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嗡——”鍾樓上的巨鍾敲響了。那雄渾而又帶著幾分沉鬱的鍾聲,蕩漾在崇山峻嶺之中,驚擾著歸林的群鳥。飄散在台懷鎮上大街小巷的矮樓陋屋裏。


    “咚咚咚咚……”緊接著雲鼓擂起,催趕著大興寺合寺僧眾趕往法堂。


    此刻正是暮色蒼茫之際,灰暗的天空、灰暗的叢林、灰暗的廟宇。


    山門外,仁立著一個年青人,怔怔地望著寺外灰色無垠的世界。


    他身著灰色舊僧袍,卻又蓄著滿頭黑發,這非僧非俗的裝扮,讓人看了發笑。


    又是方丈大師升坐法堂,指點眾僧用功參禪的時候。


    他不是和尚,但卻當了十幾年的和尚。


    說他不是和尚,因為他未剃度。說他是和尚,因為自小他就在寺裏長大。


    此刻,他腹中饑火燃燒,滿腦子裝的都是紅米飯和青白菜,別的倒不敢奢望。


    山半腰就是台懷鎮,此刻那裏的家家戶戶必然都坐在食桌旁大嚼,可他卻孤零零地站在山峰上,餓得清口水直流。


    大興寺和任何一座禪林一樣,嚴格遵守戒律,每日隻食早晨、中午兩餐,過午便不再食。


    這當然有著種種理由,這是他自小就聽說過的。但他從來也記不住這些理由,也根本不想去遵從它。


    不過,吃三餐的人也是有的。


    那是極少數執勞役的和尚,如炭頭、水頭之類的人。炭頭每天要砍柴,水頭每天要挑僧眾洗臉洗浴的水,自是比別的僧人辛苦。不過,即使是他們,也隻有在餓病發作時,才能在晚上加一餐。這是為了治“病”,“病”一旦好了,第三餐也就沒有了。


    幾年前,當他已長成大人之際,他就爭著幹重活,好取得這第三餐的權利。


    可惜,他爭不到。


    幹苦役是僧人心甘情願的事,那是篤信佛祖刻意苦修的表現,人家可不是為了多吃一頓飯去幹重活的,說什麽也不讓給他。


    隨著身體的長大,他肚中的饑火就越燒越旺,他不管默誦多少經本,也壓不下這股邪火去。而且正相反,腦中堆滿了米飯饅頭,哪裏還有經書存在的餘地?


    於是,他隻好在廚房裏偷食。


    不怕被人發現麽?


    放心,沒人能發現。


    可是,別人卻做了他的替罪羊。


    明明頭天剩下的米飯有一小盆,怎麽無緣無放就被掏空了一個洞呢?


    拿不著正凶,就把嫌疑最大的和尚懲戒一番,要他向佛仟悔。


    望著別人空著肚子當冤大頭,他實在不忍心就自作聰明地去稟告監寺,說飯食隻怕是佛祖座下的菩薩想嚐嚐人間煙火食吃了的,並非廟中僧人偷食。


    監寺聞獻怒,責罵他胡說八道。


    他振振有詞地反問監寺:“菩薩們若不食人間煙火食,那麽上些供品又為哪端?”


    當然,這麽放肆的結果,是麵壁七日,一天隻食一餐。


    那是他十五歲時候的事。從這以後,他把目光對準了台懷鎮,不再在廟中偷食。


    整個廟裏的數百和尚,沒人知道他可以來無影、去無蹤。他往往是在晚課之前、午課之後躥到半山的台懷鎮,去狼吞虎咽吃一餐飽飯。這頓飯不是偷的,是光明正大讓人家布的齋。、這家人是台懷鎮的首富、全鎮知名的善人王耀祖施舍給他的。每日一餐,決不中斷。


