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楓沒在赤霞門問渠鎮多做停留,而是重新化作江小白的形象,一大早就匆匆離開。這裏雖是雁棲嶺的故地,但卻已經是赤霞門的實控地盤,急於立功表現的牆頭草們,估計會對自己這一個淺山宗掌門出現在這裏,很感興趣,說不定在長寧商會中,也存在不少潛伏多年的暗探,故此行事不能太高調。


    至於長寧商會和竇錦帆,是否會去聯絡金城派,是否會談的愉快圓滿,那已經不是他的問題,商人自有商人的路數,他幫不上忙也不該幫。他隻關心的是,在怒風峽穀遺跡之行前,自己能否看見長寧商會在暖穀郡表達的“誠意”。


    輕車熟路,雖然也經過了浦江鎮,但他知道鄭魯達籌建醫館的速度沒有那麽快,快,就往往意味著,做同樣的工作要花費更多的靈石,而淺山宗一眾,沒有不缺靈石的時候。


    經由赤霞門最西部邊陲的郎穀鎮,再進入淺山宗北木鎮境內,江楓就隨便找了個沒人在乎但也不能缺少的借口,脫離了搭乘的過路馬車,尋了一處僻靜所在,整理衣冠,打出清潔符,回複本來麵目,駕起飛舟,浸在略帶溫熱的朝霞之中,馬不停蹄的向大邑郡飛去。


    侍女鄭可儀申請開設的小店已經開張,就在餘小正“黑驢張”分店的背後,並不沿著主要街道,店麵也小,故此費用並未花去太多。這是一家鮮花店。隨著大邑郡的日趨繁榮,各地富裕凡俗的遷入,這類原本處於邊緣位置的生活訴求,也漸漸多了起來。


    鄭可儀就是看準了這個商機,才開設了此處第一間鮮花店,隻是原本留給她的幾名奴隸,為了她的安全,都是老年修士,在接待時多有不便,故此,她從之前的關係網中,找到了幾名根底清白,長相還算過得去的凡俗女子,一同幫忙經營打理,加上拿到幾家客棧的定期訂單,生意做的倒也興隆。


    “鄭掌櫃,本事不錯。”閑雜人等都已散去,江楓這才放下掌門的威儀,一邊打量這間特意為自己準備的,雖不算寬敞,但裝幀得十分細致的房間,一邊打趣起鄭可儀來。


    “掌門莫要取笑。”伊的嘴角微微翹起,未能掩飾心中的一點小驕傲。


    “去吧,交代夥計幾句,今天不要在店裏忙了。”


    “是。”


    鄭可儀感到自己的臉頰再度有些發熱,隻是那種感覺稍縱即逝,似乎已經熟稔,小心的在桌上的細紋青瓷花瓶中,放上一叢含苞待放的朱紅櫻草,卻發現其中的一朵,已經悄然盛開。


    …………


    江楓的身形在草木微吐綠芒的山間急速飛掠,一路向北,此時已是黃昏,寒意漸漸籠罩而來,他一邊尋找記憶中合適的道路,一邊活動身上略有疲憊的筋骨。


    已過孤寒鎮。


    在更遙遠的山間,冷泉鎮夜晚星星點點的燈火,漸次點燃,江楓打了一個不小的寒顫,腳下不停,直到在冷泉鎮一處規模不大挑著黑邊旗幡的酒館前停了下來。


    “有沒有淡一點的酒?”江楓靠在未塗任何清漆的櫃台上,等了很久,終於忍不住敲了敲,示意並不太忙,但有些慵懶,裝作沒看見自己的店小二過來。


    “沒有,本店就隻有烈火大曲,喝了能點著了的那種,你要是不會喝,本店有剩粥。”


    店小二一點禮貌都沒有,這是寒山派所有店的特點,隨著他的鄙視和調侃,店內僅有的兩名顧客,也跟著大笑起來。


    不對路?


    江楓隱隱覺得自己走錯了,卻從後堂跑出來一個黑胡子老頭,“你要淡酒?”


    “二姑夫,你出來幹啥子?”


    “淡酒昨天還有,你要需要的話,我連夜幫你去取。”黑胡子老頭沒理會小二,將他推到一旁,上下仔細打量江楓。


    “好。”江楓拿出兩枚靈石,故意分開一掌的距離,依次放在櫃台上。這就對了,這才是他和馬太吉約定的見麵暗號。很快,店外就響起黑胡子老頭驅趕馬車的聲音。


    江楓也不急,隨意叫了幾個小菜,在等了近一個時辰後,小菜剛剛上齊時,他卻沒動筷,幾步就出了酒館,向北方急速飛掠而去。


    “這個怪人,喝什麽鳥淡酒。”店小二把髒兮兮滿是黑色油汙的毛巾扔在肩頭,嘀咕道,將其中一盤端到另外一個略有醉意的客人桌上,“你的菜!”


