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青瑤口中正經說出來的外祖母,自然不是她親娘那邊兒的,而是忠王府的老太妃。老太妃過了這歲剛好五十整,王府裏必然是要做壽的。合歡還很小的時候在家裏見過她幾回,慈眉善目的老太太,笑起來眼睛像月牙兒,眼角揪著淺淺的魚尾紋。她愛摟著合歡“寶貝兒”、“心肝兒”地叫,叫得她心頭打顫,與現今身在江南的祖母太夫人不同。


    “外祖母做壽,豈有不去的道理?”


    合歡下了腳踏,往床邊兒去。她又不知陸青瑤賣的什麽乖,問她這個做什麽。即便陸青瑤不問,今年不比往年她被陸夫人生看著,老太妃的壽宴,她自也是去的。


    得了話,陸青瑤不再墜著不走,下了腳踏可人姐姐般地囑咐合歡睡覺掖好被子,免得受了寒氣,“這冬日裏,病將起來就不是一日兩日的事情。”


    合歡點頭應了,心覺好笑,下晌見跑去羽商閣特特看她笑話的,好似不是她一樣。也不知下晌誰又給她灌了湯,半洗了腦。又或者,她在打算什麽如意算盤呢。


    踢了腳上的鞋,遞腳到床上,剛剛拉了被子歪下,合歡想起今日在羽商閣沒折幾枝紅梅回來,又坐起身來。墨七來給她放帳簾兒,她捏了墨七雲紋滾邊兒褂子角道:“今兒走得急,明兒叫四兒往羽商閣折幾枝梅花回來罷,給太太賞賞。”


    “府中上下,就羽商閣梅花開得最好,統共也就植了三株。姑娘要花,怕是難為四兒了。”墨七用手攏著半張簾門,粉色的蓮花紋皺合在手心兒裏,“姑娘實在想要,我去一趟……”


    “左右也就是攆著不讓進門,我有什麽不能去的?”四兒端了個炭盆進屋,盆裏銀碳燒得亮紅,往合歡床前擺了,問合歡冷不冷。


    “不冷。”合歡搖頭,鬆開墨七的衣角兒,把手掖進被子裏,“那明兒你就去瞧瞧,不給就罷了,也沒什麽要緊的。”


    四兒應下,“姑娘睡吧,有事言聲兒。”


    府上尊貴如陸夫人,也沒生出過肖想羽商閣東西的心思。見四兒捧了幾枝紅梅回來,往那元霽藍釉白孔雀紋梅瓶插的時候,咦聲問了句:“哪裏折來的?”


    四兒比合歡大了一歲,向來也不是個沉穩的,跟陸夫人請了安,又轉身去插梅花,咧咧道:“三老爺院裏折的,瞧著比府上哪處梅花開得都好。我原打算去碰一鼻子灰來的,誰知竟放我進去了呢!三老爺什麽樣兒的人,我愣是深喘了五口氣兒才敢進去呢!”


    陸夫人往炕上坐了,抬手搭著炕幾,“難為你敢去,這梅花確實開得好。又是歡兒的主意,哄我開心呢?”


    “可不是麽?”四兒說起話來就沒個閑,手裏的梅花還沒捯飭出心水的層次,又抽揀一陣,“姑娘的性子,招人疼。才昨兒個剛去了三老爺處,就把三老爺收買了。嘿嘿……昨兒個我還看到三老爺笑了,比……比西邊兒出的太陽還難得。”


    陸夫人笑笑,不搭她這話茬兒。她慢條斯理地把手上玳瑁嵌珠寶花卉拿下來,輕擱到炕幾上,問四兒:“歡兒不在屋裏,又往哪裏去了?”


    四兒終於擺弄好了梅花,心裏滿意,轉了身正對著陸夫人,雙手交疊掖在身前,“六姑娘房裏的玉壺來請,說是六姑娘那有許多好玩兒的東西,讓咱們姑娘過去玩。”


    “旁的不打緊,你們仔細她的身子。照看得好,回頭得些賞賜,那都是情理之中的事兒。”陸夫人按著指腹,護甲戴得時間長,卡得肉硬。


    陸夫人溺寵合歡,頂關心的就是她的身子。這兩日放她出來,見沒出錯處,心中也算放心。原還怕她悶得孤僻,與家中老小挨不到一塊兒去,這會兒瞧著也是多想。就三兩下吃住了陸瑞生這事,沒哪個能比得上。一家上下,拔不出這個尖兒來。


    陸夫人交代四兒一陣,叫她把劉奶娘喊來。劉奶娘揉了揉凍得有些硬的耳朵進屋,給陸夫人請安,問她有什麽示下。陸夫人賞她一盅茶吃,讓她在下首圈椅上坐下,說:“再過些日子就是老太妃的五十壽辰,七丫頭從沒往王府去過,太妃也念得緊。今年避不過,怎麽也得帶著去給太妃賀壽。七丫頭是在我手下驕縱大的,一次門也沒出過。王府是個講究的地方,該有的禮數少不得。太妃不見外,旁人也要說嘴。你與房中嬤嬤們看看,別到那一日落人話柄子,回去調笑。”


    劉奶娘明白陸夫人的意思,領了示下,又聽陸夫人說:“七丫頭一人住著不得活勁,需個伴兒,你覺得呢?”


