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堯山之顛。


    “商懷安,商懷安,商懷安!你這個懶豬!到底要睡到什麽時候呀!”


    聽著耳邊的呼喚,商徵羽迷蒙間漸漸醒來,剛轉過身子,丹田處一真劇烈絞痛,頓時讓他額間冒出了冷汗。


    商懷安,自己叫商懷安。


    一個月前,自己被白蒼天暗算,將六十載暴動的冥羅殺道內勁全數貫入了自己體內,那種整個人仿佛要被撐爆的撕裂感讓商徵羽終生都難以忘卻。直到現在商懷安全身的經脈之中還隱隱作痛。


    雖然自己在蘇雪音的幫助下已然將暴動的冥羅殺道內勁盡數逼入丹田內封印,又修煉了逍遙天嵐經以防後患,但終究是治標不治本,而且商懷安自己能感覺到體內的異樣。冥羅殺道似乎已經和自己融為了一體,那種特有的陰寒之氣已經深入骨髓。


    “商懷安!你再不理我我就要踹門啦!”


    一道嗔怒且略帶急促的嬌叱將商徵羽從回憶中驚醒,隨後那道本就不太結實的木門就吱呀一聲被人打開。


    說是踹,可哪有人踹得如此文雅。


    “雪音,我沒事,就是還不太動的了。”


    商懷安忍著痛勉強坐了起來,雖然身體早已沒了大礙,但那種不適感卻沒有因為冥羅殺道內勁被壓製而有所削弱,需要相當長的時間才能逐漸恢複。


    蘇雪音看著商懷安要坐起時就趕忙放下了手中端著的湯藥,將他小心扶起坐好,埋怨道:“你早說不就好了?我在門外不方便,誰知道你在裏麵有沒有事。


    說完,蘇雪音還嗔怪的瞪了一眼商懷安,不過隻換來商懷安靦腆的微笑。


    在蘇雪音麵前,商懷安從來不是那個殺手榜上的冷麵修羅,而更像一個鄰家大男孩。


    “來,把藥喝了,我可是在山裏找了許久才采到這一株忘憂蘭,能緩解你體內的疼痛。”


    蘇雪音將湯藥端起,纖纖玉指卻比那白色的瓷碗更要光潔幾分,右手伸出兩指捏起瓷碗中的湯匙,在藥湯中不時攪動,濃黃色的藥湯泛出濃鬱的藥味,隻聞了半點商徵羽便知道其滋味究竟會有多苦。


    淺淺舀了一勺,蘇雪音在嘴邊吹了吹,似乎是問到了苦澀的藥味,眉眼略微蹙起,瓊鼻間煞是可愛。


    商懷安臉都紅到了耳根,他長這麽大,除了那個已經隻留下模糊印象的娘親之外,哪裏有女人對自己如此好過,更何況是蘇雪音這般仙子一般的美人。


    他二話不說自己接過了蘇雪音手中的藥湯,捏著鼻子咕嘟咕嘟就喝了下去,卻沒想藥湯是如此的燙嘴,燙的他舌根生疼,再加上火辣辣的藥味,怎叫一個難受。


    蘇雪音趕忙跑出去用芭蕉葉盛了一捧清水過


    來讓商淮安喝下,等清水順著喉嚨流入體內,商懷安才感覺自己終是好了些。


    “我說你這個人,這麽心急幹嘛,之前你無法起身,不都是我給你喂藥的嗎,真是的,才剛能動彈就開始胡來。”蘇雪音冰雪聰明,從商淮安的舉動中早已知道他心中所想,無非就是那點點男子主義在作祟,想著想著有看見商懷安看著自己麵紅耳赤的樣子,不禁又開始眼嘴輕笑起來。


    “呆子!”


    蘇雪音輕笑一聲百年拾起床上的瓷碗和勺子,一路歡脫的小跑出了房門,留下裏裏外外滿滿的銀鈴般的笑聲。


    ………………


    又過了幾天,商懷安終於是能下床走動了。


    商懷安雖然身體依舊虛弱,但簡單的活動不成問題,甚至還能下套大些野兔野雞之類的東西。但當商懷安第一次將抓到了一隻野兔,興高采烈的提溜著一路小跑到蘇雪音麵前時,卻第一次見到這個不然凡塵的仙子眼中流露出了哀婉之色。


    蘇雪音摸了摸商懷安手中已經斷氣的野兔,感受著依舊溫熱柔軟的毛皮,裝著若無其事的樣子對商懷安笑道:“你吃吧,我不餓。”


