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又向前追了一程,隱隱聽見林中有許多人談笑。


    杜玨留心聽去,這些人口音十分怪異,而且所說的話他竟一句也聽不懂,他一收腳步,道:“曉霞,你聽聽可是石鍾山魔的口音?不要冤枉追錯了人。”


    曉霞也喘籲籲停下來,傾耳聽著,搖搖頭道:“他們人數不少,咕嚕些什麽,我也聽不懂呀!”


    這時,海上日輪,漸漸升起,濃霧已漸漸淡去。


    杜玨拉著曉霞,緩步向發聲之處走去,他們故意緩緩漫步,裝成隨意走過的樣子,但還未看清林中那一群人容貌。


    突然一聲震空如雷的大喝,道:“你這兩個小鬼,冤魂不散,一直在本島主後麵窮追什麽?”


    杜玨被此人一聲震喝,心神一震,他估計此人內功雄厚,不在九幽姥姥之下,而他的中原官話,說得十分流利。


    他倆抬眼望去,隻見江邊一座突入江心的石磯。怪石嵯峨,潮水衝刷激蕩之落,“嘩啦啦”如同奔雷怒號,而這一群人,約不下十餘位。


    四周的人,都錦衣繡帽,尤其出奇的是每人臉頰上都刺有龍形花紋,麵貌也奇絕怪異,很像域外的蠻夷。


    中間一位年約四十上下的男子,卻生得玉麵長髯,儀表不俗,長眉入鬢,目光如電,與四周之人大為不同。


    杜玨故意裝做吃驚的樣子,遠遠一舉手道:“閣下何人?我和表妹偶在江邊散步,不知緣何遇見了你?”


    長髯男子瞟了曉霞背上劍穗一眼,哈哈大笑道:“原來是武當門下兩個孩子!小子,你還信口撒賴,一直從城裹追出城外,又從嶽王墳前追來這裏,小子,你散步的走法,有走上半夜的道理麽?”


    杜玨被他一頓搶白,而此人又一口一個小子,聽得大為氣憤。曉霞已接口喝道:“就算我們看錯了人,追你一陣,又算得了什麽,我們還冤枉跑了這麽遠的路呢!我問你,你是什麽島主?”


    自稱島主的長髯男子又朗聲長嘯,大笑道:“難怪你兩個乳臭孩子,怎能認得本島主!我且問問,你們看來骨器絕佳,武功也略有根底,先報出姓名師承來,本島主絕不難為你兩個後輩,再說武當一派,和本島尚無夙怨,若換了別的峨嵋、昆侖兩派,那就……”


    杜玨豪氣幹雲,冷冷叱道:“在下正是峨嵋門下杜玨,你如和本派有什麽過節,在下情願一身承擔!”


    長髯男子卻把大拇指一豎,道:“小子,你很有骨氣!不過本島主要找的是峨嵋一派掌門會元老禿頭,峨嵋派下無名小卒,我是不能和他辦交涉的。”


    杜玨心怪道:“這自稱島主的男子,不知和會元師伯有何梁子?”


    曉霞見杜玨受窘,她憤憤喝道:“我是武當玄風門下張曉霞,你口口聲聲自稱島主,卻為什麽不敢亮出萬兒?我料你也不過是武林流亡海外的黑道餘孽!”


    這句話卻激怒了長髯男子,他仰天長嘯,聲震江流,怒喝道:“丫頭住嘴!我虛無島主探海金龍侯千秋,二十年前……”他又顯出一片憤慨之色,道:“當年我在黃山武林大會上,打遍了八大正派的好手,最後不幸被會元老禿頭和昆侖梧棲子暗算,栽在當場。這次重來中原,正是要一雪當年之辱,卻不料會元老禿頭他也栽了個大跟頭,被玄宮頭子劫去,查無音信。”


    杜玨接口朗聲喝道:“那閣下當年諒必也是黑道人物,黃山大會,以武功判別高下,決定武林盟主之尊,你技不如人,又怪著誰來!”


    虛無島主怒叱道:“小子住口!本島主行端立正,藝出阿爾金山大荒山人門下,遠走海外虛無島之後,又習得虛無神君的絕技,所以才重來中土,一爭霸主。昨夜本島主追躡石鍾山魔和梅嶺雙怪的蹤跡,不料你小子卻跟了上來!”


    杜玨傲然道:“不錯,我們也正是找那石鍾老怪的。”


    侯千秋眼中現出輕視之意,冷聲道:“就憑你小子和武當派下這丫頭,又豈能是石鍾老怪的對手。小子,你未免大言不慚了!”


