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家裏,愛德華在大門口迎接了我。他怔怔的看了我一會兒,然後一語不發的把我扶進了書房。


    我在沙發上坐下,然後猛地灌下了一大杯酒,可是仍然感到渾身冰冷。


    八月的天,悶熱的像蒸爐,可是我的心卻空蕩蕩的,什麽也感覺不到。


    “他死了……”我幹巴巴的說:“我沒有寬恕他……”


    愛德華伸出手臂摟住我,讓我靠在他身上,他抓著我的肩膀說:“你當初不讓我插手,我就不該聽你的。你是個善良的人,不該承受這些。”


    “我不知道是不是還要繼續做下去,萬能的主教我們要慈悲,要寬恕他人,可是……我……我沒有寬恕他,他當時就要死了,我為什麽沒有寬恕他……”我無法抑製的抱頭痛哭起來,那個人是我的父親,他是我的父親,為什麽我們會互相憎恨,直到生命的最後也沒有寬恕彼此?


    愛德華輕聲安慰我道:“都已經過去了,他害死了你哥哥,那是他罪有應得。”


    “他死前的話一直在我耳邊縈繞。”我茫然的說:“他說他沒有殺死威廉,當時我隻覺得生氣,因為他到死了都不肯承認罪孽。可現在想想,也許害死威廉的根本不是他……”


    “如果不是你父親,那會是誰呢?還有誰跟你哥哥有這麽大的仇怨?”愛德華問。


    “那就隻有珍妮夫人了。”我說:“一旦父親死去,奎因特莊園就會落在我哥哥威廉頭上,威廉跟珍妮夫人可說得上勢不兩立,一旦他成為了莊園主,必定立即將珍妮夫人和她的兒女驅逐出土地。而且威廉手上還有父親走私的證據,如果他把父親告上法庭,法庭就會處罰一大筆罰金,到時候珍妮夫人就一無所有了。不過我沒有任何證據,這隻是我懷疑而已。”


    也許是我的表情太過憔悴,愛德華歎了口氣說:“剩下的就由我來完成吧,你不要再做了。”


    “不,我不能讓你為了我做這種事。”我堅決的說。


    “可是……你很痛苦,我害怕你因為複仇而譴責自己。”


    聽到愛德華焦急的口氣,我感到渾身的血液又開始流動了,心中的陰影也逐漸消散。人活著,就要有希望,因為希望促使人變得勇敢。不管我遭遇到多大的困難,可隻要有一個人能不離不棄的陪伴著我,那麽即使在地獄中跋涉,我的人生也永遠充滿陽光。


    “隻要有你在我身邊,任何事情都不會壓垮我。”我望著他說。


    ……


    迪安的葬禮在兩天後舉行,安娜得知迪安的死訊後呆愣了很久,可是卻拒絕參加他的葬禮。她說她不會去見害死威廉的罪魁禍首,永遠也不見。


    當天的天氣十分炎熱,太陽曬得人發昏,先生女士們紛紛穿著黑色的禮服,全都熱的滿頭大汗。


    來參加葬禮的人很多,畢竟迪安是奎因特莊園的莊園主,奎因特當地的士紳都不會缺席,連霍爾男爵一家都來了。利迪斯小姐已經和卡洛斯先生結婚了,而邦妮小姐一見到愛德華就高傲的翻了個白眼,連話都不上前說一句,也不知愛德華究竟對這位女士做了什麽,惹得她如此不快。


    利迪斯小姐已經更名為霍爾夫人了,她抽空來跟我說話,安慰我道:“請您節哀。”


    “謝謝您。”我對她說:“其實您知道的,我跟我父親的關係並不是那麽親密。”


    “我知道。”她笑了笑說:“但總要這麽說一句的不是嗎?我聽說您繼承了奎因特莊園,在印度還擁有大種植園,您身份的變化可真大啊。”