    “太太的意思是……”劉奶娘原領了命就想辭了,聽她說出這樣的話來,把手掖了掖,又安穩坐著了。


    “總是一個人,難免不憋出毛病來。六丫頭與她同歲,小的時候鬼叨,說些胡話。大了這兩年,倒是越發沉穩了。再者她也七歲了,總與自己兄弟一院裏住著,也不上臉麵兒。不如接過來,當與七丫頭成個伴兒。”


    “這與六姑娘來說是千好萬好,但不知七姑娘樂意不樂意,就怕……”劉奶娘往前傾了傾身子。


    “就怕什麽?”


    劉奶娘笑笑,把身子縮了回來。她把這啞謎掖了,笑著臉兒道:“也不怕什麽,回頭我在姑娘麵前趟問趟問。好與不好,我告訴太太,全憑太太決定。若您直問了姑娘,怕她不愛駁您的麵子,什麽都應下。回頭心裏再堵糟,嘴上又不說,就不好了。”


    站在合歡立場上說的話,甭管多直白,陸夫人向來也沒有微詞。劉奶娘領了命退下去,自找了房中其他嬤嬤來商量教合歡規矩的事兒。


    陸青瑤住的院子小,在府裏西南的角落上。屋簷烏瓦缺了三兩個牙口兒,一直欲叫工匠來補都沒去陸夫人那請準,就拖了下來。陸青瑤也不是一人住著院子,同住的還有她一母同胞的哥哥,陸家五爺,並親母姨娘周氏。


    合歡頭一次來陸青瑤住的這小院裏,除了看到缺牙口兒的青瓦,還有就是月洞窗下周氏素衣裹身地在那糊鞋底。一層層粘合起來的棉布是襖子上拆下來的,襖子裏的棉花想是掏空了做冬鞋了。


    合歡在那看陸青瑤妝奩裏寶貝的時候,想的還是周氏低頭斂目的樣子。同一屋簷下,貧富差距也是很大的呀。她要不來,也不知道國公府裏生了兩個娃的人,會生活得如此清苦。


    當然,清苦多半是周氏一個人的。姨娘算不得正經主子,但生出來的孩子卻都正兒八經地有著身份。


    陸青瑤見她走神兒,拿一串蜜黃的珠子在她麵前晃,“蜜蠟珠串子,我盤過半年的,顏色潤亮,要麽?”


    “吃的都是你的汗,我要它做什麽?”合歡抬手撥開,在她妝奩裏簡單撥拉了幾下,並沒有什麽真正的好東西。她把身子端正了,收回手來。


    陸青瑤自己看了看那蜜蠟珠子,神情也有些怏怏。前世她什麽好東西沒見過,這會兒自己有沒有能拿得出手的東西,自個兒最是清楚。蜜蠟珠子收了,卻不知道再挑哪一個。想討個好,勉強連個好東西也送不出來,真是下臉兒。


    陸青瑤生吞了口氣,把妝奩收起來,妝奩上鮮正的海棠紋在她手下也顯得怏怏。瑩白了手指紋案上順撫了幾下,陸青瑤忽又想起什麽一樣。讓玉壺把妝奩抱走,自己起身往妝台前找了一下,回身指縫間掛了串鮮紅的珠串子,中間又夾雜些黑色,襯得紅色十分搶目。


    到羅漢塌上坐了,陸青瑤前後遞手把珠串子送到合歡麵前,“妹妹瞧瞧,你肯定沒見過這個。”


    “什麽稀罕物件兒?”合歡接過手來,確實也沒見過。這珠子生得好看,一顆顆飽滿的紅色,色澤比上妝的口脂還正。


    陸青瑤總算能正口氣了,她扶手過去,捏了一顆在手指間,“南夏才有的雞母珠,宮裏娘娘們未必都能戴得。妹妹喜歡,就給妹妹。”


    合歡往上抬了抬眸,“既宮裏的娘娘未必都有,六姐姐哪裏來的?”


    “外頭總有夾私的商客,用點心自然淘得來。”陸青瑤鬆開指間的珠子,珠串掛落下去,劈啪響,“我與七妹妹不同,七妹妹有老爺太太寵著,時常想什麽沒有?我這裏有誰惦記著?但凡有些金貴稀罕玩意兒,不是幾位哥哥閑時給的,或玩剩下的,就是自個兒攢來的。”


    合歡也不是見著稀罕東西就走不動道兒的,菩提、蜜蠟此類珠串於她而言本也沒什麽吸引力。這串雞母珠,除了鮮正飽滿的色澤,也無其他可取之處,合歡想裝出個愛不釋手的樣子也難。心知陸青瑤費了心,自還是問她一句:“六姐姐是有事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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