    杜玨回叱道:“請你不要信口狂吠,石鍾山魔三個月前,正是被在下一掌擊成重傷,當時若知他就是璿宮頭子,豈能饒他活到今天!”


    侯千秋似信不信的,望望杜玨道:“小子,你又是一派謊言,石鍾山魔豈是你打發得了的。我來中土雖為日不久,但中原武林形勢,早巳了然胸中,石鍾山魔不過是璿宮主人手下一名走狗,你小子說他是璿宮頭子,未免高抬他的身分了。”


    曉霞好像恍然大悟的樣子,恨恨向杜玨道:“杜玨,我猜璿宮頭子,就是那個鬼丫頭小幽靈。”


    侯千秋卻又一陣大笑道:“小幽靈不過是尤老婆子一個最小的孫女,當年的鬼穀一絕幽靈婆子的後裔,她又配做璿宮主人?”


    曉霞趁機問道:“我且間你,誰又是璿宮主人?”


    侯千秋眼光屢眨,笑笑道:“我倒要先問問你丫頭,你打聽璿宮主人又為了什麽?”


    曉霞傲然道:“我要找他報仇,替本派慘死石鍾穀的掌門報仇,並且還要追回本派掌門信符呢!你快說璿宮頭子究是何人?”


    侯千秋搖頭歎息道:“武當八風、少林諸禪,誰也不是璿宮主人的敵手。我念你等年幼無知,不忍你等自取滅亡,姑且不能明說。”他又冷冷喝道:“你這兩個孩子,冒犯本島主,本當薄施懲戒,但本島主向不和後輩一般見識,況且我還有正事,在此等侯一個人,你們出自無心,本島主從輕發落,你們走你們的路吧!”他說完,轉過身去,和圍在他四周的怪人,咕嚕咕嚕說著。


    杜玨等卻不知他說些什麽。


    錦衣麵上刺有花紋的男子們,一齊暴聲應諾,紛紛自石磯上跳下江去。杜玨正奇怪他們難道去江心波底捉魚不成?


    突然帆影一閃,自石磯背後,劃過來一隻赭黃色大船。那根巨大的桅杵上,懸著一葉寬達數丈的巨帆。


    帆布上麵,赫然繡著一隻金龍。


    剛才那跳下去的男子,已紛紛站在艙舷兩側,撐著長篙,其中一人站立船頭,向正東方望了一陣,大聲咕嚕著。


    曉霞氣忿忿道:“杜玨,這家夥賣什麽關子,咱們必須從他身上,查出璿宮頭子,你還不上去再問問他,別讓他悄悄溜走了!”


    杜玨也何嚐不想查問璿宮所在,遂高聲叫道:“虛無島主侯大俠,請你說明誰是璿宮主人再走不遲!”


    侯千秋扭轉身來,傲慢不屑地望望他們,冷笑道:“小子,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煩了,那我就告訴你等,璿宮主人乃是武林七隱中的一位老太婆。”


    他又冷笑數聲,翩然縱身,淩空而起,虛無島主輕功美妙,在空中宛如一頭大鳥,一個淩虛盤旋,已飛落在那隻大船上麵。


    杜玨和曉霞,卻大為茫然。


    他們萬萬料想不到,璿宮主人由此人口中宣布出來,竟是七隱中的老前輩,而且又是一個老太婆。


    七隱功力蓋世,又都是正派前輩,豈能無緣無故,欺淩少林、武當、峨嵋三派?曉霞想不適其中道理,怒叱道:“信口胡說!杜玨,你已見過須彌尊尼、東嶽小隱,還有我們前幾天拜見的玲瓏仙隱,誰曾說過璿宮頭子就是七隱之一?”


    杜玨卻喃喃自語道:“落霞與孤蕊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


    他在琢磨這兩句話的含義,這兩句古文,難道又與七隱之中那一位有什麽關係?他又自加否認,道:“不會,不會,七隱中王屋雙隱,超然世外,其餘也沒有什麽老太婆還活在世上。像石鍾山魔、小幽靈之類,以七隱的為人,也絕不會收列門下的。”


    杜玨遂把虛無島主的話,打了個折扣,他同意曉霞的話,道:“完全是一派胡言,我想這家夥必是璿宮頭子的好友,故意抬出七隱,使我們陷下錯誤,這完全是一派詭計。”


    曉霞嗔道:“不要廢話,說不定這姓侯的就是璿宮裹麵一個頭目,我們快些追上去,把他拾掇下來,怕問不出個水落石出。”


    杜玨連連說好,但那艘黃色帆船,已揚帆東下,轉眼駛出半裏開外,他們更不怠慢,複又沿江疾馳追了下去。


    曉霞望望那洶湧如山的錢塘大潮,發愁道:“但是我們又沒有船,如何能追得上他?倘若他揚帆出海,那我們豈不隻有望洋興歎的份兒麽?”