    對她的讚歎,我隻是尷尬的笑了笑,印度的種植園是愛德華的,當初是我們一起撒了個謊。


    “真遺憾。”霍爾夫人卻誇張的歎了口氣。


    “遺憾?”我感到奇怪。


    “是的,沒有比我更遺憾的了。”她不太高興的說。


    這時,愛德華向這邊走過來了。霍爾夫人悄悄的跟我抱怨說:“您那位朋友真不討人喜歡,連霍爾男爵這樣‘心胸寬廣’的人都嫌棄他了,我公公暗示可以把邦妮嫁給他,他卻死活裝聽不懂。連個爵位都沒有的家夥,居然也這麽自大。”


    “儀式要開始了。”愛德華對我說,然後他意味深長的看了霍爾夫人一眼。


    我幹笑著說:“那我們趕快過去吧,不然要來不及了。”


    我們一同來到墓地的選址處,人們正用繩子吊著棺木,把迪安的棺材放進墓穴中。蓋上一層雪白的布巾後,人們紛紛將手中的鮮花丟在上麵,然後填土豎碑。


    珍妮夫人身穿黑色喪服,整個過程都哭的昏天黑地,可是很奇怪,她這次竟然沒有昏倒。看來迪安死後,裝昏也沒人看了,所以幹脆就不昏了。


    舉行完默哀儀式後,賓客紛紛離去,奎因特莊園隻剩下了在等待分割死人遺產的人。


    我熟悉奎因特莊園的一草一木,小時候我害怕待在這幢大房子裏,所以一天到晚都流連在戶外,無論是冰天雪地還是酷暑炎夏。這座年代久遠的莊園建築雖然奢侈華麗,享有幾代奎因特主人的精心裝扮,但卻絲毫不能掩蓋其空曠冷寂的事實。因為這裏並不是我的家,我在這裏感受不到絲毫的溫暖。


    可是現在,這座莊園卻要屬於我了,真正屬於我。


    女仆給客廳裏的人端上茶點,然後小心的退出去。


    珍妮夫人輕輕搖晃著扇子說:“這位愛德華·加裏先生不應當回避一下嗎?畢竟是我們的家務事。”


    “愛德華是我的好友,我不認為有這個必要。”我說。


    愛德華滿含笑意的對珍妮夫人說:“那麽恕我打攪了。”


    珍妮夫人的臉上浮現出不快的神情,但她的語氣並沒有因此變得粗暴,反而極為謹慎的對我笑了笑:“既然如此,那我們開始吧。”


    我們圍坐在正廳的沙發上,迪安的遺產律師和本地書記官都在現場。


    律師宣讀遺囑道:“根據迪安·康斯坦丁先生的遺囑,奎因特莊園作為限定繼承土地,由唯一合法繼承人,已故瑪格麗特·康斯坦丁女士的兒子亞當·康斯坦丁先生繼承。”


    “迪安·康斯坦丁先生生前的全部流動資產,包括銀行中的4000英鎊國債,奎因特莊園所有的家具、收藏品、名貴花卉、馬匹、馬車,以及珠寶首飾、餐具器皿等,已經在半年前全部移交到了約瑟夫·康斯坦丁先生的名下。所以迪安先生目前的流動資產為零,沒有任何可分配的財物。”


    聽到這個分配,我暗暗覺得好笑,上輩子也是這樣。似乎唯恐我揮霍除了莊園外的任何財產,他們甚至不等遺產分配,在迪安生前就簽了協約,把所有流動資產都轉移到了約瑟夫名下。全部東西,連塊布片都不給我留下,見過貪婪的人,沒見過這麽貪婪的,所以他們不掉進陷阱,還有誰會?


    愛德華嗤笑了一聲說:“好吧,搬得真幹淨,恐怕這座莊園一時半刻是不能住人了。”


    珍妮夫人立即說:“別擔心,如果我們還能繼續生活在奎因特莊園,這些家具擺設就會留下來,好讓大家繼續使用。”


    “不必了女士,您還是搬出去吧,這裏的東西也請您盡快搬走。”我冷冷的說。


    珍妮夫人眉頭一皺,板著臉不語。


    伊麗莎白和約瑟夫替她咒罵道:“真是個吝嗇鬼!”