    要說開葷吃肉,也是在王家開的張。十六歲時,他才知道肉味競比青菜蘿卜強了不知多少倍。


    今天,他早該到王善人家去吃飯的。剛出了山門,他就想起今日是五月端午節,師傅老人家說過要在今天回大興寺,他必須等著。


    但他的肚子卻不願意,無數次催著他下山吃飽了再回來。


    可是,他不敢。


    一年三百六十五日,他頂多見師傅兩麵。就暴說,每半年師傅回山一次,每次和他在一起不超過十天。五月端午一次,歲末一次。


    他記得隻有被師傅帶上大興寺來的頭三年,他們是天天在一起,以後就成了現在遵守的規矩,每年見兩次麵。到他滿十八歲以後,師傅便每年回來一次,不是端午時來就是歲末那天來。二十歲滿了以後,師傅第一年沒見他的麵,今年已是第二年了,師傅無論如何也會回來一次。所以,他必須恭候著。


    鍾聲停了,雲鼓也歇了。方丈法師這會兒已在法堂說法,他該回寺了,否則,首座發現他不在場。又要挨訓斥。這一輩子,挨的還少麽?


    他強忍著饑火,無精打采地進了山門。


    就在這時,他清楚地聽見了衣袂在急行時發出的喊喳聲,一個黑影在離他三丈外躥過了山門,隻一晃,上了天王殿的屋脊而不見。


    好俊的輕功,好美的身法.


    妙極妙極,這深山古刹怎她有夜行人光顧?莫非是人們常議論的盜匪飛賊?可是,大興寺除了金身菩薩,就隻有大雄寶殿裏的那隻巨鼎值錢。巨鼎乃一古物,重達幾千斤,偷得走麽?除此,就隻是念佛的小玩意兒,分文不值。


    不過,這人既然來了,總不會什麽事也不幹吧?但願他弄出點風波兒來才好,要不這大興寺的白字也太平淡乏味了。”


    他本想跟著那夜行人,瞧瞧他要卅麽的,轉念一想,還是聽經要緊,免得又惹麻煩。


    法堂就設在大雄寶殿。殿內寬敞高大,隻見燭光輝煌,照得如同白晝。


    方丈大師高踞正中蒲團之上,兩邊分列東序、西序的十二位法師,其餘僧眾麵對他們,依僧位分前後端坐。


    最後靠門的位置,是地位最低下的雜役僧和行童。所謂行童,就是為寺院服雜役而又未剃度的青少年。


    他自然隻配呆在這裏。


    幸好,人太多,他隻一晃就坐在了最後邊沒人注意的角落裏,坐在上方的大師們,根本就未注意到他。


    方丈大師在講些什麽,他一點也聽不進去,他隻閉目端坐,運起神功,默察那夜行人是否進了大殿。


    很快,他知道了夜行人的藏身處。


    他聽見門外的梁上,有極輕微的呼吸聲。


    按照師傅的說法,鼻息不易發覺的人,功力必定高深。


    那麽,這個夜行人當屬此列。


    查到了夜行人蹤跡,他睜開了雙民偷窺上方的大師們,順帶聽聽方丈大師講完了沒有。


    這一看,他不禁吃了一驚。


    他發現西序中的第三位知藏大師,原本是低垂著頭、雙掌合十端坐著的,此刻不知為了何事,雙目睜開,偶爾點一兩下頭,然後嘴皮在動,仿佛他聽方丈說法有什麽領悟一般,又是點頭又是無聲地重複,十分虔誠。


    知藏大師法淨的這一套瞞不了他,這不是在以傳音人密和門外梁上的夜行人交談嗎?


    這一發現,使他目瞪口呆。


    大興寺裏,從未見人習練武功,隻除了他以外。就連他,也是背著和尚在樹林裏偷偷練功的。可是,法淨大師能以傳音人密談話,這份功力自不等閑。


    除了知藏,其他老和尚也會武功麽?


    方丈大師講完了法,前後不到半個時辰,數百僧人井然有序地默默退出了大殿。


    他剛想找個地方藏起來,以便監視夜行人的行蹤,卻被一個小沙彌叫住了。


    “野哥兒,首座大師喚你,還不快去!”