    杜玨略停腳步,歎道:“可惜剛才沒有把姓侯的留下來。”


    曉霞卻猛然叫道:“你看,他們的船,在南岸停靠下來了!”


    杜玨抬眼望去,江上薄霧已散,果見那艘大船已停泊在對麵岸邊,虛無島主又率領眾人走上了岸。


    隔著怒潮奔騰的錢塘江麵,他們一時無法尋得船隻,空自急得不住的徘徊,曉霞向上下遊掃了一遍,恨恨道:“這一帶如此荒涼,怎的連一艘渡船也沒有?”


    杜玨目光向錢塘江下遊望去,突然眼中銀光閃閃。


    隻見狂濤駭浪之中,宛如碧空裏一片白雲,沿江而上,瞬息已來至數裏之內,竟是一隻極大的銀白色樓船。


    杜玨想起在荊州江中那一幕,他驚喜喚道:“曉霞,你看,白姊姊的樓船來了,她果然如期而至!”


    曉霞也妙目凝注那艘衝波而上的樓船,歎道:“真是一艘極美麗的大船,我想你所說的那位白姊姊,一定美如天人呢!”她又向對岸望去,隻見虛無島主一行人,已漸漸移步向南走去,轉眼間已沒人一帶碧峰翠嶺下麵的樹林裏,他們那艘帆船,卻靜靜的泊在岸邊。


    而樓船加飛,也堪堪來至跟前。


    樓船上麵白衣如雪,操舟的盡是些麵覆重紗的白衣少女,她們望見了岸上他兩人,樓船以極巧妙的弧形斜斜向北岸轉了過來。自船艙裹,巧步輕盈走出來那位白衣仙子,杜玨兩次相遇過的白姊。


    這次她竟取下麵紗,她那冷森森的絕麗麵孔上,竟破例的化為一派祥和之色,喜動眉梢,陽光照射之下,她宛如淩波仙子,更顯出美麗得無可形容。


    曉霞嘖嘖歎道:“她就是你說的白姊姊麽?她生得真美,你說她生性冷酷無情,怎麽她又如此和氣溫婉宜人呢?”


    杜玨奔向江邊,朝著麗人一揖為禮,遠遠叫道:“白大姊姊,我謹遵你的囑咐,如期在江岸相候。這位姑娘是武當派玄風門下的張曉霞,和我作伴來此,你不見怪吧?”


    麗人聽他呼喚,眼波盈盈,向岸上望了一眼。


    突然她長袂翩翩,人如一頭大鳥,淩空直射而起,那種駭人聽聞的絕妙輕功,竟自七八丈外,電射而至。


    麗人衣袂紛飛,箭一般飄飄落在他們麵前。


    她冷冷望著曉霞,眉宇間微現慍意,但旋即臉色緩和下來,麗人招招手道:“杜小弟弟,我還以為是你那個表姊呢!你不曾失信,使我非常欣慰。別讓那丫頭過來,我單獨和你談談,我應許過給你一件貴重東西是吧!”


    杜玨趨前兩步,低聲答道:“是的,白姊姊,她感謝你在武昌城外援救之恩,想拜謁姊姊呢!”


    麗人卻擺擺手道:“我不要見她,她是武當派下,幸而還自知認小服低,沒有放肆的態度,姑且……”


    麗人嗔怪道:“杜玨,你怎麽單單找她一同練那二儀神-?”


    杜玨不由心中一凜,白姊姊眼力敏銳,竟一眼看出他和曉霞練成二儀神。他忙低頭應道:“曉霞姑娘一派,也有莫大的冤仇待雪,又被玄宮九幽姥姥等,硬闖武當。用渾沌魔音傷了不少同門,白姊姊,我和她最合得來。”


    麗人不在意的冷哼一聲道:“那就是了,杜小弟弟二儀神-已有了相當基礎,姊姊也替你歡喜,今年黃山大會上,你將可出人頭地做一番大事業了。”


    她又沉吟俄頃,道:“那件東西,本可立即交付給你,但是我還希望小弟弟替我做一件事,好在黃山之會我屆時必然趕到,那時再麵交與你,也不為遲。你現在帶在身邊頗為不便,極易引起意外的麻煩。”


    杜玨不敢令曉霞上前相見,他恐怕麗人又發什麽脾氣。


    曉霞站在遠處,偷偷瞟視麗人,她心裏暗怪這位白衣麗人,性情古怪得出乎人情之外,但由外貌看來,麗人並非窮凶惡極之人呀!曉霞也有一股傲氣,她心中自負和杜玨練成二儀神-,不肯隨便向人低頭,遂故意站開一邊。


