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飄萍身亡的消息放出,文化圈內又是好一陣的不平靜。


    然而在邵飄萍之外,奉張執掌的北平已經開始對文人實施高壓政策,白色恐怖籠罩於文壇。如此情形之下,有不少身居北平的文人已經做了南下的打算,往滬寧等地趕來。


    許寧很是擔心先生。


    之前的學(xue)運中,先生是領頭的靶眼,也受了傷。之後更是被段正歧捉去戲弄一番,沒能好好休整。如今張作霖掌管了北平,試問他會輕易放過先生麽?


    許寧想來想去,還是先不回學校,而是直接去郵局寫了一封信。他與梁琇君在郵局門前告別,臨走之前仔細叮囑了這位好友一番。


    “如今金陵局勢也不定。你在報社做事,還是小心一些自己的安全。”


    梁琇君點了點頭:“我很好,倒是你。”她盯著許寧,“我前幾日看你與箬至偷摸相聚,也不肯告訴我,你們是背著我在做什麽?”


    許寧神色有些尷尬,道:“總有一些不方便對女士說的事情。”


    梁琇君嘲笑道:“你又不是那些衛道士,竟然拿這個理由來搪塞我。”她靜靜看著許寧的眼睛,“我不問你。我隻知會你一聲,需要幫助的時候不要忘記我。元謐,我不想再失去一個朋友。”


    她輕輕在許寧胸口捶了一下,離開了。


    許寧佇立原地,不由感慨,有時候女人的直覺真是敏銳。但是即便如此,他也不能把真相對梁琇君訴說,便是甄箬至,許寧也沒有再讓他了解更多的內情。之前牽扯李默進來,他已經是很內疚。


    有些事,朋友幫助你是情義,你不願意連累他們,也是情義。


    他轉身進郵局匆匆寫了封信,便急著回學校了。


    因而也沒有注意到,其實一直有人在暗中跟著他。


    當天晚上,許寧回到家的時候,對上的就是張三有些古怪的眼神。


    “許先生,今日教學可是很忙?”


    許寧聽著他腔調古怪,回道:“尚可,怎麽?”


    “哦,尚可呀。”張三懶懶倚靠在牆上,“怪不得還有心思跑出去與佳人相會,卿卿我我,你儂我儂。”


    “你跟蹤我?”


    許寧正要上樓的腳步一頓,收回來,一步步向張三走去。


    “你對琇君做什麽了?”


    張三立刻站直,整個人爬到牆上去,嗖嗖幾下就上了房梁。


    “我可沒做什麽,我隻是關心一下你的生活,以免被杜九那種人綁走了還不知道!”


    許寧看著他:“我又沒對你怎樣,你跑那麽遠做什麽?”


    “你還想對我怎樣?”張三投訴,“我可聽說了,因為你孟陸吃了好幾頓鞭子,我可不想赴他後塵。再說了,你打我我不能還手,你罵我我還不了口。我躲著你還不成麽?”


    許寧歎了口氣。


    “罷了。琇君是我的朋友,隻是一個普通女子,我希望你們還是不要去打擾她。”


    張三小聲嘀咕:“可就怕她來打擾我們老大啊。”


    “什麽?”


    “沒什麽,沒什麽!我答應你還不成麽!你不是想去書房麽?快去,那傻子還在樓上等你呢。”


    許寧無奈地看著他,搖首,再次向樓上走去,不過沒走幾步又停了下來。


    “方維夏,這個人,你認識嗎?”


    張三隨口道:“認識啊。”


    “那他……”


    “可是老大不讓我們告訴你。”張三笑眯眯道,“你有什麽想知道的,直接問老大本人。”


    許寧有點被氣著了。段正歧現在人在何處還不知道,消息也不知有沒有送過去,讓自己去找他問,不是難如登天?他忍不住送張三一個白眼,蹬蹬上樓。


    “哎。”張三坐在房梁上,得意地擺頭,“能噎到許寧這個口齒伶俐的家夥,不容易啊。”


    可他卻渾然不知,自己能明目張膽欺負許寧的日子,沒幾天了。


    北平的火車,已經在路上。


    這一晚,許寧還在苦心勸說李默離開金陵,張三還爬在樓上做梁上君子,北平開來的火車依舊駛在呼嘯的鐵道上。而夜月下,卻已經有人投下了一個苦心設計的陰謀。


    第二日,一早,許寧拿起教案再次奔赴學校。剛一出房間,就看到一個大塊頭蹲在他門口,聽到許寧開門的聲音,大個子立馬抬起頭。


    “先生!早。”


    許寧有些頭痛地揉了揉太陽穴:“我昨天同你說了什麽,李默。”


    “您說的話我都記得。”李默站起身來,“您要我離開金陵,還給我和爹娘都安排好了去處,讓杜九絕對再也找不到我們。”


    “你不願意嗎?”


    “我願意!我當然希望爹娘安全無慮。隻是先生,您這個計劃,我有一點不太滿意。”李默道,“做啥不能讓我留下來?我一個大男人,能吃能喝,還能抗打。先生,讓我留下來吧,我真不能讓您一個人對付杜九!”


