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他的眼睛注視著,段正歧竟不能回答。他張口想要解釋,卻扼腕於口不能言,他提筆想要寫字,許寧卻已經甩袖離開。段正歧意識到許寧似乎誤會了什麽,披上大衣就要追出去,卻在門口被人攔下。


    “將軍,我誠心誠意地建議您,此時此刻,還是不要再去招惹許先生。”門外,孟陸不知聽了多久牆角,一臉陳懇地攔下了人,“許先生恐怕不想見您。”


    憑什麽不想見我?段正歧一腔愛意打了水漂,心中正是酸澀難忍,非得去向許寧問個明白;又是憤怒難當,恨不得讓誰都不得好過。


    孟陸瞧了他一眼,說:“我想以先生的心胸,本不至於如此排斥男子相戀。”他試探著道,“我聽張三說,您似乎曾提出要娶先生為姨太。”


    段正歧卻不以為意,反正男子不能成婚,所謂的名分不過一個借口,有何區別?他這邊默認,孟陸卻是悠然一歎。


    “出師不利啊。”他說,“恐怕正因此,許先生才不願相信將軍。您若繼續強逼,隻會讓先生更加篤定您不過是褻玩而已。”


    孟陸又雪上加霜道:“而以我看先生的為人,若用情必至深,更不會放縱自己耽於享樂,但是將軍您之前……”


    話不用多說,已經明白了。段正歧之前混得有多風流,整個上層圈子都是無一不曉的。


    段正歧指骨捏得啪啪響。他一想到許寧竟然會因為自己過去的經曆而嫌棄自己,心中就又憤怒又委屈。


    我之前沒明白自己的心意,更不知你活著,你也沒來早早找我,為何還要怪我?段正歧很不開心,一方麵痛恨許寧的冷漠,一方麵又憎恨自己過去的放縱。然後,他目光轉向孟陸,眼中隱露探究。孟陸聽了這麽久的牆角,絕不隻是要把他攔下來說一兩句話而已。


    果然,隻聽孟陸道:“雖然形勢不利,不過屬下這裏有一計,或可秒解此局。”


    許寧回屋的時候帶著些微怒氣,關上門時都是如狂風過境一般。因此,連在門口等他的紅鸞都沒有注意到。無辜被忽視的紅鸞愣一瞬,先生這是怎麽了?她猶豫著要不要去問一問緣由,又怕打擾了許寧。正在此時,卻聽到身後有腳步聲逼近。


    紅鸞回頭,隻見孟陸站在拐角,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紅小姐。”


    -------------


    許寧躺在床上,怔怔地發呆,或許說是在出神,在最早的憤怒過去後,他也開始考慮很多事。


    他想起了甄咲說的一句話。


    【你連將軍對你的感情都可以利用,還有什麽是利用不了的呢?】


    甄咲說這句話著實是刺痛了許寧。


    利用?


    當時為製造兩人不和的假象,許寧的確有因勢利導,利用流言去混淆杜九視線。但是他從沒想過在外人看來,這個做法竟如此不堪。


    許寧頭疼地按住太陽穴,他選擇留下來,選擇與段正歧同舟共濟,卻不是把段正歧當做工具。若真到了逼不得已的時候,許寧寧願選擇自己與城共亡,也不會讓段正歧背負這沉重的枷鎖。


    這樣孤注一擲,又怎是利用二字所能含括!


    更何況段正歧才二十歲,又是如此遊戲人間,他哪裏真懂得什麽愛慕,隻是一時興起罷了,一時興起……許寧渾渾噩噩地進入夢鄉。


    這一覺睡得深沉,直到早上,他被一陣敲門聲吵醒。


    “許先生,許先生?”


    許寧猛地睜開眼,直到被窗外的陽光刺痛了雙眼,他才意識到自己睡過頭了。


    “先生,您醒了嗎?”