    他無可奈何地往首座大師的坐處走去,心中直打著鼓。連方丈在內,東序西序各有六位大法師,叫他一人站在這十三位高僧跟前,實在叫他心中發怵。


    “野哥兒,為何聽禪來遲?”首座大師法修嚴厲地問道。


    “弟子在山門外等候師傅,故所以……”野哥兒靈機一動,馬上找到了理由。


    “你六根未淨,豈是修行之人,若不念你自小在寺中長大,以你所犯戒律的次數而言,就是一百個和尚也早逐


    出山門了!”


    “是、是,弟子愚頑,不可教也。”


    方丈法智大師道:“你師不守禪門戒律,一向懶散,你成了這個樣子,實乃師之過,若老衲沒有記錯,你今年當有二十二歲……”


    “啟稟方丈,二十二不足,二十一卻有餘。”


    “方丈訓示,你隻有洗耳恭聽,不問你不許張口,怎麽一點規矩都不懂月首座法修斥道。


    “是是,弟子謹記。”


    方丈續道:“根據老衲與你師傅所約,你在本寺最多到今年端午節為限,由你師帶你離山,另謀出路。如今你師未來,你就於明日下山去吧。”


    野哥兒一驚:“方丈,讓弟子到何處去?”首座道:“天下之大,你哪兒都可以去。”


    “這……”他感到茫然無措了。他從未想過要離開大興寺,從未想過離開寺去過另一種日子,他已經習慣寺廟就是他的家了。


    首座又道:“一日兩餐你受不了,整日坐禪你吃不消,離開怫門聖地,那萬千花花世界,才是你這凡夫俗子喜愛的地方。方丈大師法令已下,你就明早離開吧。”


    野哥兒知道話不能再說,再說也沒有用,叩了三個頭,默默出了大雄寶殿。


    野哥兒是他的小名,不是他的大號。


    他不知道父母是誰,師傅給他取個名兒叫智野。這本象個和尚的法號,可他又不曾剃度,所以守中人都不叫他智野,隻叫他野哥兒。


    他為什麽沒有剃度?懂事以後他發現自己道和尚們輕視,曾再三要求當個小和尚,但方丈大師不允許,說是他師傅有育在先,他塵緣未了,不能剃度。


    和尚做不成,他隻好在寺中當個行童。在他以後人寺的小子們,早已劃了光頭,成了僧人,唯獨他不俗不俗,被小和尚們戲稱為“夾生飯”,說他“不生不熟”。


    那麽,這不俗不俗的日子就此結束了麽?


    他茫然走過大殿,正想往僧舍裏去,突然又記起了梁上的夜行人。


    他運功默察,夜行人已經不在梁上,想是方丈與他說話時走了。


    大概這位夜行人是知藏法淨大師的朋友吧,隻不知他們為何不正大光明地來往,卻這麽偷偷摸摸的近來。


    與己無幹,他還是操操自己這份心。


    回到增舍,和尚們正在打坐。


    他和三個和尚共住一間,四人都還年青,免不了偷偷說幾句閑話。


    “喂,野哥兒,你發什麽呆,還不修行?”一個和尚道。


    “還修什麽?明天我就下山了。”


    “咦,你被逐出山門了?”


    “胡說,我塵緣未了,下山過日子去,嘿嘿,肚子就不會餓了!”


    三個和尚齊道:“真的?”


    “當然了。方丈大師親口讓我下山的。他老人家說,我生相富貴,該下山享一番人間清福,愛吃什麽就吃什麽。我下山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捉個大肥雞來,把它火烤一番,香噴噴,甜膩膩……”智野咂咂嘴,“一口氣啃個精光!”


    三個和尚連忙雙手合十,連稱:“罪過罪過,佛門不殺生,你竟敢犯戒!”


    嘴裏說著,卻禁不住大口咽唾沫。


    “下山後先把肚子填飽,這是最最重要的事,除了填飽肚子,還有什麽事比這更美?”