    那天夜裏,蘇雪音第一次沒有搭理商懷安。看著一個人蹲坐在立著小屋數丈遠的黑暗中的蘇雪音,聽著她在靜謐中無聲的歎息,商懷安第一次覺得殺生是件如此的令人討厭的事。


    商懷安小心走到蘇雪音身邊坐下,相隔尺許。。


    間蘇雪音沒有理他,他有悄悄開始往蘇雪音身邊挪,半寸半寸,就像是在一點點小心的試探,總覺若是自己不小心驚擾了蘇雪音,蘇雪音就會如那種說書先生口中的仙女一般騰空而去,消失在人間。


    離蘇雪音還有約莫還有半尺的距離,商徵羽終於到達了極限,他不敢再動,隻是靜靜的看著黑夜下的蘇雪音。


    蘇雪音仰頭看著天上的明月,雙膝被手環在胸口,就這般靜靜坐在草地上,純白色紗裙披散在腳邊,如綻放的百合,隨著樹林間輕撫的微風搖曳。清冷的月光灑在蘇雪音身上,將她白皙無暇的側臉就這般展露在商懷安眼前。


    這是一幅商懷安終生也能忘卻的畫麵,足以銘記一生。


    蘇雪音對商懷安望向自己的目光沒有半點排斥,反而在心中帶著淡淡的欣喜,她望著明月,用試探的語氣輕聲說道:“懷安,我和你商量個事好嗎?”


    “不用商量,我答應你,以後我不殺生了。”


    商懷安突然低下頭,雙手不知放在何處是好,幹脆也學著蘇雪音的樣子將雙膝抱在胸前,默默不語。


    那局促不安的樣子就像是在認錯。


    一抹明月般的微笑浮上了蘇雪音的唇角,她也再沒有多說一句,兩人就這樣一同抬頭望著空中的


    明月,一種無言的默契在兩人之間蔓延。


    “懷安,我給你吹首曲子吧。”


    蘇雪音輕笑著,拾起了放在腳邊的碧玉長簫,簫口抵上她粉潤的紅唇,一縷縷或幽婉或清瀝的簫聲便開始縈繞在二人之間。


    商懷安靜靜聽著,感受著簫聲中帶著的餘韻,而他這段時日依照蘇雪音傳授的功法而修煉出來的逍遙天嵐經真氣也開始隨著這縷縷簫聲在體內循環往複。


    兩人之間的氣息逐漸交疊,愈來愈和諧,最後幾乎融為一體,連呼吸都變成了一個頻率。


    一曲下來,商懷安在內視之下卻驚訝的發現自己體內的傷勢居然好了少許,頓時將這個發現告訴了蘇雪音。


    蘇雪音又驚又喜,隨即俏皮笑道:“那以後我天天吹給你聽!”


    那時的商懷安還不知道,能像他這樣近距離傾聽江湖音道四絕之一的蘭蕙仙子蘇雪音的簫聲的人,全天下也不會超過五指之數。


    蘇雪音突然想到了什麽,微微一挪便靠上了商徵羽,兩人之間的那點距離再也不見:“懷安,要不你跟我學音律吧!這樣以後若是我們倆分開了,你也能自己給自己療傷,豈不是好事。”


    商懷安下意識轉頭,卻正好與蘇雪音四目相對,看著蘇雪音滿眼希冀的樣子,商懷安用到嘴邊的那一絲拒絕卻怎也說不出口。


    生生咽了口唾沫,商懷安點個點頭。“好吧,不過我人比較笨,可能學不會。”


    “哪有,你連逍遙天嵐經這等晦澀難懂的內功心法都攔不住你,音律怎麽可能學不會。除非你故意騙我。”蘇雪音眉眼俏笑,那一絲柳葉彎彎的眉角展露出她內心無盡的喜悅。


    “嘻嘻,等你學會了,我們以後就可以一起行走江湖,一起譜曲作詞,做一對江湖……”


    蘇雪音略略一頓,眉眼間突然湧上一抹嫣紅。


    “什麽?”商懷安沒反應過來。


    嫣紅已經彌漫到了耳根,不過恰好此時一片薄薄的雲層遮住了天上的明月,也遮住了商懷安眼前近在咫尺的嬌羞美景。


    “沒什麽,我是說先得教你基礎。”蘇雪音連忙轉移話題,正色道:“學音律,就得先知道五音。五音便是宮商角徵羽,代表著五種不同的音色。嘻嘻,反正你以後也要告別商懷安這個名字,不如我給你另取一個,就叫商徵羽怎麽樣。”


    望著在自己麵前侃侃而談的蘇雪音,望著在月光下有說有笑的蘭蕙仙子仙子,商懷安的心這麽多年頭一次感受到了一種名叫安定的東西。


    若是你喜歡,那以後我便是商徵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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