    杜玨柔聲喚道:“白姊姊,你能不能先告訴我那是一件什麽重要物品?姊姊吩咐我做的事,我絕盡力替你辦到。”


    白衣麗人點點頭道:“很好,也隻有你能替我辦這件事。你們不正是前往赤城仙館,采取還魂草麽?我讓你……”她突又住口不言。


    麗人麵上紅霞微起,竟現出一種少女嬌羞之色。


    她似乎不好意思說出口來,沉吟著道:“我是讓你去救一個人,至於我送你的東西,到時自知,現在無須說明,它關係著武林今後三十年的劫運至钜。”


    杜玨不敢瀆煩這位白姊姊,卻驚奇道:“救一個人?”


    麗人點頭道:“正是如此,我尋訪他數年之久,終於查明他被金發班禪囚禁在赤城仙館第七宿石洞中,已快二十年之久了。可憐的他,當已受盡折磨,由像你這樣大的少年,變成中年人呢!”


    杜玨有些迷糊了,他不由問道:“他是誰?他又為什麽被金發班禪囚禁?”


    白衣麗人歎息了一聲,悠悠說道:“當我探查出來他的蹤跡時,金發班禪的一種希世邪功,恰好練成。小弟弟,隻有你能接得下他那種邪功。”


    她又搖搖頭道:“以姊姊的混元神功,不是敵不過他,而是怕弄成兩敗俱傷的結果,那姊姊一番苦心就白費了。”


    杜玨有些發急,道:“白姊姊,你本領遠在我之上,姊姊尚不能勝過金發班禪,我又如何能把他製服?”


    麗人微笑道:“小弟弟,你懂得以柔克剛之理麽?若是兩種至剛至猛之力相撞相擊之下,那當然是兩敗俱傷了。”


    麗人停了一下,又道:“所以,你會著金發班禪時,切記不可施用二儀神-,隻有無相神功中的脫力回旋功,可以卸去他那極威猛的邪門功力。至於我要你救的人,叫做虛無公子侯千秋。”


    杜玨瞠半晌,喚道:“白-姊,你錯了,剛才我們還會過虛無島主侯千秋呢!”


    他又用手一指南岸一帶山峰道:“那自稱虛無島主探海神龍的,就是向那邊走掉的。”


    麗人卻抬抬頭道:“不會再有第二個侯千秋吧!你且說說他的容貌。”


    杜玨把那中年男子,玉麵長髯的形貌、衣飾說了一遍。


    麗人嘖嘖稱奇道:“怪事,容貌、衣著都有些像他,但這是無名師叔探聽出來的事,千真萬確,真的虛無公子確被金發班禪囚在赤城仙館裏,剛才你所會晤的,想必是個冒牌貨。小弟弟,如你再遇見假虛無公子侯千秋時,記住,要試試他的功力,真的虛無公子,一身虛無幻影功,別人冒充不來的。”


    她又略述虛無幻影功的妙用,以及如何抵敵之法。


    未了,麗人鄭重吩咐道:“虛無島主性情也十分孤傲,你救他出來之後,可助他恢複功力,邀他一同去黃山大會,到時我自來相認。”


    麗人說罷,極神秘的笑笑道:“虛無公子你隻要見了他就會認識,金發班禪自負甚高,你隻要激他和你交手,他一定無法奈何你的。小弟弟,你替我救他出來,我另有重謝,姊姊我決心助你在黃山會上戰勝正邪兩方的群雄。”


    她又拍拍杜玨的肩頭道:“小弟弟,不可畏縮,也不可大意,努力去辦,姊姊我在等侯你的好稍息了,再會!”


    一聲再會剛自出口,麗人已如驚鴻一瞥,白影翩翩,離島而逝,她的身法美妙已極,直向那艘樓船上麵飄落下去。


    杜玨還有許多話想問這位白姊姊,急得高聲叫道:“白姊姊,請回步,我有句話請教!”