    三個和尚不無羨慕地注視著他,早就饑火難耐的肚子“咕咕咕”鳴叫起來。(原書此處缺一角)早上、中午的兩餐飯,早在腸胃裏化(原書此處缺一角)們心中直想著饅頭稀飯,隻有拚命遏(原書此處缺一角)才能默誦經文修行。智野把個“吃”字翻來覆去地說,一下子就引發了三個年青和尚的饑火。


    四個人直咽口水,肚子裏都在唱空城計,哪有心思再修行?


    這時室外響起了輕微的腳步聲,四人警覺地連忙坐好,雙手合十,一本正經地輕誦經文,半開半閉的眼睛覷著室外。瞧瞧是什麽人經過。如是方丈大師或是東序、序的各位長老,就要趕緊合掌起立,表示問訊起居。


    結果來的是方丈大師的衣缽侍者靈方和尚。衣缽侍者是替方丈管理資財的執事僧。


    四人趕緊起立問訊。


    靈方身軀魁梧,濃眉大眼,威風凜凜,四十上下年紀。


    他把一方紅布包著的五兩銀子遞給智野:“方丈給你的盤纏,明日一早離寺,不必去方丈室辭行。”


    智野雙手接過,道:“多謝方丈大師。”


    靈方和尚又道:“下山後,買件衣服換了,不要再穿增衣,免得丟人現眼!”


    智野道:“是是,弟子遵命”


    等靈方和尚一走,他對三個小和尚說:“我才不買衣服呢,這五兩銀子我可以買牛肉、買豬排骨,對了,豬蹄更來勁,再要他二十個鮮肉大包子……”


    三個和尚嚷起來:“夠了夠了,閑嘴吧!”


    智野不理睬他們,手撫著銀子沉人大嚼一頓的幻想中去。


    和尚們咽著口水,不勝羨慕地瞧著那五兩花白的銀子發愣。


    有個和尚忽然想起來,問他:“你師傅呢?不等他就走了麽?”


    智野一愣,對啊,師傅來了找不到他又怎麽辦?


    他從蒲團上跳了起來,道:“我得問問方丈大師去!”


    方丈室在文殊殿之後,文殊殿又在大雄寶殿之後,他和一些和尚的住室在大雄寶殿的右側,隻要順著長廊,繞過文殊殿、藏經閣,就是方丈院了。


    方大院在東序、西序十二位大師住的大院旁邊,是全寺最清靜也最雅致的地方。


    智野摸到小院,隻見兩扇院門緊閉,不覺有些納罕,此時天並不晚,怎麽就關門了?


    他拍了拍門環,隻聽裏麵有人喝道:“什麽人前來打擾?”


    “弟子智野,參見方丈。”


    “方文打坐,不見僧眾,快回僧舍去!”


    智野聽出是適才給他送銀子的衣缽侍者靈方和尚。


    “是是,弟子這就回去。”


    智野答應著,故意踏響腳步往回走,走出五大後又蜇了回來。


    平日裏方丈院門並不關閉,隻有兩個小沙彌和一個書狀侍者侍候。書狀侍者專替方丈寫些往複書信的應酬文字。今日這衣缽侍者也在,而且關閉了院門,這又為了什麽?


    好奇心使他想探查出個究竟。他躡手躡腳舊雨樓,雙肩一晃,上了小院外庭院中的一株大樹,仔細朝裏張望。


    方丈室點著幾盞燈,十分明亮,坐著二僧一俗三人。他認出是知藏法淨大師和衣缽侍者靈方和尚,那俗人卻是一個四十來歲的窮儒,叫杜漢金,借住寺中讀書已有一載,他怎麽也在這裏?前些日子不是下山了麽?


    這時,三人正壓低嗓子說話。


    智野默運千裏耳神功,仔細諦聽。


    隻聽靈方和尚道:“方文又不會武功,何必小題大做,拿什麽散功煉魂丹給他吃。”


    杜漢金冷笑道:“是麽老和尚不會武功這不就是說,老虎不及一隻狗麽?”