    “我要的是耳絲!”


    “這就是耳絲,愛吃不吃。”店小二不滿的哼了一聲,卻見二姑夫推門進來,此時正凍得渾身發抖,篩糠一般,“大半夜的,你去哪了,二姑夫?”


    “別瞎問。”黑胡子老頭橫了他一眼,再不說話。


    三裏外的一處背風山坳裏,冰雪已經盡數融化,但這裏本就不生草木。


    “給你。”江楓拿出一枚胡桃木色的方形令牌,上麵刻著“元”字,“入穀在五月初七,到時候憑此令牌,就可以找到合適的人。”


    “自己找?我聽說好多散修狂徒都去了,會不會很危險?”


    “會。”江楓看了一眼晦暗月光映照下的馬太吉,他的表情看不清楚,“會很危險,所以你要多加小心。而且,不要讓別人知道你有這東西,據說有人在殺人奪寶。”


    “那是,那是,多謝了。”


    “不用謝。希望有命回來就好。”


    “我走了,聯係你還是老方式?”


    “嗯,還是上次的人,但地方換了。”江楓怕他再找到餘小正的店鋪,侍女鄭可儀已經自己開了店,走時隻記得身上舒爽,倒是忘記看了店名。


    “好,我會讓他們留意的。”


    馬太吉來的急,去的也快,轉眼間就消失在黑魆魆的遠山中,江楓鬆了一口氣,是時候離開了,自己還剩下兩枚入穀令牌,也該考慮下,另外一枚令牌的去處了。


    自己留用?


    讓誰去好呢,宗內沒有合適的戰修,樸鐵信,又準備晉升地級了。或者灰衣小隊?雷右旗,況書才,或者猴子靳東?


    要不賣了?


    這很危險啊,暴露了連自己都會搭進去,他正思量著想要離去,遠處偵查的影子,卻有所發現。


    “出來吧!”


    那人正躡手躡腳的靠近,卻冷不防被叫破,趕緊低下頭,他原本個子就不高,蹲下身更是不顯眼,如果不是影子因為夜視的原因,明晃晃看見他就在那裏的話,江楓也隻會把他當作一塊普通的大石頭。


    “說你呢,別蹲下了。”


    那人影還不動,以為是在詐他出來,直到一塊拇指大的石頭打中了他,正中他的額頭。


    “停手,是我!”


    熟悉的聲音,江楓扔出一盞激活靈石的魂火宮燈過去,頓時照亮了來者略顯粗糙的臉龐。


    “孟鯤,怎麽是你小子?”江楓認出了這個鼻孔朝天的矮壯少年,之前在寒山派議和時,還多依仗他,能多次被自己套詞換取消息,當然,後來這小子覺悟了。


    “江掌門,我是跟著馬太吉過來的。”


    “你跟著他幹什麽?”


    “是掌門讓我做的。”


    “你說馬艾都?”江楓眼前浮現出那個不願意在協議上簽字,一雙細長手臂,兩鬢斑白的長臉玄級修士。


    “具體要你做什麽?”


    “匯報他的所有行蹤,以及見麵的人。”


    “也包括我?”江楓心中微動,手不由自主的放在了儲物袋上。


    “不,我不會說的,我也在找您。”


    “你這態度不像啊,是不是有事情求我?”印象中,孟鯤可不是這種低聲下氣的少年,至少他不會用“您”。


    “我想去淺山宗,還望您收留我。”


    “怎麽,你想開了?”江楓想起自己幾次三番的招攬,畢竟對方還算有一枚戰鬥法相“鍛鐵鏈錘”在身,在淺山宗,可是急需的對象。


    “我……”


    “婆婆媽媽,再不說我拒絕了。”江楓雖然有心招攬,但擔心這孟鯤,尾巴也被其他人盯梢,倘若拖延久了,恐生變故。


    “馬美熙是不是在淺山宗?”


    “那是誰?”


    江楓仔細回想,印象中並沒有這個人,馬太吉送來的修士後裔馮既明和幾名凡俗中,並沒有這個人。不對,凡俗的名字馬太吉並沒有介紹,哦,有一名女子,難道是她?對了,膚色有些黑,其他沒有印象了。


    “膚色有點黑?”江楓隻想出這個特點,要說用具像符,都沒法呈現。


    “對對對,就是她。”沒想到孟鯤一口咬定,“我喜歡她,可是他去你們淺山宗了,所以我也想去。”


    “就這?”