    但麗人已降落船頭,那艘樓船也立即掉過頭來,又曳起巨帆,隨著怒潮奔浪,向出海的方向駛去。


    曉霞這才走過來,喚道:“杜玨,這位白姊姊人很美麗,隻是脾氣有些不可捉摸,她讓你救什麽虛無公子,一定是她心愛的男人了。”


    曉霞年紀雖尚小,話說出口來,也微感臉上發熱。


    而杜玨卻怔怔道:“白姊姊對我不壞,我們又正是前往赤城仙館,順便替她辦點事,正好報答她兩次救我的恩情。”


    他們正待移步走回杭州府城,卻見自上遊頭又箭矢一般馳來一艘帆船,船頭上並肩站著一男一女。


    江心距離不過數十丈,杜玨望得真切。


    男的正是發長數尺,遍體綠毛獸皮,左手托著一座石鍾的石鍾山魔,而其旁的女子,也正是白紗覆麵的小幽靈。


    隻聽見小幽靈急聲吩咐道:“快些曳飽風帆追上去,師姊明明說在此等候一個人,怎突又揚帆出海?隻要追至視線以內,我打個手勢她們就會停船相待了。”


    石鍾山魔恭謹無比,肅聲應道:“待我用千裏眼一望,如若相隔過遠、我們還是速去天台為要。”


    小幽靈卻嗔怪道:“我帶你參謁宮主,千裏迢迢趕來此地,你如不蒙宮主允許收留,豈不白白辛苦你這半年多!況且……”


    石鍾山魔自船艙內取出個戴著長管子的奇形物件,實則是紅毛番賣給海船的望遠鏡。他竭力向東方了望。一麵回答道:“若蒙宮主慨賜成全,今年黃山大會上我別無所求,隻希望一雪當年之恥,把我那些仇人一一斃於掌下。”


    幽靈仙子似笑非笑的,冷哼一聲道:“那很容易,不過是舉手之勞,-不知師姊答應不答應我放手去做。”


    山魔望了一陣,欣喜叫道:“不遠,不遠,你說的那艘銀色樓船,相距不過數裏!”


    曉霞望見了石鍾山魔,恨得眼中冒火,但小幽靈等這隻帆船相距不近,又疾駛如飛,急得嚷道:“杜玨,璿宮頭子就在麵前,我們快些找隻船來追他們,我要把石鍾老怪宰了,以雪淳風掌門慘死之仇!”


    杜玨卻望見了小幽靈也在船上,他懷疑他現在練成的二儀神-,是否足以勝過這個可能就是璿宮主人的白衣少女。


    但小幽靈又稱別人做宮主,她們揚帆急追的目標,又好像是那艘樓船,杜玨弄得更加狐疑。


    難道璿宮頭子,就在那艘樓船上麵?


    以白姊姊的為人來看,她不會做這無端蹂躪三大正派的事,她的確處處護衛著他,但是杜玨始終不知道曰姊姊的真實姓名,而那位坐在輪椅上的白發老婦,又是何等人物?杜玨心裏狐疑不已,隨口應道:“隻是現下沒行船隻,無可奈何她們,任她小幽靈功力如何高深,我決心再和她一拚,我們快些找找附近有無船隻。”


    曉霞欣然同意,濃霧已消,上下遊沿岸數裏之內,已可一目了然,果見上遊不遠處,岸邊停泊著幾艘漁船。


    他們急急奔去,船戶們向陽坐在岸上柳樹蔭中。


    杜玨說明雇船沿江出海的目的,那些船戶卻搖搖頭道:“不行,潮水高漲,風狂浪大,我們不敢行船。”


    杜玨急著道:“船老大,我們願意多出錢,的確有急事要追那隻帆船。”


    船戶們彼此麵麵相覷,都推辭道:“正是漲潮之期,你就雇我們的船橫渡江麵,也不敢應承,何況遠出海麵?再說那隻帆船又大又堅固,我們這些漁船,隻在風平浪靜時方敢出去打魚,小客官,你要明白,就是我們冒險應承,也萬萬追不上人家。”


    杜玨被這些船戶們說得瞠目結舌,曉霞恨恨道:“都是些飯桶,我們自己跳上船去,順流而下,諒也不很費力。”她說著便向船邊走去。


    船戶們卻一擁上來攔阻道:“這位姑娘,你不要命,我們還要我們的船呢!”


    杜玨拉著曉霞道:“曉霞,不可用強,你看小幽靈們那隻船也已走得沒了影兒,何必白費氣力,我倒另有主意。”


    曉霞道:“你有什麽辦法?”


    杜玨道:“小幽靈和石鍾老怪,無論追上樓船與否,總要返回來的,我們就在江邊等上一天吧!”


    曉霞卻嗔怪道:“假如他們不返回杭州呢?幹等下去,本派許多同門,被魔音所製,取不回還魂草,豈不誤了大事?”