    法淨道:“杜施主何出此言?“


    “聽著,五十年前江湖上出了個怪人,自號大拙先生,一向功夫高深莫測,江湖黑白兩道殊無對手。這位老先生教出了三個徒弟,分學了他的三種絕技,此後,老先生就未在江湖上露過麵,聽說出家當和尚去了。這三個徒弟憑著一身內外功夫,闖下了極響亮的名頭,江湖上稱他們為風塵三傑。正當三傑鼎盛之時,和他們的師傅一樣,三傑中有兩傑出了家,隻有老三飛鴻劍蕭強回到老家建立了飛鴻莊。幾十年來,飛鴻莊享譽江湖,無人敢持虎須。蕭強的兩個師兄卻沒了影兒,也不知到哪裏去了。十八年前,飛鴻莊莊主突然閉門謝客,不再過問江湖之事,據說莊主千金蕭雨荷遭遇變故身亡。因而消沉了莊主的誌氣,從此心灰意懶。


    這個,暫且不去說他,就說說那兩個出了家的和尚吧。據在下所知,貴寺方丈法智,極可能就是風塵三絕中的老二尉遲森。所以,說他不會武功,豈不是天大的笑話!”


    法淨、靈方大吃一驚:“此言當真?”


    “嘿嘿嘿,若不當真,在下豈肯把當今世上最珍貴的毒丸放在茶中兩粒?要知這散功煉魂丹製來極其不易,無嗅又無味,毒性極大,就是一流高手一粒也足以對付,又何必多加一粒?待老和尚醒來,骨酥筋軟,任人擺布,十二個時辰後,一身絕高功夫便會散盡,到那時,與沒有練功的凡人又有何區別?嘿嘿,這一下老和尚就慘了!”


    法淨半信半疑:“貧僧在大興寺已近十年,說方丈大師會武功實在叫人難以相信,為何平素一絲跡象也看不出來?”


    杜漢金冷笑道:“不是說了麽?他功臻化境,已到返樸歸真的至高境界,他若不顯露武功,誰人又能看得出來?”


    靈方僧道:“施主所言極是,方丈平日裝得弱不經風,倒讓我們看走了眼。不過,小僧有一事不明,施主將方丈以散功煉魂丹製住,意欲何為?施主與方丈有仇麽?”


    杜漢金道:“在一下與方丈並無過節,隻是受人之托,來向他索取一件東西。”


    法淨道:“什麽東西?”


    “請恕在下難以奉告。”


    “哦,莫非老方丈有什麽至寶收藏著麽?”


    “不是,這件東西並非什麽珍奇之物。”


    “這就怪了,此物若無價值,施主又何必要製住老方丈,費一番周折呢!”


    “東西確實並不珍奇,這其中原委在下也不知情,隻是受人之托罷了。在下當年受人之恩,今日以尋回此物為報答,隻此而已。”


    “那麽,此物找到了麽?”


    “沒有找到。”


    “施主之意……”


    “等老和尚醒來,在下隻好逼他交出。”


    “他要是不交呢?”


    “嘿嘿,隻怕由不了他。”


    法淨不再言語,三人沉默著。


    在樹上聽得真真切切的智野大吃一驚。


    這三人不知為了一件什麽東西,把老方丈用毒藥害了。老方丈是幾十年前的武林高手,不知為什麽在此隱居,伴著青燈古佛了此一生,想不到天災人禍,遭此厄運,他自小蒙方丈收養,難道袖手不管麽?


    不,他得把方丈救出來。


    可是,方丈在哪兒呢?又怎麽個救法呢?


