑,“出什麽閨閣?今兒才看天晴,我與墨七說了,明兒把我的東西都拿出來曬曬太陽去黴氣。暖閣地方小,我想搬到抱廈裏住著,與娘還是一樣兒近的。若是因著這事,我不搬便是了。就在暖閣裏住著,到底也住慣了。”


    陸夫人的手指在她手背上蹭了幾下,眼裏浮出水霧。她哪裏舍得自己這閨女,這才養幾年,才寵幾年啊,就要給人家做媳婦兒去。媳婦兒與閨女那能一樣麽?閨女那是生來寵的,媳婦兒那就是去伺候人的。即便上頭沒有公婆,還得伺候夫君不是?


    “就怕……歡兒要嫁人了。”陸夫人嗓子發幹,目光飄向外頭,又收回來看著合歡。


    合歡失笑,“太太是晌覺做噩夢了?好端端的,怎麽說起糊塗話來了。”嫁人不需及笄之年,那也得十三四不是,她才多大?娶回家連個炕頭都暖不起來?當娃娃養麽?


    陸夫人揉合歡的手使了力,直搓得她皮子都紅了,“才剛吳管家來說,老爺在宮裏領了旨意,說是將你賜婚靖王了。聖旨都領了,又豈能有假的?咱們再是權勢之家,胳膊也拗不過大腿,家國天下,什麽不是他皇上說了算?且不知這好端端的,怎麽就……”


    合歡盯著陸夫人的眼睛和淒哀的臉色,這才發覺她不是逗自己玩。這會兒自己又磕巴上了,比陸夫人還不能接受這噩耗。她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臉,試探自己是不是在做夢。前幾日才在忠王府凸碧亭上遙想過自己的姻緣,這就定了?


    陸夫人把她的手又按下去,“歡兒怕是還不懂嫁人的種種,是為娘的寵慣壞了。現時想起來,倒不該這麽寵著,這一下要脫手,哪裏放心得下呢。我又怕你到了人家活受苦處,又不知該從哪一處說起,這心裏比那開水澆著還難受。”


    “娘你不必焦心。”合歡倒是也陸夫人先冷靜下來,反過來安慰她,“女兒雖是嬌養大的,但也不是草包,從來沒受過委屈,往後自也不會。便是真嫁了人,也知道如何自處。先頭媽媽們教我規矩,多少學了些,再問問大抵也就通了。我要問娘親,這靖王,是什麽人呢?”


    合歡常年在深閨,家長裏短的在劉媽媽等人嘴裏聽說了不少。但這朝廷上的事,知之甚少。尤其那些王孫公子,她尤不知。細數起來,最是了解的便是忠王府的世子,她的表哥。但也不過就是老太妃壽宴上見過一回。聽了她問,陸夫人又是感歎一回,疼她歲小,繼而把靖王的情況給她說了一番。


    靖王原是在位皇上的胞弟,年歲已二十有二,足比合歡大了十五歲。計較起來,給合歡當爹也不為過。這麽大的歲數,府上卻無正妃,一心隻在家國事業上。他手上亦掌握朝廷大部分兵權,先時大周邊境有攘動,皆是他帶兵退敵,因而練就了一身硬功夫。近幾年天下太平,他大多時間留在京城練兵。


    聽了話,合歡蹭下炕來,直站在陸夫人麵前,認真道:“這樣兒的人,不該受皇上的擺布。”


    “道是這話,因覺其中有蹊蹺。”陸夫人也是此意,“太後為他的婚事,不知急白了多少頭發,索性最後撒手不管了。太後不管,皇上又哪裏管得了?到底他不娶妻也稱了皇上的意,索性也是不管。他逍遙了這麽多年,從沒提過這事兒,誰知這時候提起來。”


    合歡皺起眉,眉心擰起小拇指大的疙瘩,“就算他想通了,要娶妻,也不該娶我這樣兒的。這不合禮製,天下人也要恥笑他,就是奇譚了,不知要被人閑說什麽呢。”


    陸夫人看著合歡,沒續這話,反倒說,“我的歡兒長大了。”


    合歡一愣,想著自己是露智了。七歲的人,不該分析這些事情來如此頭頭是道。她又往陸夫人懷裏膩,軟著聲兒道:“都是娘以為我小,我從來也不小的。娘隻誇六姐姐聰慧早熟,哪知道我哪裏也不輸她。”


    陸夫人撫了撫她的背,心頭莫名安寧了不少。一下晌的心神不寧,等到陸平生從朝中回來,迎他進屋幫他脫了外衣掛到屏風上,便跟到炕邊坐下問:“老爺,吳管家回來說的話,當真不假?”


    “荒唐!”陸平生氣哼著拍了一下炕桌,氣一弱,“但不假。”


    “靖王怎麽想的?”陸夫人擰眉相問,自個兒想了一下晌也沒想通透。


    “我又哪裏知道,突接到聖旨,我又豈能抗旨不遵?”陸平生咬了咬牙,“可惜我就這麽一個閨女,倒叫他生生糟蹋了。歡兒才七歲,怎麽能伺候人!他又是戰場上摔打出來的,我這腦子疼得發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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