    杜玨道:“既然如此,我們就先去天台一行為上。”


    曉霞細想一陣,氣也平息了。


    他們沿江走回城內,隨身又無行李衣物,遂不再返回客店,就在城外吃過午飯,看見許多旅客都沿著江岸向上遊走去。


    杜玨問飯館夥計時,方知錢塘江上遊二十裏外,就潮頭不能到達,依然是風平浪靜的江麵,所以旅客都自上遊渡江。


    他們正商議著,也向上遊渡江趕路,忽兒自北麵搖搖擺擺走過去三個老和尚,杜玨一看,正是石鍾穀中狼狽逃走的少林三禪,禪和、禪秀、禪悅三位禪師,他們身後又走來兩個藍袍老道。


    兩個道士都背插長劍,-結形黃穗飄揚,正是武當派薰風、排風兩位道長,他們故意拉開些距離,以免引人注意。


    和尚、道士們走過之後,又是一僧一尼緩緩行來。


    曉霞推推杜玨笑道:“本派師叔們和悟元師伯、佛光師太,都一齊聯袂來到此地,一定都是去赤城仙館采那還魂草了,有他們這麽多位長輩,諒來還極不易到手。我不想去參見師叔們,希望你也別露麵,我們還是回頭再去找找那石鍾山魔。”


    杜玨卻搖搖頭道:“我不是小看三派的尊長,他們空自人多,卻一敵不過九幽姥姥,二敵不過石鍾山魔,又豈是金發班禪的對手?”


    曉霞也省悟過來道:“杜玨,你說的有理,我也替本派兩位師叔擔心,若是遇上九幽姥姥、石鍾山魔之流,勢必引起一場惡鬥,那就非你不行了。”她突又笑盈盈道:“不,我也練成了二儀神功,這次你應該讓我露一手兒!”


    杜玨欣然應諾,他倆縮回身低下頭去,不讓這二派的長輩發現他們,杜玨怕見了師長,不免受些拘束。


    而曉霞也怕不能和杜玨在一起,他們都不願和對方一刻分離,而且他們都覺得那些成年人的性情都很古怪。


    他們如不能廝守在一起,二儀神-又何從去練呢!


    杜玨目送著悟元大師們走出半裏之外,方才說道:“我們也該動身了。倘若不及時趕去接應,讓佛光師太們輕身涉險,那是不對的。令師叔們也不是九幽姥姥們的敵手呀!”


    曉霞含笑而起,他們剛剛走出飯館,突然兩匹快馬,自人群中衝了過來。


    杜玨一看馬上的人,不由欣喜若狂。


    隻見前麵馬上是位雞皮鶴發的老道姑,而後麵馬上卻坐著個十八九歲,秀麗明媚的少女,兩人都背懸長劍。


    那少女正是他的表姊葉明霞,老道姑也十分麵熟,杜玨想起就是幕阜山玄宮外麵,救走明霞的昆侖靄雲子。


    明霞也已看見了他,她催馬上前,向老道姑道:“就是他,他是我的表弟杜玨。”


    明霞又遠遠叫道:“玨表弟,你怎會來到江南?”


    靄雲子看了曉霞一眼,又望望杜玨,欣然道:“令表弟在九宮山峪中,力敵梅嶺二怪,功力不凡,的確是峨嵋門下一枝獨秀了。那丫頭我也見過,她是武當玄風道長的愛徒。”


    隨即把馬韁一收,雙騎一時都停在街心。靄雲子也麵浮笑容喚道:“峨嵋杜小哥兒,還不過來見見你明霞表姊!”


    明霞二次見上杜玨,感激表弟舍身相救,而在逃出玄宮之後,她又蒙他慨贈鴛鴦芝相救,當時她曾說過……。


    明霞想到那夜情形,與自己所說的話,不由紅霞滿頰,而這些日來一直想念著杜玨,今天異地相逢本應極為高興。


    但杜玨卻和曉霞互相親熱依偎著,使她生出一腔難以忍耐的妒意。明霞心說:“表弟,你原來還是愛她。”


    這較為成熟的女孩子,眼中已閃出妒火,她期待著杜玨上前和她親熱一陣,杜玨卻一聽她和靄雲子呼喚,竟縮頭閃身,像要立即躲避,反是曉霞推他一把道:“你的表姊在喚你呢!上次我由於誤會得罪了她,正應向她賠個不是。”


    杜玨方始走上前來,笑應道:“表姊,你幾時來此?你原就認識曉霞的,我用不著介紹了。”


    杜玨躬身向靄雲子長揖施禮。


    明霞奇怪曉霞老是緊緊跟著杜玨,不但形影不離,而且他倆還手牽著手,簡直有些像天真未鏊的小孩子。


    明霞看在眼裏,心裏更加酸溜溜的。幸而杜玨立刻到她身邊,一陣問好,杜玨又問了舅父、舅母安好。


    曉霞躲在杜玨背後,朝著明霞笑道:“葉姊姊,上次夔縣州外,是我一時誤會,姊姊可不能老存在心裏,你又為什麽不理我?”