    看來,隻有一個辦法,跳下去和三人動手,把他們一個個擒下,叫那姓杜的交出解藥。


    想起要和人動手,心又虛了。


    他不知道自己有多大本領。


    師傅把他帶上山後,頭三年天天逼他念經打坐,背誦經文。以後,師傅離他而去,一年才回來兩次,每次隻和他果十天。十天裏,教了他一些拳腳。而師傅在大興寺是出了名的懶和尚,念經修行並不勤奮,睡覺的時間比念經的時候多。因此,教他功夫時無精打采,三言兩語,馬馬虎虎,而他也練得糊裏糊塗,對路與否,師傅從不過問,你自己練成什麽樣兒就算什麽樣兒。他每次來隻教新功夫,從不讓他把去年學的玩意兒亮亮相。隨著他年齡增大,師傅教得更隨便,隻說一遍,比劃一次,至於你學會了沒有,他老人家卻不操這份心。


    智野也常問師傅,這套拳叫什麽拳,或者這器械叫個什麽名目,師傅睡眼惺鬆地回答道:


    “你不是誦過《金剛經》了麽?有一句話曰:‘凡所有相,皆是虛妄’,這功夫本也是虛妄,何在乎叫個什麽名稱?你隻要心悟便成了,何須執著於叫什麽名稱、比個什麽招式?這一招一式本也是虛妄,你要做到招式不著相,便算通了佛理,通了佛理,這武功之理不也通了麽?”


    這大概是師傅教誨他的最長的話。


    他聽懂了麽?


    恐怕隻能說是似懂非懂。


    武功一招一式既有名稱又有架式,“黑虎掏心”與“推窗望月”就不同。他說不出招式的名稱,但畢竟知道一招不同一招。師傅說招式不著相,那豈不是沒有招式了麽?


    唉!不懂也沒辦法,遇到這樣的師傅,你還能怎麽樣呢?


    也許,天下的武功都是沒有名稱的,姑且這樣認為吧。


    所以,他沒有信心。


    特別是最後一次見到師傅時,師傅突然叫他過招,讓他向師傅動拳頭。


    師傅平日懶散慣了,對他的言行並不約束,所以他對師傅也並不敬畏,說打就打,一點也不拘泥。


    這一打不打緊,直打得師傅搖頭歎息。


    他連衣襟也沾不到一個角兒。


    師傅罵他悟性太差,招式太著相。


    他出手就是按師傅平日所教的招式比劃的,這就是師傅說的“太著相”。可是,舍此,他不知該怎麽辦。


    師傅不再多說,揮掌就拍,舉拳就打。


    說來也怪,師傅並未拉開架式,看來隻是隨隨便便的一下子,可他費盡吃奶的力氣也躲不開,、一個身體成了師傅的練功袋,師傅想打哪裏就打哪裏,而且出手很重,直打得他叫苦不迭。


    可是叫也沒用。


    叫得越響挨得越重。如果換了不叫,下一掌就會輕些。所謂輕些,也叫人冒汗。


    師傅越打越高興,就象打陀螺的孩子,臉上笑眯眯的,興致越來越高。


    他開始告饒,但師傅隻作聽不見。


    最後,他火冒三丈,奮起反擊。不管他的招式使得如何準確,可就是碰不著師傅的一根毫毛。這回他才留上了心,一邊盡力躲閃,一邊注意師傅怎麽出招。


    他發現師傅的招式似招非招,常常是一招剛比出個模樣,緊接著卻換了招式,你以為這一掌要打你的前胸,等打下來時,掌卻印在你的後腰上。


    激怒中他也如法炮製,漸漸身上疼的時候減少了,打到後來。師傅很難再響響脆脆的拍他一掌。他呢,雖未打著師傅一下,但總算把師傅的僧袍撕扯下兩大片。於是,笑容從師傅臉上消失了,卻在他臉上綻開一朵花。因為,他終於出了一口惡氣。


    師傅越打越沒精神,最後讓他停止,他剛一收手,師傅狠狠地給了他一掌,正打在他的氣海穴上.他猛覺一股火樣般的熱流,從氣海穴湧人,趕忙運功抗拒,但已經來不及,隻好因勢利導,將熱流納人丹田,這股熱流衝得他血氣翻湧,就象肚子裏塞進了一塊木炭,烘的得渾身血脈噴張。他慌忙躍坐於地運功,可是卻無法抑製胸中的翻湧,他咬牙收束真氣,把亂躥於全身穴道的真氣逼人丹田,但那些遊走的真氣根本不聽招呼,拚命擺脫他的收束,直往穴道外鑽。