    門外是紅鸞的聲音,許寧想起這大概已到了兩人上課的時間,他撐著沙啞的嗓子道。


    “我……醒了,抱歉,可能要再等一會。”


    “沒事,今天月季開了,紅鸞就在院子裏等先生吧。”


    等到許寧穿戴整齊,打理好自己,已經過了小半會了。他不好意思讓女士久等,匆匆向院內趕去。


    院子裏,紅鸞正蹲在地上,輕嗅一朵月季,聽到腳步聲,回首露出笑容。


    “先生看,這月季開得很美呢。”


    “嗯。”


    許寧放下腳步,和她一起看向綻放的月季,心裏卻想起了別的事。昨天不歡而散,今天究竟該不該再去找段正歧,如果去的話,他會不會又拿那戲言戲弄自己?


    “段將軍。”


    “什麽?”許寧一驚,抬頭。


    紅鸞對他笑笑:“先生沒聽見我說話嗎?”


    “……抱歉,有些走神。”


    “沒關係,是先生這幾天勞累了。我方才說,段將軍昨日向我提出,要送我去讀書。說起來,其他姐妹們都被遣送到了鄉下,隻有我有這個待遇,也應該是沾了先生的光吧。”紅鸞靜靜地說著,臉上卻不見多少喜悅。


    許寧蹙眉:“他要送你去哪,北平,還是上海?”


    “是日本。”怕許寧沒有聽清,紅鸞又說了一遍,“段將軍準備送我去日本留學,一所女子大學,學期四年,還要讀一年預科,一共五年。”


    “五年?還是去日本,段正歧他……”他為什麽?


    許寧愣怔,紅鸞對段正歧可以說毫無利用價值,如今卻要大費周章地送一個女子去日本留學?許寧正怎麽也想不明白,卻聽見紅鸞一聲嗤笑。


    “先生真是遲鈍,將軍這麽做當然是為了您啊。”紅鸞看向許寧,眼中帶著一抹笑意,又似藏著一抹悲傷,“因為他知道我喜歡您,所以才千方百計,要讓我遠離。”


    許寧先是不敢置信,隨後又是惱怒。


    “胡鬧!日本何其遙遠,你又無自保之力,他怎麽能——”


    “先生。”紅鸞打斷他,有些無奈道,“您沒聽清重點嗎?我說,我喜歡你。”


    許寧驟然靜止,須臾,像是終於明白了喜歡兩個字是什麽意思,臉上竄起飛紅。


    “喜、喜歡?這,你沒弄錯嗎?”


    紅鸞先是噗嗤一笑:“先生這反應,好像是被調戲的良家閨秀呢。”又漸漸停下笑聲,看向許寧。


    她深吸一口氣,下定決心般道:“我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地知道,我喜歡許寧,愛慕許寧。從沒有像喜歡你一樣喜歡過任何人,這喜歡,是想要與你共度一生的喜歡,是願白首相攜一生的喜歡。隻要先生一句話,我就有勇氣去違背任何命令,我可以不去日本,反抗段將軍的安排。我願意每日喚你晨起,為你縫補每一件舊衣裳,更想……擁有一個和你一樣的孩子。”


    她說著,似乎毫不覺得自己說話有多大膽,走上前,問:“先生呢?”


    突如其來的告白讓許寧臉頰通紅,不知該如何作答。


    “我……對不起。”


    “您是嫌棄我的出生?”


    許寧猛搖頭。


    紅鸞笑了笑,又問:“那就是覺得我還不夠美,不夠聰明?”


    “不是!”


    事實上,許寧知道。在自己見過的女子中,紅鸞可以說的上是最美麗又最堅韌的一個。


    “還是……你不喜歡女子?”


    許寧哭笑不得:“怎麽會。”


    紅鸞聽後卻沒有鬆一口氣,而是露出悲傷的表情,低下頭。


    “我明白了。既然都不是,那就是說明先生是真的不喜歡我。先生對我,沒有那種情感。”


    “紅鸞……”許寧訥訥開口,卻不知該如何安慰。他欣賞這個女子,甚至可以說是敬佩,但若說愛慕之情,卻是從未有過。


    “先生不用安慰我。”紅鸞深吸一口氣,再抬頭時,臉上已經沒有了剛才難過的表情。


    “能得到您的回答,我已經滿足了。既然如此,我也犯不著拒絕留學這麽優厚的條件,可以安心接受段將軍的安排啦。”她笑道。


    許寧:“你若不想去,可以不去。”