    明霞見她天真可愛,也勉強笑了笑道:“我還沒來得及和你談話,你就怪起我來了,你怎不過去,先拜見我師姑靄雲子?”


    明霞又打趣道:“曉霞妹妹,你怎老是和他拉拉扯扯的?”


    曉霞卻得意地嬌笑道:“不如此也不行呀!我和杜玨成天如此,好玩極了。因為我倆一同研練二儀神-,永遠得在一起呢!”


    明霞又黯然失色,她心中妒火高燒,引起了一片恨意。她沒料想曉霞和她的表弟,竟如此親密,他們不知怎樣要好,使杜玨竟忘了明霞表姊,而和她一同參修二儀神-,她簡直手足都冰冷了。


    明霞嘴唇泛青,勉強笑道:“很好,很好,我還沒有見識過二儀神功,曉霞妹妹,你能施展給我一開限界麽?”


    靄雲子跳下馬背,走過來和杜玨談話,一麵道:“明霞師侄,二儀神功威力至為剛猛,在此熱鬧地區,怎可要張姑娘施展出來,豈不驚世駭俗?”


    靄雲子閱曆甚深,怎看不出明霞屬意於她的表弟?


    靄雲子見杜玨和曉霞已熟慣親密得形影不離,她十分替師侄不平,於是她盤算著,如何能使二女和睦相處,作成這件美滿良緣。老道姑招呼他們道:“此處大街上人來人往,不便談話,我們且向上遊走去,你表姊弟倆好久不見麵,應該好好的聊一聊。張姑娘,你先來我身邊,我有話問你。”


    但曉霞卻不聽她的話,搖頭答道:“靄雲前輩,附近邪道高手很多,我不能離開杜玨,他也不能離開我,就這麽走著,有何不可?”


    杜玨怕冷落了表姊,他也想起表姊受傷後所說的話。他固然很自然的愛著曉霞,但也很敬重明霞表姊。


    杜玨遂用另一隻手,挽住明霞的手,笑道:“表姊,我若不是先答應過她,我也會和表姊一同練那二儀神功的,以後有空時,我再告訴表姊那些精奧的法訣。”


    明霞偏過頭去,冷笑道:“算了吧,我不希罕!”


    他們於是牽著馬匹,向西南方緩緩走去。


    曉霞描述武當被玄宮頭子滋擾惡鬥的情形,靄雲子道:“這些事情我已聽玄風道長提及,目下武林浩劫方興,邪魔氣焰方張,今年黃山大會,隻怕還有一場浩劫。可惜少林、武當、峨嵋三派失去信物,不能去參加這場盛會了。”


    杜玨笑道:“我不懂武林大會的規矩,但是本派屆時一定能夠出場參加,因為本派掌門信物,我已取到手中了。”


    靄雲子驚問道:“既然收回信物,可曾拜見過貴掌門會元禪師?”


    杜玨把在石鍾穀前後經過情形,略述一遍,問道:“至今我還不知道那位自稱五燈法師的,是否就是我會元師伯。”


    靄雲子沉吟道:“你且把那位老禪師容貌說說看。”


    杜玨回憶著洞中所見的五燈法師,描述著他的衣服、容貌。


    靄雲子突然嗬嗬朗笑道:“老身和會元禪師,見麵何止一次,絕不會錯,正是貴派掌門無疑了。隻不知會元禪師何故不肯返回峨嵋,甘心被囚在那座石洞之中?”


    杜玨爽然若失,而曉霞已開口俏皮道:“杜玨,你這才佩服我的見解了吧!”


    曉霞又細述在石鍾穀經過,她不由墜下淚珠道:“可恨我淳風師伯已被石鍾山魔害死在那座岩洞中!”


    靄雲子皺眉沉吟道:“照你們所見情形,璿宮應該就在那裏,小幽靈?小幽靈一個十七八歲的白衣少女,她難道就是璿宮主人?”


    杜玨道:“可是上午我們碰見了一位自稱探海神龍虛無島主侯千秋的男子,他卻說璿宮主人是七隱之中一位老太婆。”


    露雲子驚極尖叫一聲:“呀!原來是她。”


    但她又喃喃自語道:“絕不是她!她老人家至今殘廢終身,不能步履。什麽虛無島主?二十多年之前,武林中是有這麽一號人物出現過,此人武功高不可測,不知出於何門何派,但如曇花一現,旋即失去了蹤跡。”


    她又肯定地說:“不可相信他的鬼話,也許這虛無島主就是……”


    杜玨又道:“可是別人又說他是個冒牌貨呢!”


