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夫在外間道:“表小姐,前方似乎發生了什麽事情,眾人正在圍觀堵住了去路。”


    陸芷嗯了一聲,吩咐車夫將馬車趕到一旁,等人群散去再趕路。


    可等了許久也不見人群退散,反而圍觀的人越來越多,議論聲也越來越大,陸芷隱隱約約聽見爭議聲,似乎是有什麽人在賣身葬父,但這賣身之法卻讓眾人頗為爭議。


    陸芷掀開車簾,見人群沒有散去的跡象,便幹脆下了馬車去一探究竟。


    人群早已圍了裏三層外三層,春兒與冬兒奮力向前擠,陸芷這才勉強穿過人群來到了街邊之處,隻見一相貌清俊約莫十四五歲的少年低著頭跪在地上,一旁躺著一位奄奄一息的瘦弱中年男子。


    少年與老人衣衫破爛,但衣衫的料子卻是上等,可見從前也是家境殷實,兩人雖然衣衫破爛顯得有些麵黃肌瘦,但卻十分整潔。


    尤其是那少年,雖然跪在地間低著頭,但目光堅毅腰杆挺得筆直,顯然有著一身傲骨。


    蘇州城雖是富庶之地,但仍有貧苦人家,賣身葬父之類的戲碼眾人也並不是未曾見過,眾人今日之所以對這位少年賣身葬父之舉如此關注,一是因為那中年男子顯然未曾斷氣,這少年便說葬父,二是因為這少年麵前的一方白絹。


    白絹上的字棱角分明卻剛中帶柔,是難得一見的好字,所謂字如其人,一瞧那字便知曉是出自這少年之手。


    陸芷將那白絹之上的字細細讀了一遍,總算知曉少年跪在此處緣由,原來這少年是名妓與其父之子,其父與名妓深愛卻遭家族反對,得知名妓有了身孕之後,其父不顧家族反對迎娶名妓,最終被逐出家族。


    後來名妓誕下少年,一家三口在其父的努力下,倒也過的殷實幸福,可好景不長,少年十歲那年名妓重病不治身亡。


    其父痛苦難當便與少年離開故地四處遊曆,這幾年幾乎遊遍了齊國各地,眼看著少年漸漸成人,其父便決定帶著少年前往京城安頓下來,可卻不曾想在安徽之時卻遭遇匪徒,身上錢銀被洗劫一空。


    雪上加霜的是,這個時候其父病了,父子二人好不容易來到蘇州,其父已經奄奄一息再難前行,故而便有了今日這賣身葬父。


    父未死便說葬,這本已讓少年受了罵名,再加上他主動說出自己乃名妓之子,更是讓人看他不起,最讓眾人覺得這少年簡直不可理喻的是,他在那白絹之上用朱筆寫著四個字:不入奴籍!


    四周雖有同情其遭遇的聲音,但絕大多數卻是對這少年的罵聲,而那少年卻充耳不聞,隻直挺挺的跪在那處一言不發。


    弄清了事情來龍去脈,就連冬兒等人也忍不住嘀咕起來,說這少年不僅不孝,而且不知天高地厚,不懂感恩,誰買誰是傻子。


    陸芷聞言嘴角一抽,她輕咳一聲看向那少年柔聲問道:“父未死,為何言葬?”


    那少年聽得這話,抬頭看了她一眼,然而也僅僅是看了一眼,一眼之後他又重新低下頭去。


    一旁有人道:“這位姑娘,你還是別問了,問了也是白問,這個白眼狼是不會答的。”


    陸芷朝那人笑了笑算是禮貌謝過,而後轉眸看向那少年,柔聲又將先前的話問了一遍:“父未死,為何言葬?”


    少年聞言又抬起頭來,這回他沒有低下頭去,而是細細打量著陸芷。


    陸芷掛著淺笑,迎著他的目光任由他打量,那少年打量了半響,終於開了口:“不治之症,將亡。”


    他的聲音有些黯啞,難掩其中悲痛。陸芷聞言抿了唇,轉眸看向躺在一旁的閉著眼,隻在喘息的瘦弱男子,低聲開口問道:“何以知曉?”


    少年聞言看向男子,低低答道:“世代行醫。”


    周遭之人瞧見少年與她答話,頓時安靜了下來,陸芷聽得少年回答雙眸微動,又開口問道:“既是行醫,何以至此?”


    少年聞言垂眸,啞聲開口:“行醫者乃我父,病情漸重,入不敷出。”


    聽得這話,陸芷沒有再問,而是轉身對冬兒道:“身上可有銀兩?”


    冬兒一聽頓時皺眉,略帶鄙夷的看了一眼少年開口道:“小姐,你怎可買這樣的人?他無根無基的,又不肯入奴籍,萬一跑了上哪找去?不但白花了銀子,還會連累小姐聲名,白白讓人看了笑話。”


    聽得這話陸芷朝一旁少年看去,隻見他仍是挺直了背不發一言,不曾解釋,更不曾為自己辯駁。


    他這般態度,春兒與秋兒也有些看不過,上前勸陸芷。周遭圍觀人也跟著勸了起來,說著少年乃是白眼狼,又是賤人之後,品行不端,陸芷這錢銀絕對是要打水漂的。


    陸芷充耳不聞,隻對春兒等人道:“你們先將銀子給我,我再告訴你們為何。”


    見她主意已定,冬兒等人再多不滿也隻能咽下,三人湊了湊身上的錢銀遞給了陸芷。


    三人身上的錢銀並不多,湊在一起不過十兩,陸芷接過錢銀向那少年遞了過去,有些歉意道:“今日出門未曾帶上許多,這裏是十兩銀子,你且帶你父親前去抓藥,雖說不治,但好歹能減輕些痛苦,當然這些錢銀買你確實少了些,你且拿著銀子,待你……”


    待你安葬了父親這樣的話,陸芷有些說不出口,略略頓了頓接著道:“待你處理完身邊之事,可以前往吳府尋我,我姓陸名芷,乃是吳家表小姐。”


    說完,她從頭上取下玉簪,同那十兩銀子放在一起對那少年道:“你到了吳府出示玉簪報上我姓名,自有人領你來見過,屆時我再將餘下的賣身錢銀補足給你,當然,若是這十兩銀子不足以讓你處理完身邊之事,你也可來尋我。”


    聽得這話,周遭之人頓時搖頭,紛紛說陸芷真是個傻子,冬兒等人也頗為不讚同的齊齊喚了一聲小姐。


    陸芷隻若未聞,仍是朝那少年伸著手。


    少年默默看著她手中的銀子和玉簪,而後抬眸看向陸芷淡淡道:“你還未曾問我,欲賣多少錢銀。”


    陸芷聞言朝他微微一笑:“這不重要不是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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