    他如此難受,師傅還不自慚,想是為了報撕衣之仇,又對著他的氣海穴打了一拳。他覺得一股火焰鑽入了體內,燒得他再也忍受不住,拚命鼓起一股狠勁,把人流逼入了丹田。這時他全身穴道刺痛,象萬針齊紮,他也顧不了許多,隻是拚命收束真氣,也不知熬過了多少時候,忽覺丹田真氣充溢,要往外衝出,急忙按師傅所授心法,運氣一周天,那股強大的真氣順著穴道猛衝,竟自衝開了天門。他這才覺得全身經脈貫通,難受的種種感覺頓時消失,心中說不出的舒服,真氣所服處,使人感到無比愉悅。


    大難已過,他睜開了眼。


    師傅卻倚在樹根上打瞌睡,看樣子打他打得累了,要歇息納福呢。


    他自己和師傅打了半天,本也累得精疲力盡的,可現在他卻覺得精力充沛,巴不得喊醒師傅再打一場。


    他相信,再打一場就不會光挨打不打人了,他有把握在師傅的身上也來幾下脆生生的巴掌,讓師傅再也笑不出來。


    他老老實實坐著,巴望師傅很快醒來。無事可幹,他就把剛才與師傅胡打一氣的種種情形作了回想,從起初處處挨打到撕扯下師傅的兩片衣襟,漸漸悟出了自己挨打的原因。他在心裏比劃著,想象著在什麽時候能夠在師傅身上拍幾個巴掌,他要如何把笑容掛在臉上,而師傅臉上卻是烏雲一片,嘴也翹起老高,想著想著不禁笑出聲來。


    “笑什麽?”師傅突然睜開了眼。


    “這……沒有笑呀!”


    “沒有笑?你以為我不知道你笑什麽嗎?”


    “弟子……”


    “哼,你想再和我打一場,想在我身上來那麽幾下脆生生的巴掌,以報你挨打之仇,說!


    你心思裏打的可是這個算盤?”


    “哪能呢,師傅,徒兒隻是想再打一場玩耍,師傅,你老大概還沒打過癮吧?”


    “誰說不過癮?我已打得厭了,你身上的皮厚,打著也沒多大意思,你又不痛。”


    “哎喲,師傅盡說沒天良的話,徒兒細皮嫩肉,輕輕碰一下也生疼的,莫說師傅下此無情了,怎麽不疼?”


    師傅懶得理他,自打瞌睡去了。


    就是和師傅動過這麽一次手,而且是不成招式的亂打一氣,能拿來和別人動手麽?


    他不禁大大猶豫。


    沒等他想出辦法,屋裏的人又說話了。


    法淨道:“杜施主,方丈就交給你處置了,但方丈不能離開本寺,也不能突然暴斃,以免引得僧眾起疑。方丈過世乃大興寺之福。想我大興寺本是北禪宗一脈,信奉神秀大師為弘忍大師嫡傳,神秀大師繼承弘忍大師衣缽,為禪宗六祖,可是大興寺卻在法智的主持下,改法更張,把南宗慧能硬說成是弘忍大師的嫡傳弟子,以《金剛經》為主要修行本,而我北禪宗卻以《楞伽經》為主要修行本。這些年來,老衲一直等著機緣到來,待方丈圓寂後,在大興寺恢複北宗,肅清南宗荒謬之說……”


    杜漢金插話道:“大師,你武功高強,對付一個你以為沒有武功的老和尚還不容易麽?”


    “杜施主,方丈有首座法修大師為後盾,法修一身功夫也很不凡,貧僧並無把握,如今有施主相助,才敢大膽行動,施主說方丈就是當年風塵三傑之一,幸虧老衲以往沒有貿然行事,否則,豈不糟糕?”