    江楓雖然心中釋然,但總覺得與自己的預期不符,他原以為孟鯤是耐不住寒山派的貧瘠,改了性子了,現在看來完全不對,竟然為了一個凡俗女子,要改換門庭,想起來了,最後一次招攬時,他說“深愛著寒山派”,難道就是因為深愛著這個馬美熙不成?


    “不過你去了,也要看馮既明答不答應,幾名凡俗,都是跟隨他來的淺山。”江楓想起馬太吉的委托,一名修士和幾名凡俗,按照常理來講,幾名凡俗應該受到修士的節製,雖然自己已經刻意把他們分開。


    “那是誰?”


    “……”


    “寒山派沒有這個人。”看著江楓用具像符匆匆凝出的清晰畫像,孟鯤肯定的說道,“我在寒山派這麽多年,從來沒有見過這個人。”


    “不是馬太吉的族人?”


    “馬太吉族裏隻有四個靈級修士,我這個年齡的凡俗,有二十八名,女的十六名,我自然不會認錯。”


    “你這麽清楚?”


    “因為美熙呀。”孟鯤麵帶痛苦的說道,似乎回憶起不太愉快的經曆,“因為她的族人都不同意我和她在一起,所以我就去認識了他們家族裏所有的人,想要說服有人能夠祝福我們在一起。”


    結果自然是不美麗的,江楓心道,否則那個馬美熙說不定就留在寒山了,不過他心中卻因此一凜,倘若孟鯤沒有撒謊的話——這個概率很大——那麽,馬太吉騙了自己。


    那個馮既明,到底是誰?


    馬太吉把他放到淺山宗,有什麽目的?


    原本很清晰,很樸素的理由,現在竟然突然變得複雜了。


    …………


    江楓自己回到了大邑郡,並沒有攜帶孟鯤,而是讓他找機會去大邑郡,再幫助他轉移到淺山宗的其他地方,比如東湖郡,那裏遠離寒山派,是最佳的避難所,一個靈級修士的逃離,在修士不多的寒山派必然影響惡劣,十有八九會招致馬未都派人追殺。


    至於馮既明,既然馬太吉沒有明說,那就隻能自己找機會調查,左右一個靈級修士,有再多的背景,暫時也不虞擔憂,有李友德這個玄級,實則雙玄級鎮守在,他相信對方翻不起什麽浪花。


    再次為鄭可儀拿走一枚“四指如意瓜”殘法相,距離她真正覺醒,又近了一步。這是好事,但這種毫無用處的生產類甚至可以歸類為垃圾類的殘法相,對於自己未來這枚七角灰晶的衍生品魂器來講,並不是什麽好兆頭。


    不論是金玉耳環攜帶的“八卦小靈陣”,還是鬆石項鏈攜帶的“銀羽箭”,都源自原本吸納的殘法相,至少在關聯度上,還是隱隱有一些對照的,倘若新技能真的從“四指如意瓜”衍生,那會出來個什麽鬼?


    不論是什麽技能,都是為了怒風峽穀遺跡之行準備的,攻擊類是首選,防身輔助類也不錯,就怕出了個不倫不類的雞肋。當然,本身七角灰晶已經是不錯的殺器,以寫雜記聞名於世的千機老人說過,不論做人還是做妖,都不能太貪心。


    能夠憑借令牌入穀的,大多是玄級修士,自己能夠應對和應該去直麵的,也是此類同檔次的修士。


    至於地級或者金丹?


    算了吧,隻有九個名額,誰會輕易放水,扔個戰鬥能力是渣的修士進來,嫌自己宗內高手太多麽?


    一旦遇見,還是走為上策,隻要和馬太吉一起,能完成古妖冰荒雪女的委托,順利的破除自己許下的誓言,免得影響大道,剩下的就全看機緣了。要說想在這種強者如雲的遺跡中發財,運氣不要太好才是。


    清心符,安神符,清潔符。


    休息片刻,再次化成江小白的模樣。作為掌門,有閑暇時,有必要在大邑郡巡查一下,也好體察民情,沈峻茂的鎮守府,他自然不會去隨意叨擾。


    對了,應該順便去逛逛很有特色的寧豐假貨小店,但江楓此番下定決心,不能再次作死出手,既費錢,又危險。


    此時已近晌午,寧豐小店的店門卻半閉,江楓正要上前查看,卻見一個藏在灰色罩袍,剪影仍顯婀娜的人影,急匆匆的從裏麵走出來。


    哎?


    與之擦身而過,她不經意間露出的白皙玉手,中指上的一枚細金指環,讓江楓突然心有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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