    紅鸞搖頭:“先生您該明白,若是沒有這個機會,我一輩子也不能出國,不可能見識到外麵的世界。現在有人願意為我提供擁抱世界的橋梁,我為何要拒絕呢?說起來還應該感謝先生,若不是因為喜歡上您,我恐怕還不會有這樣的好機會。”


    她說到最後竟然調侃起來,許寧也是無可奈何道:“他總是這樣,喜歡強迫別人。”


    “我倒是覺得將軍很有魄力。”紅鸞卻道,“我若有他這樣的本事,肯定會第一個向先生表白,也要把身邊所有的競爭者都趕走。”


    許寧有些窘迫道:“不……”他想說不是她想的那樣,卻覺得這句話堵在胸口,怎麽也說不出口。


    紅鸞俯身,看著花壇裏的月季。


    “先生知道嗎,這些花都是昨晚移栽過來。”紅鸞看著他,道,“是將軍自己栽種的。”


    許寧一愣,看向地上,果然泥土翻新的痕跡還在,甚至是因為某人的不小心,花枝上還有一些折損的痕跡。


    這真是段正歧親手栽的,一夜就栽種了這麽一大叢月季?


    這時又聽紅鸞道:“我剛才表白心意的時候,先生第一句話問我,是不是弄錯了。先生總是喜歡這麽懷疑別人的真心嗎?”


    “……抱歉。”


    “先生今天道歉許多次了,不過,這一句不應該對我說。”紅鸞向許寧身後看去,“我想,願意大費周折送我去國外留學,而不是隨意打發我離開生死由天,已經與他的本性相違背了呢,難道這不是因為先生的緣故嗎?能為您做出這些改變的人,先生真的覺得,他不明白什麽是真心嗎?”


    許寧隨著她的目光,看到了段正歧。


    他還穿著昨天的衣服,頭發有些淩亂,甚至連一貫整齊的衣衫都沾上了泥土,模樣實在是狼狽。不像是威風凜凜的段將軍,倒更像是那個在土泥裏跌摸滾打的小啞兒。


    許寧怔怔望著他。


    紅鸞走到段正歧身邊,看著相互對視的兩人,壓下眼中的苦澀。


    “我願賭服輸,將軍。”


    她失去了最後的機會,便要拋下這一切去拚搏自己的天地。而他則利用了她這一次的告白,不僅賭贏了許寧不會答應她,也為自己爭奪一席之地。紅鸞想,既如此就徹底放下,魚遊入海鳥飛入天,誰知道她的未來不會比今日更好呢。


    段正歧第一次正視這個女人,向她點了點頭。


    而紅鸞離開後,月季花叢旁就隻剩下他們兩人。


    “正……”


    許寧正要開口,段正歧突然拉住他的手心,抵在自己的唇畔。


    【我陪你去上海。】


    他看著許寧,目光沒有往日的強勢,隻有一片赤誠的黑色。聲音和唇畔震動的觸覺,從許寧手心傳遞到心扉。


    我陪你。不是要挾,不是交換。


    在“聽”到這句話的時候,許寧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做錯了什麽。


    或許他不該帶著過去的偏見去看待段正歧的心意,或許在對待兩人的關係上他也犯了以偏概全的毛病。他以什麽理由,什麽資格,去評判別人的真心?許寧想,自己真的錯看啞兒了。


    不過,如果確定了段正歧的真心,許寧的回答又會是什麽呢?他拒絕紅鸞的理由是不愛慕她,拒絕段正歧的理由卻是他不真心。或許現在許寧自己都沒有注意到,這兩者之間的差別。


    兩人各自陷入思考,一時竟然佇立在院內,凝視許久。而上海之行,最終還是兩人共程。


    得知結果後,慫恿這一切的孟陸半天歎了口氣,他的最初目的是阻止將軍去上海,沒想到最後反而成全了他。


    “我這是圖什麽啊。”


    姚二從旁邊路過,嗬嗬一笑:“你這是賤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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