    靈方和尚道:“杜施主,“你說明日還有幾位大俠來到,不會誤事麽?”


    “放心,至遲明日午時到。”


    法淨道:“如此,貧僧就放心了。”


    杜漢金道:“隻要明早不讓法修見方丈,午時等在下助拳的朋友到來,你們就可以動手了,量他一個法修和尚,能有多大能耐?”


    法淨道:“大興寺東序、西序十二名高僧中,到底有幾人會武功,貧僧殊無把握。”


    杜漢金冷笑一聲:“大師不必多慮,在下定能助大師取得方丈大位,有那不識相的要來攔路,自有杜某人替大師打發。”


    法淨謝道:“恢複北宗,多多仰仗施主了,事成之後,老衲替施主在佛祖座前祈福。”


    杜漢金道:“小事一樁,大師不必如此。”


    這一番話,又使智野大吃一驚。


    他身在寺廟十數年,對禪宗南北之爭知道得不多,他隻知道南宗已在北方盛行,北宗已經式微,信仰北宗舊禪寺已經不多,沒想到大興寺內,竟然潛藏著北宗信徒,而且要與外人相勾結,以武力奪取方丈大位,使大興寺改弦更張,恢複北宗信仰。


    這一點,他茫然不解。


    同是信仰佛教,南宗北宗不是一個宗旨麽?幹麽還要爭得死去活來?


    他不知道師傅是北宗還是南宗,不過,師傅倒象什麽宗也不是。他所讀的《金剛經》,自然是在寺中學的,師傅從未給他講過經,也從未向他提起北宗南宗之事。有關南北宗事略,是在方丈講經時聽到的。


    那麽,他該不該插手這南北宗之爭?


    這一點,他吃不準。


    但有一條,這姓杜的害方丈,他卻不能不管。待設法救出方丈後,等師傅來了,再問清該不該管這南北宗之爭。


    主意打定,耐心地蹲在樹上,瞧著方丈室內的動靜。


    這時,杜漢金對靈方和尚道:“時候差不多了,把老家夥拖出來吧!”


    智野聽見如是說,急忙往方丈室瞧去,隻見靈方走到壁角處,拖著一個人來到桌前。


    原來老方丈僵臥於壁角,他在樹上瞧不見,見靈方和一尚對方丈這般不尊重,心中不禁有氣。


    隻聽靈方突然叫道:“哎喲,斷氣啦!”


    法淨大師和杜漢金驚得同時起立,連忙俯身探視,不一會直起腰來,麵麵相覷。


    半晌,法淨道:“方丈看來要麽不會武功,所以經不起藥力,要麽就是施主下了兩粒,藥力過強。”


    杜漢金道:“藥力雖強,但也不致就要了他的命呀!”


    旋即又喃喃自語:“莫非他真不會武功,看差了人,錯把老和尚當作風塵三傑的老二尉遲森了?”


    法淨道:“阿彌陀佛,施主定是認錯人了,以貧僧十年對方丈的觀察,方丈的確不會武功,身體瘦弱。腳步拖遝,精力也不充沛。”


    杜漢金跌坐在椅上,長歎一聲道:“罷罷罷,白費我一年光陰,看走了眼。”


    靈方和尚道:“這也不怪施主,該是向施主稟報此事的人疏忽大意,致使施主先人為主。”


    杜漢金道:“不錯,若無人通報,在下怎會貿然到五台山來!”


    法淨道:“既然認錯了人,生米已煮成熟飯,方丈已經圓寂,這後事該怎麽辦才好?”


    杜漢金道:“隻有等明日人到,再公開死訊。在此之前,務必不要讓人知道。”


    靈方道:“這好辦,明早貧僧不讓人進方丈室便了。”


    法淨道:“隻好如此,我們還是走吧。”


    留下靈方和尚,法淨和杜漢金出了方丈室,徑自回宿處去了。


    智野等他們走掉,覺得自己還是回僧舍的好,明日看他們要怎麽辦再作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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