    “能吃能喝,還能抗打?你能扛過子彈麽,能扛過杜九手下那些渾人麽?”許寧冷聲道,“李默,有時候一腔熱血沒錯,但是沒有頭腦橫衝直撞,隻會連累別人。我讓你走,不僅僅是擔心你的安危,還是因為你留下反而會拖累我。”


    李默如遭重擊,臉色慘白。


    “我、我沒想到,先生……我……不是這個意思。”


    許寧按了按眼角。


    “我還要去上課,你好好想想吧。”


    說罷,留下還在震驚與自責中的李默,一個人走了。


    走到大門口的時候,許寧聽到有人調侃。


    “話說的這麽狠,也不怕傷了那小狗子的心?”張三從屋頂探出頭來,“沒想到你是這樣狠心的人,嘖嘖。”


    “張先生,監視別人,你有經驗。”許寧頭也不回,“但是養狗,我有經驗。有時候不狠心一點,他不會明白你的心思。”


    “什麽意思?”張三坐在屋頂上,“我怎麽覺得他好像在罵人呢?”


    一大早就有心煩事,再加上昨天友人的噩耗,許寧心情不快,連帶臉色也有些不虞。可他沒想到,等到了學校,還有更大的麻煩在等著他。


    快走到金陵中學門口時,許寧就已經從空氣中察覺到了一絲不對。他對外界的環境向來很敏感,任何變化都能察覺到。比如今天,進大門的時候,門衛沒有一如既往地同他熱情地打招呼。走在學校的小路上,卻有很多人對他指指點點,目光不善。


    這一切,直到在教學樓下被學生攔了下來,他才弄明白。


    “許寧?”


    許寧停了下來,看著圍著他的一群少年少女。


    “我想,你們應該稱呼我為先生,而不是直呼其名。”


    “先生?哈,你哪裏配做我們的先生?”為首那年輕人譏嘲,跟著他的一群年輕男女同樣譏諷大笑起來,笑聲刺耳,卻藏著憤怒與痛恨。


    “這麽說,你就是許寧了。”


    許寧回道:“我是。”


    “你是北大的學生?”


    “的確。”


    “你是李先生的弟子?”


    “……曾經是。”


    “嗬嗬,還知道用一個曾經。”那人憎惡的眼神看向許寧,問了最後一個問題,“那麽,你認識張習文那個畜生麽?”


    他說著把一疊海報甩過去,扔在許寧臉上。


    “照片裏的那個人,是不是你!”


    許寧彎下腰,撿起海報。不知是何人偷拍的,正是那一日他和張習文在金陵告別時的照片。他的側臉與張習文的正臉,全拍得清清楚楚。海報下還寫了幾行大字,許寧一掃而過,也能看到盡是些不堪入目之詞。


    他站起身。


    “認識。是我。又如何?”


    大概是許寧鎮定的反應刺激到了對方,學生們一下子憤怒地圍湧上來,對著他推推嚷嚷。猝不及防之下,教案、書本掉了一地,許寧也被人大力推倒在地上。


    而在他周圍,學生們義憤填膺地怒吼著。


    “果然是你這個出賣師長的叛徒!”


    “賣國賊!”


    “你這種人,怎麽配當我們老師?你怎麽配苟且活著!”


    “狼心狗肺……”


    眼看有學生忍不住衝動要上千對許寧拳打腳踢。一個人從斜地裏闖了出來,護在許寧身前。


    “你們做什麽?憑什麽這樣對先生!”


    那人護著許寧,與學生們對峙。


    “誰再上前我就揍誰!來啊,小王八們,看看你們的大腿有沒有我胳膊粗!”


    李默喘著粗氣,瞪著眼睛看著眼前一群人。因為他這一身莽氣,再加上那結實的塊頭,學生們一時被鎮住,沒人再敢上前。


    可這卻阻擋不了他們的謾罵。


    “還先生?你自己看看這海報,問問這家夥,上麵的人是不是他?”


    “他是不是與奉張狗賊有來往?”


    “他是不是背叛了李先生,做了叛徒?”


    “這都是有證據的!”


    李默大吼:“我不管,我不聽!管你們說些狗屁,先生就是先生,我隻聽他的!”


    他這一番胡攪蠻纏不講道理,倒是把學生們給唬住了。


    而此時,許寧從地上起身,彎腰一一去整理好昨晚熬夜準備好的教案,終於開口:


    “我的確認識張習文。”


    那群學生們齊刷刷地看過來。


    “他是張家的三少爺,上過戰場,進過深山,殺過土匪,也救過人。我認識的張習文,不是什麽畜生,是一個軍人。”


    “呸,奉張都不是什麽好人!”學生對許寧吐了一口吐沫。


    許寧點點頭道:“我也這麽認為。”張習文雖然是他朋友,但許寧也不認為他算是個廣義的好人。他轉身對李默道:“走吧,看來今天,不需要我上課了。”


    學生們愣著,沒想到許寧會這樣回應他們。本來準備好的一腔怒火,對著許寧這個態度,像被人一盆冷水熄滅了,興致寥寥。望著許寧離開的背影,他們互相張望,眼中有一絲遲疑。


    “許寧,許……先生!”


    有人在背後喊他。


    許寧回頭,見是他們班上一個學生。那人也在圍攻他的人群裏,剛才卻一直沒有出聲,此時才忐忑開口:“到底是不是傳聞的那樣,你有沒有背叛師長,是不是勾結奉係做了軍閥的走狗?先生你告訴我,我都信你!”


    許寧淡淡一笑,對他道:“還記得我之前課上,教你們的嗎?”


    學生怔怔地點頭。


    哪有什麽適用一切的道理,更沒有所有人都信服的真相。


    學生們義憤填膺,眼裏是非分明,容不得半點沙。他們不曉得忠與義之間,不僅有雙全,還有兩難;不懂得事與事之間,不僅有對錯,還有不得。


    與其費口舌去洗清有心人的抹黑,不如讓他們自己去發掘答案。或許有一天他們能明白,黑白不是一紙兩麵,對錯並非兩可之間。


    那就是許寧教會他們的最後一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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