    靄雲子欣然道:“那我所料就不會有錯了。”


    但是他們研討的結果,卻認為小幽靈功力高絕,無疑的便是璿宮頭子,以石鍾山魔這魔道老手,尚且歸服她座下,不用說她也是黑道中傑出之才了。靄雲子雖然經多識廣,卻也不知道小幽靈的來曆。


    杜玨又述說在石鍾穀和小幽靈交手情形,她那駭人聽聞的真力,靄雲子也為之震驚不已,他們說著已向南走出十餘裏。


    錢塘江竟然平靜無波,而江麵也越來越狹。


    他們走至尖沙嘴碼頭,登上渡船,渡過南岸。


    靄雲子說明她們此來,也是由武當掌門約請共赴赤城仙館奪取還魂草,此外昆侖一派疑心玉虛法杖也是被金發班禪竊走。金發班禪早有問鼎武林盟主的野心,而他今年秋天,恰好三十年封山之期已滿。


    杜玨又述說西荒六怪、北冥無敵魔君出現淨土禪林滋事的情形,靄雲子歎息道:“這些都是魔道極難惹的高手,看來群魔亂舞,武林浩劫又將再起。”


    但曉霞卻冷笑道:“西荒六怪和南郭冥老魔,也不足畏,他們還敵不住我們的二儀神功呢!”


    靄雲子欣然道:“杜小俠真是武林一朵奇葩!”


    明霞柔情萬種,當著靄雲子又有曉霞一味廝纏著杜玨,使她無法和杜玨傾吐,而芳心更為悵惘,她唯恐曉霞拔了頭籌。


    事實上,曉霞和杜玨已是心心相印,很自然的互相傾愛著,杜玨雖當著她,仍然和曉霞親親熱熱的,又如何不使明霞心裏十分落漠,而傷心呢!


    靄雲子昔年遊過天台、赤城、四明、雁蕩各處,她熟悉路徑,遂另替杜玨、曉霞各買了一匹坐馬,次日一逕聯騎撲向天台北麓。


    四騎馳騁若飛,但杜玨和曉霞卻不能再依偎在一起了。


    曉霞仍然把馬催得和杜玨並轡而行,她笑向明霞道:“葉姊姊,杜玨和我最好,我也喜歡他,姊姊,你也喜歡他麽?”


    明霞不想她說出這種好笑的話來,不由臉一紅,啐道:“胡說一氣,杜玨是我的表弟,我怎能不………”


    曉霞道:“那不更好麽?你也練習二儀神-吧,設若我不幸離開他,你還可助他施展二儀神功。”


    明霞心道:“你這小丫頭,完全是替杜玨設想了。”她口裹卻道:“你們這麽親密,又何故想到分開?”


    曉霞歎道:“可是我師父卻是個老頑固,他始終要處罰我,而且怪著杜玨,我隻怕早晚會有那麽一天……”


    明霞心道:“看來她愛他之深,真算是刻骨銘心了!”不禁醋意上升,故意道:“那時你又該怎樣?”


    曉霞道:“我什麽也不管,我寧肯脫離武當師門,也不能……”她忽然成熟起來,嬌靨上紅得像熟透了的萍果。


    明霞笑道:“那你還發什麽愁,我若是你時,幹脆就嫁給他吧!”


    這一來,曉霞覺得太難堪了,看著明霞談鬧了一陣。


    他們疾馳而下,路上卻未遇見少林三派的人。


    原來靄雲子抄的是捷徑,由於諸邪奔東南,一直向天台山北麓馳去,這一帶山巒重疊,而山勢卻不十分險峻。


    當晚,他們歇宿在山裏巍山鎮上。


    曉霞仍然很天真的,和杜玨同居一室,靄雲子心裏歎道:“這小妮子天真無邪,杜玨也還不大懂事,但他們這樣不避嫌疑,傳出去更要把玄風道長氣個半死了!”


    於是,她強替曉霞另開了個房間,悄悄拉至無人處,勸說道:“你和杜玨還沒有明媒訂婚,怎可……”


    曉霞羞得深深低下頭去,她暗想道:“那我這些日來,和他……豈不又做錯了事?”


    突然她心裹自作決定,心道:“怕什麽呢,我決心嫁給他就是了。”


    他們落店以後,漱洗過了,就一同在街麵一家酒館裹叫了些菜吃著,突然自外麵走進來六個身穿黃衣的醜惡猙獰男子。


    杜玨不由神情一震,心道:“西荒六怪又來此何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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