    “父親剛走,你就要把我們都趕出家門嗎?作為一位紳士您可真是狠心腸啊,還是牧師呢,不知道大家會作何感想。”


    “虧我母親一力主張你繼承莊園,你這恩將仇報的無恥之徒!”


    “財產分割都清清楚楚的,你們要這樣汙蔑我,我也沒有辦法。不過奎因特的事情,外麵的人都一清二楚,大家會讚同誰還真不好說。”我慢條斯理的說:“反正我已經繼承莊園了,再說我們這種身份的人就不該工作,您用這個來威脅我似乎力度不大。”


    愛德華看向書記官說:“閣下,您認為如何呢?”


    “既然已經分割了遺產,就不要糾纏不清。亞當先生,您現在已經是奎因特莊園的主人了,您有權利驅逐您土地上的任何一個人。如果有人拒絕莊園主的裁決,您可以通知治安官。”書記官扯了扯頭上銀白色的假發,一臉無所謂的表情。


    約瑟夫重重的哼了一聲,雙眼瞪得像鈴鐺一樣圓,然後他陰沉著臉說了一句:“咱們等著瞧!”


    珍妮夫人阻止了衝動的兒子,像演戲一樣,立即哭的淚如雨下:“我們會立即聽從您的指示搬出去,可憐的迪安,可憐的迪安,你怎麽走的這麽早啊,嗚嗚嗚……”


    約瑟夫等人正用一種扭曲的眼神看著我,我明白這種眼神,上輩子時我就經常見到。他們如同在說,這個蠢貨根本不足為懼,讓他暫且囂張一會兒,等利用完了就立即收拾掉。於是仇恨和輕蔑交織在一起,造就了這種高傲不屑的眼神,隻是那種一廂情願讓人發笑。


    “既然已經分割好了財產,那我們就失陪了。”我站起身來,再也沒有看他們一眼,和愛德華一起離開了莊園。下麵的事情已成定局,我不想再看這些人的醜態。


    約瑟夫低聲咒罵著。


    伊麗莎白氣的滿臉通紅:“真是受夠了,他居然這麽囂張!早晚要讓他知道厲害!我們要把整個莊園都搬空,什麽都不給他留下!”


    珍妮夫人卻疑惑的看了一眼律師和書記官,因為他們並沒有要告辭的意思,於是她歎息了一聲說:“讓幾位先生見笑了,亞當先生非常討厭我,如今他做出這樣的決定真是令人遺憾。當初我丈夫都和他簽訂了放棄繼承莊園的協定,要不是我說服丈夫,亞當今天根本就不能繼承莊園,可是沒想到,他依然這麽討厭我……迪安一走就要把我們都趕出去,請你們為我們評評理……”


    書記官卻不耐煩的打了個哈欠,對律師說:“還沒完嗎?我還有很多事要處理呢,沒工夫在這兒浪費時間。”


    律師急忙向書記官欠了欠身,然後對珍妮夫人說:“女士,遺產問題還沒有談完。”


    珍妮夫人心頭一跳,不知為何有點不安,她慢慢地說:“可是亞當已經先走了,要不要再把他叫回來?”


    “不用,下麵的事情跟亞當先生沒有關係。”律師拿出一份文件擺在桌上說:“這是政府送來的凍結資產聲明,您看一下吧。”


    “凍結資產?什麽凍結資產!”珍妮夫人接過文件迅速瀏覽了一遍,然後她‘噌’的一下從沙發上站起來,盯著律師說:“這是怎麽回事!為什麽約瑟夫得到的遺產全都凍結了!”


    約瑟夫急忙奪過文件,掃了一眼後,也慌張的看向律師:“為什麽?銀行的國債和莊園的資產為什麽凍結了?”


    律師說:“這正是我要告訴你們的事情,迪安·康斯坦丁先生曾向一位名叫埃德溫·伊桑的先生借了一萬英鎊,所以約瑟夫·康斯坦丁先生的資產要首先償還債務。”


    “這真是太可笑了!一萬英鎊!這根本不可能!什麽時候的借債?我根本就沒聽說過!”珍妮夫人語氣暴躁,不容反駁的瞪著律師。


    “哈!”書記官冷笑了一聲,插嘴說:“這有什麽好奇怪的,生前借了債,怕丟人就一直隱瞞,連家裏人也不說,死後才被捅出來,這種事我見多了。”


    “這不可能!迪安絕不會做這種事!”珍妮夫人歇斯底裏的喊道,她終於不再優雅從容了,此時她表情慌亂,渾身顫抖,突然的變故讓她手足無措到極點。


    “白紙黑字,還有政府的公正,錯不了。”書記官微笑著說。


    珍妮夫人喘著粗氣,仿佛無法呼吸,她顫抖著說:“就算!就算迪安借過錢,可是他已經死了,那些資產也早就在我兒子名下了,憑什麽要凍結我兒子的資產來償還我丈夫的賬務!這是違法的!”


    “夫人,您丈夫的借債日期在兩年前,而他把資產轉移到你兒子名下的時間是在半年前。法律規定,為了防止借債人故意借錢不還,他在死前特意轉移的資產,特別是白白移交給子女的資產,要視作借款歸還債主。”


    律師的話音落下後,珍妮夫人瞬間麵無血色,她頹然的跌坐在沙發上,身體不停的顫抖。


    伊麗莎白卻依然在跟律師狡辯:“我父親根本沒有借過任何錢,我們可以作證,這筆借款一定是偽造的!讓那個什麽伊桑先生出來跟我們對峙!”


    “伊麗莎**,我隻是負責通知你們這件事,如果你們有什麽疑問,請自己想辦法。還有,這座莊園的所有財務都被凍結了,將等待拍賣,所以你們離開的時候請不要帶走任何東西,以免造成糾紛弄上法庭。”律師道,然後他向書記官鞠了一躬說:“大人,已經好了。”


    書記官對門口揮了揮手,然後幾個身穿製服的治安官走進來,一位年長的治安官對珍妮夫人說:“先生和女士們現在就請離開莊園吧,這裏的一切都要封存起來搬走,送進拍賣行。”


    “現在?你們是什麽意思?現在就要趕我們走?”伊麗莎白臉色蒼白的看著治安官。


    “恐怕是的,小姐。”治安官說。


    “不!我不走!這裏是我家,我哪裏都不去!那份借債是一定偽造的!”伊麗莎白暴躁的喊道。


    “請您配合,否則我們隻好把您拖走了,您也不想因為妨礙執行公務而被送上法庭吧。”治安官說。


    “你們怎麽敢!我看誰敢動我!我們是紳士的子女!”十九歲的約瑟夫叫囂道。


    “曾經是,可您的父親已經死了,我很遺憾,您現在沒有任何特權。”治安官對約瑟夫說:“請不要讓我們為難,聽說您在讀大學,您也不想影響到大學裏的風評吧。”


    從剛才就一動不動,雙眼渙散的珍妮夫人終於有了反應,她起身擋住怒氣衝衝的約瑟夫,然後對治安官說:“我替這個孩子道歉,請您體諒我們的難處,我們馬上就離開。”


    接著她吩咐伊麗莎白說:“你們都去收拾東西。”


    律師卻搖了搖頭:“我很遺憾,恐怕您不能帶走任何東西。”


    “不能帶走任何東西是什麽意思!”伊麗莎白高聲說:“難道我們的衣服和首飾也不能帶走嗎?我母親可是遺孀,法律規定遺孀的隨身物品是寡婦財產!”


    律師幽幽的說:“可是迪安先生沒有任何財產,他早在活著的時候就把所有資產都轉移到了這位約瑟夫先生名下,所以也就沒有什麽寡婦遺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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